◇ 第86章 86 芬梨道上
關燈
小
中
大
◇ 第86章 86 芬梨道上
#
十一月初的兩天，對意大利人來說，意義深遠。
一日諸聖節，二日萬靈節，分別用以紀念聖人、緬懷故人。這是家庭團聚的時刻，也是祈願逝者安息之日。
萬靈節當天，人們為亡靈祈禱，盼他們早登天堂。教堂特設彌撒，燭光點點，為靈魂指引歸途。更多人則手捧鮮花，親往墓園裝點親人墓碑，寄托無盡哀思。
在巴勒莫的Sant’Orsola Cemetery，這一天也如往年般熱鬧。陽光穿過橄欖葉，灑在墓間小徑上，冷冽的空氣裏彌漫著花香和泥土的微甘。
異鄉人葉衿，立於一塊陌生的墓碑前，望著來往祭拜的人，神色略顯恍惚。
程晝回竟帶他來到這裏。
低矮石墻內，綠地延綿，石子路通向各處墓區，路旁鮮花綴露，柏樹高聳。入口處，老婦人在兜售蠟燭與花環，幾個孩子從她身邊跑過，笑聲稚嫩，又很快被大人喝止。孩子們安靜下來，緊跟父母前行。
不時有人在墓碑前駐足，低聲念誦亡者的名字，或輕輕撫過碑文，像在觸碰另一端的靈魂。
肅穆之間，葉衿顯得尤為突兀。
出門時，他只來得及披了一件游為的淺色風衣，修長身影單薄，與周遭凝重氛圍格格不入。
墓碑上的名字與生卒年距離他很遙遠，男孩的目光久久定格在一束鮮亮的黃菊上，低沈的禱告聲在耳邊忽遠忽近，仿佛一場與生者無關的私語。
葉衿像是走入了異國的默片，懷裏抱著小貓，靜靜跟隨程晝回穿梭於一個又一個墓碑，途中沒有任何屬於他的對白，直到程晝回在此處停下，輕輕拾起墓碑上的什麽東西，轉身時，掌心幾顆彩色糖果泛著微光。
葉衿以目光無聲詢問。
“Regali dei Morti，”程晝回解釋，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亡靈的禮物’，節日期間的傳統甜食，杏仁糖。在西西裏文化裏，亡者並非真正離去，而是通過這樣的節日‘回歸’，繼續守護他們愛的人。”
葉衿仍舊無言，程晝回也不在意，只是續道：“墓主人的丈夫是你的朋友，是他指的路，並讓我將糖送給你。”
葉衿的眼神終於動了動。他緩緩擡頭，仔細辨認起墓碑上的名字和相片。
那是……Alessandro的姓氏。這裏，是他妻女的墓地？
來自另外一個將“死”看得比天大的國度，親眼見過母親淒慘死狀的葉衿，答得非常平靜：“我不喜歡甜食。”
程晝回微挑眉，意外之餘仍保持微笑：“傳聞與實際倒有出入。”
葉衿與宋家兩兄弟的糾葛，雖鮮有人知，卻總有些零星傳聞。更何況宋錫元對他的寵溺從不避人耳目，他們家的宴會，不論葉衿在與不在，總有滿滿一車的甜品只待葉二采擷。
葉衿背過手，目光淡淡落在雕刻著花藤的墓碑上，語調輕緩：“我只喜歡粵式點心。”
陳意齋最好，其他也罷。沈青青去世後，葉衿聽媽媽的話，學著掩飾喜好。效果不錯，一直以來，只有葉臻看穿他，並且記住。在此之前，只有游為。
巧合的是，他們托付為葉衿捎點心的人，竟是同一位——Spencer。
或者，更該稱他為：祝逸飛？
游為是個笨蛋。
葉衿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這一點。
這個人，他冷漠，強大，毫無破綻——至少，表面如此。他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像孤高的狼，獨行於自己的領域，拒絕任何人靠近。
他用冰封的刺驅趕所有試圖接近的人，鐵甲騎士般將世界隔絕在冷漠之外。只有最勇敢、無畏的那只羔羊，才能靠近他的身側。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會輕易敞開胸懷。他用惡劣的語言刺探，用鋒利的目光審視，用一次次刻意為難剝開對方偽裝，冷聲追問：“你忠誠嗎？”
即使羔羊毫不猶豫地引頸待戮，將柔軟的喉間暴露在他刀鋒之下，他依然要在心底反覆斟酌：這是否也是一種偽裝？
當羔羊終於無力地倒在他腳邊，他或許才會彎腰，將它攬入懷中。但即使是那一刻，他的眉心依然微蹙，眼神漂浮而深邃，在自我懷疑的漩渦中，垂眸醞釀一種“他會背叛我”的未知恐懼。
無法撼動的山，與輕觸即碎的琉璃，原是一物——游為的心。
——你就咁就走啦？（你就這麽走了啊？）
——佢醒嚟肯定會嬲噶喎。（他醒來肯定會生氣哦。）
中環車禍後的清晨，養和醫院高級病房內，語調輕快的男聲和著笑意，飄散在空氣中。
說話的對象沒應聲，只是腳步輕輕，朝門邊走去。
直到聽見身後嘆息般的呼喚：“為仔。（為仔。）”
游為停住，回頭看向許久未見的同伴，輕聲吩咐，記得將他帶來的陳意齋杏仁露做成杏仁豆腐。
很久以前，當他還是“祝逸飛”時，沈青青曾為他做過。
有意，無意，他把自己暴露得徹底。
病床上，葉衿眉心輕蹙，似是淺眠未醒。而真正名叫“祝逸飛”的青年，微微側頭，一邊看著他的二少爺強忍著睫毛輕晃，一邊擡起眉梢，笑瞇瞇地對門邊背影眨了眨漂亮的狗狗眼，帶著戲謔回答：好呀。
葉臻也出車禍了——在程晝回現身之前，久未露面的Spencer率先把這條消息發給了葉衿。
游為早上離開前，把葉衿的手機放回到了床邊。在將思索的目光從床頭櫃上的海螺尖頂收回後，葉衿第一眼就看見了這條閃爍的訊息。
真正看到的瞬間，他反而冷靜下來。
能將葉即明逼得威脅葉衿，葉家必是出了大事。事實上，葉即明從不在意葉家，他只在意自己的“造物”不被破壞。這個造物，過去的確是葉氏的基業，如今，卻只是葉臻——那個被他欽定的繼承者。
另一個傻瓜哥哥。
這條訊息，讓葉衿撫著心口動蕩的不安，緩緩蹲下身，然後被突然到來的程晝回扶住，恍如神明般降世，從容問他：要不要自己兌現之前送給葉衿的那個承諾——他答應過會幫葉衿一次，那麽現在，葉衿是否需要由程家人送他回國。
“我今天來，主要是帶一句江城的話。游少的父親，游釗先生托我轉告——葉二少爺，游為沒有做錯任何事，請你不要傷害他。”
游為當然沒做錯，但他信任的人，卻是個徹頭徹尾的惡魔。
太平山上的祝家，葉衿從來只聞其名，未曾親見。然而如今看來，那位祝家掌權者，竟能將所有人的情感玩弄於股掌之間。
前夜“殺手”、中環車禍，甚至或可追溯至更加遙遠的，游為肩上的那道槍傷。
那個人，他到底拿人，當什麽？
“他當我是王佳芝？”葉衿忽然失笑。
他學戲文的，張愛玲的小說、李安的電影，《色戒》他早已看得熟爛。未經世事的少女懷揣朦朧信仰，卷入一場命運無法承受的游戲。組織派她以美人計接近目標協助暗殺，而她卻在深重折磨中，對目標生出覆雜情感，最終在一句“快走”中，完成最自我的背叛。
那位“造物主”，惡趣味至此，他竟果真以為，自己可以導演別人的人生？
葉衿轉過身，目光如炬，輕聲卻認真地說：“可游為不是易先生。”
罪孽的根壤觸不到他，游為幹幹凈凈地立在風波中，像是一座孤島，四周是翻騰的巨浪，而他始終安靜地自己漂在其中，千年，萬年，靜靜等候一個會越過千帆，主動向他登岸的人。
程晝回頓了頓，隨後垂眸輕笑：“原來，你是這樣選的呀。”
葉臻，他要保。
游為，他也絕不放棄。
“確定跟我走？”程晝回擡眼，再次確認。
葉衿深吸一口氣，語氣篤定地點頭：“但我要先給游為打個電話。”
這一次，他絕對不要再不告而別。
#
公寓門開了。
游為拖著沈重的步伐走了進來。
屋裏靜得出奇，連貓的影子都不見。游為站在門口停了很久，直到終於適應了這份冷清，方才緩緩邁步向內，然後，被陽臺上的一抹亮綠色捕獲目光——
葉衿走得太急，一件衣服都沒帶走，包括這件小青蛙雨衣。游為托劇院老板的女兒送給他，現在卻被主人丟下，孤零零晾在那裏。
游為神思茫然，一步步走近，下意識伸手去按門鎖，卻忘了陽臺門一天前便已被他反鎖，推不開。
鑰匙不知丟到哪裏了。
他停下來，隔著玻璃，靜靜望著雨衣上小青蛙的卡通圖案。
葉衿好像已經不記得了。從前小孩跟在“祝逸飛”身後出門，路遇小攤，曾對一件小青蛙雨衣流連許久，眼睛亮得像藏了一顆星。
見不到阿衿的日子裏，游為找了很久、很久、很久，才終於找到這件雨衣的。
也許，在很久以前，憶起曾經時，他已經原諒他。
即使他背叛了他。
即使他背叛了他。
即使他背叛了他。
送給葉衿的水杯、口琴，那些曾被悉心保留的禮物，都沒了。游為答應了送給葉衿新的禮物，但這件小心保存了很多年的禮物，同樣被主人拋下了。
臨走時，葉衿只帶走了他的貓，還有……他的金魚。
游為難以忍受地擰起了眉毛。
很久之後，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
電話接通。
“哥哥！”
對面沒有回應，葉衿的聲音透著一絲顫意，抿住唇，鼓起全身勇氣繼續開口：“我要回國了，有些事需要我回去處理。”
話語模糊，像被刻意掩飾。葉衿擰著眉頭，心底掙紮了一瞬，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將能說的都傾瀉而出：“我不想騙你，以後也不會再騙你了。我必須回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暫時不能告訴你。我知道，這樣說很討厭，可是哥哥，你要相信，我是為了能更快地回到你身邊。”
小騙子瞪著一雙亮晶晶的鹿眼，隔著電波對心上人鄭重許下一生一世的諾言：“我不說謊。”
巴勒莫的公寓裏，游為的手機靜靜躺在書桌上，屏幕亮著，葉衿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
但書房內，空無一人。
話筒裏，男孩的呼吸輕顫，滿腔誠摯：“哥哥。”
小心翼翼，執著坦白：“我很愛你。”
可憐兮兮，無比認真：“你要信我，小貓作證。”
#
“餵。”
電話那端傳來青年一貫輕快的笑聲。
“怎麽給我打電話？不是講好我單線聯系？”
游為站在陽臺上，冷聲打斷：“葉家出了什麽事？”
對面沈默片刻，似是察覺到異樣，語氣變得正經：“葉臻車禍。”
“葉臻出過車禍嗎？”游為語調冰冷，“我是說，在這之前。”
那頭傳來一聲深呼吸，緊接著一股腦說了出來：“有過一次。九年前，那會兒你正在港城，所以不知道。葉家二十多年前惹下大事，仇人比游家還多。當時有人拼命開車撞他，他的未婚妻——宋家二小姐，沖上去推開了葉臻，加上司機，兩命換了葉臻一命。”
游為垂下眼簾，片刻後問：“葉衿知道？”
“知道。”
通話陷入短暫的靜默。對方似乎嘆了一口氣，補充道：“聽人說，二少爺一直拿她當榜樣。”
最後一個問題。
游為閉上眼睛，問：“他包上的金魚掛飾，誰送的？”
對面頓了頓，很無奈：“游生，你聯想過度。”
游為的語調平靜逼人：“葉臻？”
對面沈默許久，最後才低聲吐出一句：“……我道聽途說。那是，葉衿十五歲的生日禮物。”
哥哥，是葉臻。
葉衿從小到大，只叫過兩個人“哥哥”，可他真正的哥哥，只有一個。
在中環，他連命都不要，撲出去救的，不是“游為”，甚至不是“祝逸飛”，是“葉臻”。
他又騙自己一次。
“餵。游生，你要有心。”
對面語氣有些焦慮，難得地，他像是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二少爺當日拼了命救你是真的啊。葉臻在江城呢，他又不瞎，看得清救的是誰。”
“別說了。”
這回不是“聽得頭昏”了。
游為的語氣突然弱了下來：“我有些痛。”
他從來沒有這樣。
對面一楞，沈默片刻，語氣多了幾分急躁：“邊度？傷口？（哪裏？傷口？）”
游為擡手，輕輕按住左肩下的位置。
那裏，好像是剛才，和從前很多次，被說過“沒有”的心。
“唔知。（不知道。）”但他回答。
#
墓園裏，葉衿聽著電話那頭的沈默，眉頭輕輕皺起。
他拿起手機，再次確認屏幕上的號碼無誤，又放回耳邊，小心翼翼地喚了聲：“哥哥？”
終於，有了回應。
像指節叩擊桌面的聲音，從聽筒傳來。
從前，阿衿惹“祝逸飛”生氣，對方不願輕易原諒小孩，又耐不住糾纏，便輕輕叩兩下桌面，宣布他們就這樣和好。
葉衿瞬間彎起了眼睛，笑意淺淡，像融了苦澀的糖：“等我，哥哥。”
手機屏幕一暗，一段旋律突然在耳邊自動播放：“這山頂何其矜貴，怎可給停留一世……只得很少數伉儷，在這風景線上建築關系。”
《芬梨道上》。
葉衿楞住，下意識要切斷音頻，但動作倉促又笨拙。直到程晝回安撫他沒關系，伸手拿過手機靜音，葉衿才恍然意識到自己搞錯了，他的手機還落在家裏，剛才借的是程晝回的。
“你登過太平山頂嗎？”
不等程晝回回答，葉衿自顧自續道：“我登上過，很美啊。”
去太平山頂的路上，有條道，叫“芬梨道”，以山頂纜車及前山頂酒店創辦人的名字命名。因“芬梨”的粵音與“分離”相同，迷信的情侶在游覽山頂時會避免行經芬梨道。
葉衿知道這個。那次登太平山，即使他和游為還不過只是“助教”與“學生”的關系，但那個時候，有意無意，他們兩人的確未走過芬梨道。而在那之前，葉衿已經膽大包天地將《芬梨道上》列為了自己的禁聽曲目。
可盡管如此謹慎、小心，步步為營，仿佛避開所有寓意不祥的征兆就能守住什麽，他們現在仍然……
/寒流襲港 驅車往地老天荒
/橫行直闖 車閃過白加道旁
/從前共他於這裏謀殺光陰
/施勳道上長留富貴浮雲
葉衿轉頭看向遠方。
風從巴勒莫的墓園輕輕吹過，穿越浩瀚的地中海，越過蒼茫的亞歐大陸，最終抵達維多利亞港的傍晚。
晨昏交錯，夜幕緩緩拉開，無聲迎接著一切新舊交替。
無數的離別在此間誕生。
而這一次，他絕對不要再和他分離。
第四卷【fake lover】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
十一月初的兩天，對意大利人來說，意義深遠。
一日諸聖節，二日萬靈節，分別用以紀念聖人、緬懷故人。這是家庭團聚的時刻，也是祈願逝者安息之日。
萬靈節當天，人們為亡靈祈禱，盼他們早登天堂。教堂特設彌撒，燭光點點，為靈魂指引歸途。更多人則手捧鮮花，親往墓園裝點親人墓碑，寄托無盡哀思。
在巴勒莫的Sant’Orsola Cemetery，這一天也如往年般熱鬧。陽光穿過橄欖葉，灑在墓間小徑上，冷冽的空氣裏彌漫著花香和泥土的微甘。
異鄉人葉衿，立於一塊陌生的墓碑前，望著來往祭拜的人，神色略顯恍惚。
程晝回竟帶他來到這裏。
低矮石墻內，綠地延綿，石子路通向各處墓區，路旁鮮花綴露，柏樹高聳。入口處，老婦人在兜售蠟燭與花環，幾個孩子從她身邊跑過，笑聲稚嫩，又很快被大人喝止。孩子們安靜下來，緊跟父母前行。
不時有人在墓碑前駐足，低聲念誦亡者的名字，或輕輕撫過碑文，像在觸碰另一端的靈魂。
肅穆之間，葉衿顯得尤為突兀。
出門時，他只來得及披了一件游為的淺色風衣，修長身影單薄，與周遭凝重氛圍格格不入。
墓碑上的名字與生卒年距離他很遙遠，男孩的目光久久定格在一束鮮亮的黃菊上，低沈的禱告聲在耳邊忽遠忽近，仿佛一場與生者無關的私語。
葉衿像是走入了異國的默片，懷裏抱著小貓，靜靜跟隨程晝回穿梭於一個又一個墓碑，途中沒有任何屬於他的對白，直到程晝回在此處停下，輕輕拾起墓碑上的什麽東西，轉身時，掌心幾顆彩色糖果泛著微光。
葉衿以目光無聲詢問。
“Regali dei Morti，”程晝回解釋，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亡靈的禮物’，節日期間的傳統甜食，杏仁糖。在西西裏文化裏，亡者並非真正離去，而是通過這樣的節日‘回歸’，繼續守護他們愛的人。”
葉衿仍舊無言，程晝回也不在意，只是續道：“墓主人的丈夫是你的朋友，是他指的路，並讓我將糖送給你。”
葉衿的眼神終於動了動。他緩緩擡頭，仔細辨認起墓碑上的名字和相片。
那是……Alessandro的姓氏。這裏，是他妻女的墓地？
來自另外一個將“死”看得比天大的國度，親眼見過母親淒慘死狀的葉衿，答得非常平靜：“我不喜歡甜食。”
程晝回微挑眉，意外之餘仍保持微笑：“傳聞與實際倒有出入。”
葉衿與宋家兩兄弟的糾葛，雖鮮有人知，卻總有些零星傳聞。更何況宋錫元對他的寵溺從不避人耳目，他們家的宴會，不論葉衿在與不在，總有滿滿一車的甜品只待葉二采擷。
葉衿背過手，目光淡淡落在雕刻著花藤的墓碑上，語調輕緩：“我只喜歡粵式點心。”
陳意齋最好，其他也罷。沈青青去世後，葉衿聽媽媽的話，學著掩飾喜好。效果不錯，一直以來，只有葉臻看穿他，並且記住。在此之前，只有游為。
巧合的是，他們托付為葉衿捎點心的人，竟是同一位——Spencer。
或者，更該稱他為：祝逸飛？
游為是個笨蛋。
葉衿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這一點。
這個人，他冷漠，強大，毫無破綻——至少，表面如此。他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像孤高的狼，獨行於自己的領域，拒絕任何人靠近。
他用冰封的刺驅趕所有試圖接近的人，鐵甲騎士般將世界隔絕在冷漠之外。只有最勇敢、無畏的那只羔羊，才能靠近他的身側。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會輕易敞開胸懷。他用惡劣的語言刺探，用鋒利的目光審視，用一次次刻意為難剝開對方偽裝，冷聲追問：“你忠誠嗎？”
即使羔羊毫不猶豫地引頸待戮，將柔軟的喉間暴露在他刀鋒之下，他依然要在心底反覆斟酌：這是否也是一種偽裝？
當羔羊終於無力地倒在他腳邊，他或許才會彎腰，將它攬入懷中。但即使是那一刻，他的眉心依然微蹙，眼神漂浮而深邃，在自我懷疑的漩渦中，垂眸醞釀一種“他會背叛我”的未知恐懼。
無法撼動的山，與輕觸即碎的琉璃，原是一物——游為的心。
——你就咁就走啦？（你就這麽走了啊？）
——佢醒嚟肯定會嬲噶喎。（他醒來肯定會生氣哦。）
中環車禍後的清晨，養和醫院高級病房內，語調輕快的男聲和著笑意，飄散在空氣中。
說話的對象沒應聲，只是腳步輕輕，朝門邊走去。
直到聽見身後嘆息般的呼喚：“為仔。（為仔。）”
游為停住，回頭看向許久未見的同伴，輕聲吩咐，記得將他帶來的陳意齋杏仁露做成杏仁豆腐。
很久以前，當他還是“祝逸飛”時，沈青青曾為他做過。
有意，無意，他把自己暴露得徹底。
病床上，葉衿眉心輕蹙，似是淺眠未醒。而真正名叫“祝逸飛”的青年，微微側頭，一邊看著他的二少爺強忍著睫毛輕晃，一邊擡起眉梢，笑瞇瞇地對門邊背影眨了眨漂亮的狗狗眼，帶著戲謔回答：好呀。
葉臻也出車禍了——在程晝回現身之前，久未露面的Spencer率先把這條消息發給了葉衿。
游為早上離開前，把葉衿的手機放回到了床邊。在將思索的目光從床頭櫃上的海螺尖頂收回後，葉衿第一眼就看見了這條閃爍的訊息。
真正看到的瞬間，他反而冷靜下來。
能將葉即明逼得威脅葉衿，葉家必是出了大事。事實上，葉即明從不在意葉家，他只在意自己的“造物”不被破壞。這個造物，過去的確是葉氏的基業，如今，卻只是葉臻——那個被他欽定的繼承者。
另一個傻瓜哥哥。
這條訊息，讓葉衿撫著心口動蕩的不安，緩緩蹲下身，然後被突然到來的程晝回扶住，恍如神明般降世，從容問他：要不要自己兌現之前送給葉衿的那個承諾——他答應過會幫葉衿一次，那麽現在，葉衿是否需要由程家人送他回國。
“我今天來，主要是帶一句江城的話。游少的父親，游釗先生托我轉告——葉二少爺，游為沒有做錯任何事，請你不要傷害他。”
游為當然沒做錯，但他信任的人，卻是個徹頭徹尾的惡魔。
太平山上的祝家，葉衿從來只聞其名，未曾親見。然而如今看來，那位祝家掌權者，竟能將所有人的情感玩弄於股掌之間。
前夜“殺手”、中環車禍，甚至或可追溯至更加遙遠的，游為肩上的那道槍傷。
那個人，他到底拿人，當什麽？
“他當我是王佳芝？”葉衿忽然失笑。
他學戲文的，張愛玲的小說、李安的電影，《色戒》他早已看得熟爛。未經世事的少女懷揣朦朧信仰，卷入一場命運無法承受的游戲。組織派她以美人計接近目標協助暗殺，而她卻在深重折磨中，對目標生出覆雜情感，最終在一句“快走”中，完成最自我的背叛。
那位“造物主”，惡趣味至此，他竟果真以為，自己可以導演別人的人生？
葉衿轉過身，目光如炬，輕聲卻認真地說：“可游為不是易先生。”
罪孽的根壤觸不到他，游為幹幹凈凈地立在風波中，像是一座孤島，四周是翻騰的巨浪，而他始終安靜地自己漂在其中，千年，萬年，靜靜等候一個會越過千帆，主動向他登岸的人。
程晝回頓了頓，隨後垂眸輕笑：“原來，你是這樣選的呀。”
葉臻，他要保。
游為，他也絕不放棄。
“確定跟我走？”程晝回擡眼，再次確認。
葉衿深吸一口氣，語氣篤定地點頭：“但我要先給游為打個電話。”
這一次，他絕對不要再不告而別。
#
公寓門開了。
游為拖著沈重的步伐走了進來。
屋裏靜得出奇，連貓的影子都不見。游為站在門口停了很久，直到終於適應了這份冷清，方才緩緩邁步向內，然後，被陽臺上的一抹亮綠色捕獲目光——
葉衿走得太急，一件衣服都沒帶走，包括這件小青蛙雨衣。游為托劇院老板的女兒送給他，現在卻被主人丟下，孤零零晾在那裏。
游為神思茫然，一步步走近，下意識伸手去按門鎖，卻忘了陽臺門一天前便已被他反鎖，推不開。
鑰匙不知丟到哪裏了。
他停下來，隔著玻璃，靜靜望著雨衣上小青蛙的卡通圖案。
葉衿好像已經不記得了。從前小孩跟在“祝逸飛”身後出門，路遇小攤，曾對一件小青蛙雨衣流連許久，眼睛亮得像藏了一顆星。
見不到阿衿的日子裏，游為找了很久、很久、很久，才終於找到這件雨衣的。
也許，在很久以前，憶起曾經時，他已經原諒他。
即使他背叛了他。
即使他背叛了他。
即使他背叛了他。
送給葉衿的水杯、口琴，那些曾被悉心保留的禮物，都沒了。游為答應了送給葉衿新的禮物，但這件小心保存了很多年的禮物，同樣被主人拋下了。
臨走時，葉衿只帶走了他的貓，還有……他的金魚。
游為難以忍受地擰起了眉毛。
很久之後，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
電話接通。
“哥哥！”
對面沒有回應，葉衿的聲音透著一絲顫意，抿住唇，鼓起全身勇氣繼續開口：“我要回國了，有些事需要我回去處理。”
話語模糊，像被刻意掩飾。葉衿擰著眉頭，心底掙紮了一瞬，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將能說的都傾瀉而出：“我不想騙你，以後也不會再騙你了。我必須回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暫時不能告訴你。我知道，這樣說很討厭，可是哥哥，你要相信，我是為了能更快地回到你身邊。”
小騙子瞪著一雙亮晶晶的鹿眼，隔著電波對心上人鄭重許下一生一世的諾言：“我不說謊。”
巴勒莫的公寓裏，游為的手機靜靜躺在書桌上，屏幕亮著，葉衿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
但書房內，空無一人。
話筒裏，男孩的呼吸輕顫，滿腔誠摯：“哥哥。”
小心翼翼，執著坦白：“我很愛你。”
可憐兮兮，無比認真：“你要信我，小貓作證。”
#
“餵。”
電話那端傳來青年一貫輕快的笑聲。
“怎麽給我打電話？不是講好我單線聯系？”
游為站在陽臺上，冷聲打斷：“葉家出了什麽事？”
對面沈默片刻，似是察覺到異樣，語氣變得正經：“葉臻車禍。”
“葉臻出過車禍嗎？”游為語調冰冷，“我是說，在這之前。”
那頭傳來一聲深呼吸，緊接著一股腦說了出來：“有過一次。九年前，那會兒你正在港城，所以不知道。葉家二十多年前惹下大事，仇人比游家還多。當時有人拼命開車撞他，他的未婚妻——宋家二小姐，沖上去推開了葉臻，加上司機，兩命換了葉臻一命。”
游為垂下眼簾，片刻後問：“葉衿知道？”
“知道。”
通話陷入短暫的靜默。對方似乎嘆了一口氣，補充道：“聽人說，二少爺一直拿她當榜樣。”
最後一個問題。
游為閉上眼睛，問：“他包上的金魚掛飾，誰送的？”
對面頓了頓，很無奈：“游生，你聯想過度。”
游為的語調平靜逼人：“葉臻？”
對面沈默許久，最後才低聲吐出一句：“……我道聽途說。那是，葉衿十五歲的生日禮物。”
哥哥，是葉臻。
葉衿從小到大，只叫過兩個人“哥哥”，可他真正的哥哥，只有一個。
在中環，他連命都不要，撲出去救的，不是“游為”，甚至不是“祝逸飛”，是“葉臻”。
他又騙自己一次。
“餵。游生，你要有心。”
對面語氣有些焦慮，難得地，他像是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二少爺當日拼了命救你是真的啊。葉臻在江城呢，他又不瞎，看得清救的是誰。”
“別說了。”
這回不是“聽得頭昏”了。
游為的語氣突然弱了下來：“我有些痛。”
他從來沒有這樣。
對面一楞，沈默片刻，語氣多了幾分急躁：“邊度？傷口？（哪裏？傷口？）”
游為擡手，輕輕按住左肩下的位置。
那裏，好像是剛才，和從前很多次，被說過“沒有”的心。
“唔知。（不知道。）”但他回答。
#
墓園裏，葉衿聽著電話那頭的沈默，眉頭輕輕皺起。
他拿起手機，再次確認屏幕上的號碼無誤，又放回耳邊，小心翼翼地喚了聲：“哥哥？”
終於，有了回應。
像指節叩擊桌面的聲音，從聽筒傳來。
從前，阿衿惹“祝逸飛”生氣，對方不願輕易原諒小孩，又耐不住糾纏，便輕輕叩兩下桌面，宣布他們就這樣和好。
葉衿瞬間彎起了眼睛，笑意淺淡，像融了苦澀的糖：“等我，哥哥。”
手機屏幕一暗，一段旋律突然在耳邊自動播放：“這山頂何其矜貴，怎可給停留一世……只得很少數伉儷，在這風景線上建築關系。”
《芬梨道上》。
葉衿楞住，下意識要切斷音頻，但動作倉促又笨拙。直到程晝回安撫他沒關系，伸手拿過手機靜音，葉衿才恍然意識到自己搞錯了，他的手機還落在家裏，剛才借的是程晝回的。
“你登過太平山頂嗎？”
不等程晝回回答，葉衿自顧自續道：“我登上過，很美啊。”
去太平山頂的路上，有條道，叫“芬梨道”，以山頂纜車及前山頂酒店創辦人的名字命名。因“芬梨”的粵音與“分離”相同，迷信的情侶在游覽山頂時會避免行經芬梨道。
葉衿知道這個。那次登太平山，即使他和游為還不過只是“助教”與“學生”的關系，但那個時候，有意無意，他們兩人的確未走過芬梨道。而在那之前，葉衿已經膽大包天地將《芬梨道上》列為了自己的禁聽曲目。
可盡管如此謹慎、小心，步步為營，仿佛避開所有寓意不祥的征兆就能守住什麽，他們現在仍然……
/寒流襲港 驅車往地老天荒
/橫行直闖 車閃過白加道旁
/從前共他於這裏謀殺光陰
/施勳道上長留富貴浮雲
葉衿轉頭看向遠方。
風從巴勒莫的墓園輕輕吹過，穿越浩瀚的地中海，越過蒼茫的亞歐大陸，最終抵達維多利亞港的傍晚。
晨昏交錯，夜幕緩緩拉開，無聲迎接著一切新舊交替。
無數的離別在此間誕生。
而這一次，他絕對不要再和他分離。
第四卷【fake lover】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