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1章 81 never 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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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81 never 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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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三年十月三日。
白日裏，深水埗有種嘈雜的安寧，縱然街巷人聲鼎沸，密布的樓宇卻錯落有致地割開這份嘈雜，硬是擠出一片靜謐天地。
頂樓逼仄的陽臺上，游為蜷縮在躺椅中，闔目小憩，手邊散著一卷剛翻閱幾頁的最新報紙。
陽光慷慨傾瀉，秋日暖意熏得人昏昏欲睡。
但他沒有睡著，甚至幾乎可以清晰聽見，遠處港城居民為生計奔波的足音；稍近些，樓中鄰居們正忙於烹飪、爭吵、歡笑；更近處，僅隔一扇窗的客廳，孩子正伏案苦讀。
剛開始學的是英語和語文，奮筆疾書，一氣呵成。
後來可能寫到數學或德文，筆觸變得凝澀而暴躁，草稿紙被重重劃下。
接著，該輪到化學和生物，他最苦手，卻又偏偏頭鐵選了的科目——游為倒是很擅長的。
陽光悄悄移位，透過花架，在少年眼皮上映下斑駁光影。
筆觸的沙沙聲徹底停下了。
游為睜開眼，偏過頭，便見窗臺上，一張小臉緊緊貼著玻璃，臉頰微微鼓起，眼神怯怯地偷看他，片刻，小嘴一嘟，細聲細氣地說：“我唔識。（我不會做。）”
游為認得的傻瓜不多，阿衿是個中翹楚。
也許他會和成家那個還在玩洋娃娃的小鬼頭玩得很好。
游為靜靜望住他，片刻沈默後，閉上眼睛，又重新睜開。
他伸手輕敲竹制的扶手，兩聲“篤篤”清脆響起，無聲在說：過來。
一眨眼，小孩扔下作業，從椅子上蹦下，一陣風似地跑到陽臺，蹲在少年藤椅旁，大眼睛水汪汪，小狗一樣歪腦袋看他。
“邊題唔識？（哪道不會？）”
“全部唔識。（都不會。）”
“好蠢。（好笨。）”
“淨系有少少蠢！（只有一點笨！）”
游為又閉上眼睛，幾乎讓人以為他要睡去了，許久，他才輕輕笑了一聲，懶懶起身，拎著小孩走回屋內，拉開椅子坐下。
拿起練習冊，才發現不是化學，不是生物，是阿衿最擅長的英語。
小狗竟然學會騙寵。
游為瞥了兩眼那串明顯故意畫錯的填空，半晌，扶住額頭，以標準英文再次評價：“Idiot．（好笨。）”
他教他，好嚴厲，還很刻薄。如果讓阿衿試著想象，有一天他將為人師表，循循善誘，阿衿定會覺得他被奪舍。
小孩對他吐舌頭，又從抽屜裏翻出真正不會做的理科試卷。
游為接過，細細審閱，盡管錯題不少，但比起月前家長會上的成績，已是天壤之別。錯過的不再錯，不會的也能試著寫出解題步驟。
阿衿聽他補課很乖很認真呢。
想帶走。
游為將練習冊一放，回頭看向傻傻眨眼的阿衿，忽地俯身，頭枕在桌上，一動不動地凝視著他。直到把小朋友盯得面紅耳赤，局促不安，小嘴微張，目光搖晃著去尋找自己的巴斯光年水杯，游為才把臉埋進臂彎，深吸一口氣，重新挺身坐起。
這次講題，他耐著性子，一步一步講解。阿衿眼睛睜得溜圓，先是眉頭緊鎖，再是眼睛亮起，像終於領悟，可一旦自己下筆，還是茫然。小孩面露難色，游為卻不責備，只是伸手點點阿衿的腦袋，又重講一遍，再一遍。
如果可以，一直講到練習冊填滿答案也行。
可阿衿吃不消。
小孩被化學元素和食物鏈搞得頭大，哼哼兩聲，忽然摟住游為的肩膀撒嬌：“我哋休息嚇啦！（我們休息休息嘛！）”
好想帶走。
作業丟一旁，小狗時間到。
游為帶著阿衿下樓，輕車熟路拐到樓角，找到那只已經從骨瘦如柴變得圓潤的小黑狗。
“Puppy，Puppy！”阿衿叫它的名字。
“Silly Puppy．（傻瓜小狗。）”游為糾正他。
阿衿撇嘴，不理他，端出半碗狗糧餵食。游為在一旁看他動作小心翼翼，忍不住伸手，輕輕捏一下小孩的耳垂：“想養佢？（想養它？）”
小狗是最近才認識的，它和媽媽失散，差點餓死街頭。游為下樓遇見，買來食物餵養，餵到阿衿放學路過，自然而然地走過來，背著書包蹲在哥哥身邊，詢問小狗的名字。
……可這名字起得也太敷衍！
很可愛的小狗呢，因為營養不良乳牙早早掉了，吃東西時只能像老狗一樣癟著嘴。從小就是條老狗，不簡單。
“唔想養啦。（不想養。）”阿衿答得幹脆。
游為的手停在半空，忽然啞了：“點解唔養？（為什麽？）”
阿衿還在摸狗狗，沒註意他的變化，自顧自回答：“佢鐘意你啲嘛，係你嘅小狗嚟咖。（它更喜歡你，是你的小狗。）”
邊界感這麽強？
游為眸色閃了閃，語氣輕輕地質問：“咁你又係邊個嘅小狗？（那你是誰的小狗？）”
他怎麽還物化小孩兒啊？
阿衿眉頭微蹙擡頭，卻又在與他對視的一刻，忽然展開笑顏，手臂一伸，猛地環住少年的肩膀，甜甜地在他耳邊蹭蹭：“我都鐘意你啲多啲喎！（我也更喜歡你！）”
更。是和誰比？
可不可以和沈青青比？
那樣的話，游為就可以把他的小狗從別人家裏牽走了。
可以嗎？
不可以嗎？
阿衿渾然不覺地從他懷抱中掙脫，本想抱完哥哥再抱小狗，卻不想被哥哥一把抓住領子，突然間就被拖上了樓，只來得及揮動著手臂，和傻傻望著他們的小狗告別。
游為還哄騙他呢：“以後比你養一百隻。（以後給你養一百只。）”
阿衿轉頭裝兇，卻忍又不住笑出聲：“唔好一百隻！一隻就得啦！（不要一百只！一只就夠！）”
真的，真的不可以帶走嗎？
沈青青今日加班，晚餐時分電話打來，叮囑阿衿乖乖吃飯，又讓他將電話交給鄰居，請少年幫忙，哄今今睡覺，她今晚又回不去了。
她最近開始變得很忙，可即便是奢侈品牌高層，也不至於夜夜通宵。她忙的，另有隱情。聽說，沈青青當年離江，是因撞破了葉家的秘辛，合汙或放逐，她選了後者。如今，她是想試著將那樁秘辛挑破在青天白日下嗎？
愚蠢的勇敢。
游為原本壓根不關心她的打算，可這女人卻自說自話，將她的小孩硬塞到游為面前，教他撒嬌，教他賣乖，教他裝可憐，從吃閉門羹，到登堂入室，甚至現在，坐在游為床邊，剝柚子剝得滿手汁液還一臉無辜。
她回不來，與他何幹？游為靠在門邊，冷眼瞧著坐在臥室月光下的小孩。
他保持沈默。
電話那頭，沈青青在陌生的風聲中同樣靜默了片刻，忽而輕笑出聲。
“你要走了嗎？”她問。
她就像是，巫女。不需水晶球，不需塔羅牌，只需擡頭看看稀疏的星光，便能輕嘆一聲，預知遙遠的別離。
“他沒你想的那麽脆弱，但也會傷心。好好和他道個別吧，多謝。”
電話掛斷。
而那被巫女養大的小孩，天真，無邪，讓游為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走過去，坐在小孩身邊，從他手裏接過剝不開的柚子，處理手法嫻熟，叫阿衿看得目瞪口呆，情不自禁伸出手指，握住游為被柚子汁液浸濕的微顫指尖。
他帶不走他了。
心重重地、重重地，一墜到底。
他親眼目睹自己一步步踏入沈青青的陷阱，卻無力自拔。
游為和沈青青，說到底，他們也沒什麽差別，可同樣都是養不好小孩，至少沈青青不會讓阿衿脖子上永遠懸著一把冷冰冰的槍彈。
幾個月前，游家在江城遇到威脅，游釗將游為送走，逃至港城避難。
如今，港城祝家又遇新“難”，游為將要逃往何方？
深水埗藏不住游為，他真的該走了。
夜色四合，阿衿賴在床上還不肯睡，眼神閃閃發亮：“講個故仔啦。（講個故事吧。）”
他小時候，沈青青還會給他念英文版《哈姆雷特》呢。
游為點頭，開始同他講現編的深水埗女鬼故事——
沒有藍天，沒有小鳥，只有低垂的灰雲，壓得人喘不過氣。
地面遍布裂痕，世界呻吟。
帶著無臉面具的探險者走進廢棄的破唐樓，丟下一枚舊銅錢問路，半夜十二點四十分，他忽然聽見高跟鞋噠噠噠噠。
阿衿一下就要坐起來：“你嚇我！（你嚇我！）”
游為伸手一攬，將被子緊緊裹住小孩，又把他按回床上，聲音壓得低低的，在阿衿耳邊繼續講述：唐樓不是樓，是惡人們憑空制造的孤島；女鬼從前不是鬼，是被困在此間的少女。在她之前，還有很多的少女被迫變成女鬼，在淩晨一點零三分、三點二十七分……穿著球鞋、舞鞋，光著折斷的腳，在走廊上發出和“噠噠噠噠”相似的聲音。
她們再也，再也睡不著了。
阿衿聽得睡意越來越少，眼睛越睜越大，最後忍不住一頭紮進被子裏哀求：“唔講啦！唔聽啦！（不講了！不聽了！）”
隔著被子，心跳如鼓，女鬼仿佛就隔著布料貼在他身後。
阿衿欲哭無淚，委委屈屈抽噎兩聲，被角忽然被掀開，少年的手握住了他的。好暖。
他似乎在笑，輕輕摩挲小孩的手腕：“驚咩？（怕了？）”
阿衿悶聲恨他：“你走開，唔好靠近我。（你走開，不要靠近我。）”
少年的聲音好像遠了些：“真嘅？（真的？）”
假的。
阿衿連忙一把攥緊握住他的那只手，紅著眼睛，任由被子被扯下來，露出一張可憐得要死的小臉。
看著他的少年，五官是冷冷的模子，此刻卻忽然有些無奈的樣子，輕聲哄他：“好啦，瞓啦。我咪係度，驚乜嘢。（好了，睡吧。我就在這裏，怕什麽。）”
不怕呀。被他牽住的一刻，就不怕了。
甚至到後來，幾乎愛上了聽鬼故事電臺，只為從那些可怖的驚悚中，回味一絲幾乎已經消逝得無影無蹤的心安。
哥哥。
#
燈光一黯，舞臺上的輝煌劇院瞬間化作一片廢墟。
羅蘭遇到帶著無臉面具的“反叛者”，兩人心意相通，誓要聯手掀翻造物主的統治。
燈塔的光搖曳不定，糖果樹林以緩慢融化的方式坍塌，“舞臺”四周，斷裂聲似有若無，令人心悸。
羅蘭緊握著那根舞臺線，關節變得僵硬，動作吃力而決絕。反叛者也摘下面具，露出一張破碎得近乎醜陋的面孔。他們站在破裂的燈塔旁，凝視著島嶼深處，山一樣鋪天蓋日的“造物主”，看他手中的線牽動起整座龐然“舞臺”。
“停止吧！”羅蘭的呼聲在舞臺音響中回蕩。
造物主大笑：“玩物。掙脫束縛又如何？舞臺之外，只有虛無。”
羅蘭緩緩擡起頭，目光掃過島嶼的瘡痍。
她揮劍斬斷最後一根操控她的線。
線斷的一刻，造物者轟然消失，她的盔甲戲服和臉上的光芒也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真實、殘破的木偶形象。
“總比活在謊言中更自由。”
她低語，拉著反叛者的手，轉身走向舞臺盡頭的黑暗燈塔。
造物主似乎真的消失了。
而反叛“成功”的少女木偶，光澤不再，關節生銹。
這證明什麽？
#
——自由係要付出代價嘅，真我唔係完美嘅。（自由是有代價的，真我是不完美的。）
——好深奧喎。我以為係個普通啲嘅鬼故仔……但個女鬼既然逃咗出唐樓，點解仲未得超生啊？（好深奧。我還以為只是個普通的鬼故事……但女鬼既然已經逃離了唐樓，為什麽還是不得超生？）
——可能，唐樓仲喺度掛？（因為，唐樓還在？）
阿衿漸漸平靜，眼皮越來越沈，游為的故事聲斷斷續續，他很快就要進入夢鄉。
——嗯……佢個名係乜嘢嚇？（嗯……她叫什麽名字啊？）
即使是女鬼，她也該有自己的名字。
游為垂眸，輕輕地，又緊緊地，牽住阿衿的手。
——羅蘭囖。（羅蘭。）
那位真實存在過，第一個消失在島上的女孩，她就叫這個名字。
#
燈光逐漸熄滅。
劇場的頂部機關發出轟鳴聲，“觀眾席”上，厚重的天鵝絨幕布徐徐落下，僅剩一束微弱的追光打在羅蘭的背影上。
她沒有回頭望向虛假的，和更遠處，舞臺之外的虛空中，似乎真實的人類觀眾一眼，更沒有說話，每走一步，步伐都變得更加吃力。
終於，舞臺徹底歸於黑暗，只剩海浪的音效緩緩響起，隱約間像是一種低語的嘆息。
只剩下最後一朵花，綻放在木偶死去的心口。
第三幕——永無島，終。
【作者有話說】
木偶劇隱喻比較多，但應該不影響閱讀？（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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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三年十月三日。
白日裏，深水埗有種嘈雜的安寧，縱然街巷人聲鼎沸，密布的樓宇卻錯落有致地割開這份嘈雜，硬是擠出一片靜謐天地。
頂樓逼仄的陽臺上，游為蜷縮在躺椅中，闔目小憩，手邊散著一卷剛翻閱幾頁的最新報紙。
陽光慷慨傾瀉，秋日暖意熏得人昏昏欲睡。
但他沒有睡著，甚至幾乎可以清晰聽見，遠處港城居民為生計奔波的足音；稍近些，樓中鄰居們正忙於烹飪、爭吵、歡笑；更近處，僅隔一扇窗的客廳，孩子正伏案苦讀。
剛開始學的是英語和語文，奮筆疾書，一氣呵成。
後來可能寫到數學或德文，筆觸變得凝澀而暴躁，草稿紙被重重劃下。
接著，該輪到化學和生物，他最苦手，卻又偏偏頭鐵選了的科目——游為倒是很擅長的。
陽光悄悄移位，透過花架，在少年眼皮上映下斑駁光影。
筆觸的沙沙聲徹底停下了。
游為睜開眼，偏過頭，便見窗臺上，一張小臉緊緊貼著玻璃，臉頰微微鼓起，眼神怯怯地偷看他，片刻，小嘴一嘟，細聲細氣地說：“我唔識。（我不會做。）”
游為認得的傻瓜不多，阿衿是個中翹楚。
也許他會和成家那個還在玩洋娃娃的小鬼頭玩得很好。
游為靜靜望住他，片刻沈默後，閉上眼睛，又重新睜開。
他伸手輕敲竹制的扶手，兩聲“篤篤”清脆響起，無聲在說：過來。
一眨眼，小孩扔下作業，從椅子上蹦下，一陣風似地跑到陽臺，蹲在少年藤椅旁，大眼睛水汪汪，小狗一樣歪腦袋看他。
“邊題唔識？（哪道不會？）”
“全部唔識。（都不會。）”
“好蠢。（好笨。）”
“淨系有少少蠢！（只有一點笨！）”
游為又閉上眼睛，幾乎讓人以為他要睡去了，許久，他才輕輕笑了一聲，懶懶起身，拎著小孩走回屋內，拉開椅子坐下。
拿起練習冊，才發現不是化學，不是生物，是阿衿最擅長的英語。
小狗竟然學會騙寵。
游為瞥了兩眼那串明顯故意畫錯的填空，半晌，扶住額頭，以標準英文再次評價：“Idiot．（好笨。）”
他教他，好嚴厲，還很刻薄。如果讓阿衿試著想象，有一天他將為人師表，循循善誘，阿衿定會覺得他被奪舍。
小孩對他吐舌頭，又從抽屜裏翻出真正不會做的理科試卷。
游為接過，細細審閱，盡管錯題不少，但比起月前家長會上的成績，已是天壤之別。錯過的不再錯，不會的也能試著寫出解題步驟。
阿衿聽他補課很乖很認真呢。
想帶走。
游為將練習冊一放，回頭看向傻傻眨眼的阿衿，忽地俯身，頭枕在桌上，一動不動地凝視著他。直到把小朋友盯得面紅耳赤，局促不安，小嘴微張，目光搖晃著去尋找自己的巴斯光年水杯，游為才把臉埋進臂彎，深吸一口氣，重新挺身坐起。
這次講題，他耐著性子，一步一步講解。阿衿眼睛睜得溜圓，先是眉頭緊鎖，再是眼睛亮起，像終於領悟，可一旦自己下筆，還是茫然。小孩面露難色，游為卻不責備，只是伸手點點阿衿的腦袋，又重講一遍，再一遍。
如果可以，一直講到練習冊填滿答案也行。
可阿衿吃不消。
小孩被化學元素和食物鏈搞得頭大，哼哼兩聲，忽然摟住游為的肩膀撒嬌：“我哋休息嚇啦！（我們休息休息嘛！）”
好想帶走。
作業丟一旁，小狗時間到。
游為帶著阿衿下樓，輕車熟路拐到樓角，找到那只已經從骨瘦如柴變得圓潤的小黑狗。
“Puppy，Puppy！”阿衿叫它的名字。
“Silly Puppy．（傻瓜小狗。）”游為糾正他。
阿衿撇嘴，不理他，端出半碗狗糧餵食。游為在一旁看他動作小心翼翼，忍不住伸手，輕輕捏一下小孩的耳垂：“想養佢？（想養它？）”
小狗是最近才認識的，它和媽媽失散，差點餓死街頭。游為下樓遇見，買來食物餵養，餵到阿衿放學路過，自然而然地走過來，背著書包蹲在哥哥身邊，詢問小狗的名字。
……可這名字起得也太敷衍！
很可愛的小狗呢，因為營養不良乳牙早早掉了，吃東西時只能像老狗一樣癟著嘴。從小就是條老狗，不簡單。
“唔想養啦。（不想養。）”阿衿答得幹脆。
游為的手停在半空，忽然啞了：“點解唔養？（為什麽？）”
阿衿還在摸狗狗，沒註意他的變化，自顧自回答：“佢鐘意你啲嘛，係你嘅小狗嚟咖。（它更喜歡你，是你的小狗。）”
邊界感這麽強？
游為眸色閃了閃，語氣輕輕地質問：“咁你又係邊個嘅小狗？（那你是誰的小狗？）”
他怎麽還物化小孩兒啊？
阿衿眉頭微蹙擡頭，卻又在與他對視的一刻，忽然展開笑顏，手臂一伸，猛地環住少年的肩膀，甜甜地在他耳邊蹭蹭：“我都鐘意你啲多啲喎！（我也更喜歡你！）”
更。是和誰比？
可不可以和沈青青比？
那樣的話，游為就可以把他的小狗從別人家裏牽走了。
可以嗎？
不可以嗎？
阿衿渾然不覺地從他懷抱中掙脫，本想抱完哥哥再抱小狗，卻不想被哥哥一把抓住領子，突然間就被拖上了樓，只來得及揮動著手臂，和傻傻望著他們的小狗告別。
游為還哄騙他呢：“以後比你養一百隻。（以後給你養一百只。）”
阿衿轉頭裝兇，卻忍又不住笑出聲：“唔好一百隻！一隻就得啦！（不要一百只！一只就夠！）”
真的，真的不可以帶走嗎？
沈青青今日加班，晚餐時分電話打來，叮囑阿衿乖乖吃飯，又讓他將電話交給鄰居，請少年幫忙，哄今今睡覺，她今晚又回不去了。
她最近開始變得很忙，可即便是奢侈品牌高層，也不至於夜夜通宵。她忙的，另有隱情。聽說，沈青青當年離江，是因撞破了葉家的秘辛，合汙或放逐，她選了後者。如今，她是想試著將那樁秘辛挑破在青天白日下嗎？
愚蠢的勇敢。
游為原本壓根不關心她的打算，可這女人卻自說自話，將她的小孩硬塞到游為面前，教他撒嬌，教他賣乖，教他裝可憐，從吃閉門羹，到登堂入室，甚至現在，坐在游為床邊，剝柚子剝得滿手汁液還一臉無辜。
她回不來，與他何幹？游為靠在門邊，冷眼瞧著坐在臥室月光下的小孩。
他保持沈默。
電話那頭，沈青青在陌生的風聲中同樣靜默了片刻，忽而輕笑出聲。
“你要走了嗎？”她問。
她就像是，巫女。不需水晶球，不需塔羅牌，只需擡頭看看稀疏的星光，便能輕嘆一聲，預知遙遠的別離。
“他沒你想的那麽脆弱，但也會傷心。好好和他道個別吧，多謝。”
電話掛斷。
而那被巫女養大的小孩，天真，無邪，讓游為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走過去，坐在小孩身邊，從他手裏接過剝不開的柚子，處理手法嫻熟，叫阿衿看得目瞪口呆，情不自禁伸出手指，握住游為被柚子汁液浸濕的微顫指尖。
他帶不走他了。
心重重地、重重地，一墜到底。
他親眼目睹自己一步步踏入沈青青的陷阱，卻無力自拔。
游為和沈青青，說到底，他們也沒什麽差別，可同樣都是養不好小孩，至少沈青青不會讓阿衿脖子上永遠懸著一把冷冰冰的槍彈。
幾個月前，游家在江城遇到威脅，游釗將游為送走，逃至港城避難。
如今，港城祝家又遇新“難”，游為將要逃往何方？
深水埗藏不住游為，他真的該走了。
夜色四合，阿衿賴在床上還不肯睡，眼神閃閃發亮：“講個故仔啦。（講個故事吧。）”
他小時候，沈青青還會給他念英文版《哈姆雷特》呢。
游為點頭，開始同他講現編的深水埗女鬼故事——
沒有藍天，沒有小鳥，只有低垂的灰雲，壓得人喘不過氣。
地面遍布裂痕，世界呻吟。
帶著無臉面具的探險者走進廢棄的破唐樓，丟下一枚舊銅錢問路，半夜十二點四十分，他忽然聽見高跟鞋噠噠噠噠。
阿衿一下就要坐起來：“你嚇我！（你嚇我！）”
游為伸手一攬，將被子緊緊裹住小孩，又把他按回床上，聲音壓得低低的，在阿衿耳邊繼續講述：唐樓不是樓，是惡人們憑空制造的孤島；女鬼從前不是鬼，是被困在此間的少女。在她之前，還有很多的少女被迫變成女鬼，在淩晨一點零三分、三點二十七分……穿著球鞋、舞鞋，光著折斷的腳，在走廊上發出和“噠噠噠噠”相似的聲音。
她們再也，再也睡不著了。
阿衿聽得睡意越來越少，眼睛越睜越大，最後忍不住一頭紮進被子裏哀求：“唔講啦！唔聽啦！（不講了！不聽了！）”
隔著被子，心跳如鼓，女鬼仿佛就隔著布料貼在他身後。
阿衿欲哭無淚，委委屈屈抽噎兩聲，被角忽然被掀開，少年的手握住了他的。好暖。
他似乎在笑，輕輕摩挲小孩的手腕：“驚咩？（怕了？）”
阿衿悶聲恨他：“你走開，唔好靠近我。（你走開，不要靠近我。）”
少年的聲音好像遠了些：“真嘅？（真的？）”
假的。
阿衿連忙一把攥緊握住他的那只手，紅著眼睛，任由被子被扯下來，露出一張可憐得要死的小臉。
看著他的少年，五官是冷冷的模子，此刻卻忽然有些無奈的樣子，輕聲哄他：“好啦，瞓啦。我咪係度，驚乜嘢。（好了，睡吧。我就在這裏，怕什麽。）”
不怕呀。被他牽住的一刻，就不怕了。
甚至到後來，幾乎愛上了聽鬼故事電臺，只為從那些可怖的驚悚中，回味一絲幾乎已經消逝得無影無蹤的心安。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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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一黯，舞臺上的輝煌劇院瞬間化作一片廢墟。
羅蘭遇到帶著無臉面具的“反叛者”，兩人心意相通，誓要聯手掀翻造物主的統治。
燈塔的光搖曳不定，糖果樹林以緩慢融化的方式坍塌，“舞臺”四周，斷裂聲似有若無，令人心悸。
羅蘭緊握著那根舞臺線，關節變得僵硬，動作吃力而決絕。反叛者也摘下面具，露出一張破碎得近乎醜陋的面孔。他們站在破裂的燈塔旁，凝視著島嶼深處，山一樣鋪天蓋日的“造物主”，看他手中的線牽動起整座龐然“舞臺”。
“停止吧！”羅蘭的呼聲在舞臺音響中回蕩。
造物主大笑：“玩物。掙脫束縛又如何？舞臺之外，只有虛無。”
羅蘭緩緩擡起頭，目光掃過島嶼的瘡痍。
她揮劍斬斷最後一根操控她的線。
線斷的一刻，造物者轟然消失，她的盔甲戲服和臉上的光芒也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真實、殘破的木偶形象。
“總比活在謊言中更自由。”
她低語，拉著反叛者的手，轉身走向舞臺盡頭的黑暗燈塔。
造物主似乎真的消失了。
而反叛“成功”的少女木偶，光澤不再，關節生銹。
這證明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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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係要付出代價嘅，真我唔係完美嘅。（自由是有代價的，真我是不完美的。）
——好深奧喎。我以為係個普通啲嘅鬼故仔……但個女鬼既然逃咗出唐樓，點解仲未得超生啊？（好深奧。我還以為只是個普通的鬼故事……但女鬼既然已經逃離了唐樓，為什麽還是不得超生？）
——可能，唐樓仲喺度掛？（因為，唐樓還在？）
阿衿漸漸平靜，眼皮越來越沈，游為的故事聲斷斷續續，他很快就要進入夢鄉。
——嗯……佢個名係乜嘢嚇？（嗯……她叫什麽名字啊？）
即使是女鬼，她也該有自己的名字。
游為垂眸，輕輕地，又緊緊地，牽住阿衿的手。
——羅蘭囖。（羅蘭。）
那位真實存在過，第一個消失在島上的女孩，她就叫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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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逐漸熄滅。
劇場的頂部機關發出轟鳴聲，“觀眾席”上，厚重的天鵝絨幕布徐徐落下，僅剩一束微弱的追光打在羅蘭的背影上。
她沒有回頭望向虛假的，和更遠處，舞臺之外的虛空中，似乎真實的人類觀眾一眼，更沒有說話，每走一步，步伐都變得更加吃力。
終於，舞臺徹底歸於黑暗，只剩海浪的音效緩緩響起，隱約間像是一種低語的嘆息。
只剩下最後一朵花，綻放在木偶死去的心口。
第三幕——永無島，終。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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