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5章 75 又別康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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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75 又別康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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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程先生是一對嗎？”
正事談得差不多了，葉衿話題一轉，直奔桃色新聞。
程家雙璧，人們習慣稱程晝回為“回先生”，而“程先生”則只用來指代程恪行。葉衿的問題讓程晝回覺得有趣，他挑眉反問：“那你和游為是一對嗎？”
他說的是“那”，葉衿是文字工作者，知道“那”是承接上文，引出下文——他們的確是一對。程家在江城很有名，但葉衿鮮少涉足大人們的社交場，對二人了解有限。
他擺出幾分適度的好奇：“你們是不是很像？”
程晝回眼尾微彎：“很少有人這麽說，但，確實有人說過。”
程恪行是一幅攤開的濃烈潑墨，程晝回看似一張白紙，幹凈疏朗，但這張紙，由程恪行親手裁好、親自繪制，怎可能不印染那片墨池的顏色。
葉衿沈思：“這是你付出的代價嗎？”
“為什麽這麽說？”
葉衿表現得很清醒：“很多事都需要代價。”
程晝回煞有介事地捧場：“有道理。”
葉衿歪頭望他，問得直接：“你喜歡他，需要代價嗎？”
程晝回搖頭笑了，眼神流轉深意：“但你好像需要。”
程晝回是理科生，生物學本科，化學研究生，卻比正經的文科生葉衿更擅長打啞謎。
不知何時，劇院頂層已只剩他們二人。
葉衿靠在護欄前，俯瞰馬蹄形會場的空蕩座席，擡眸又見天頂諸神歡宴的壁畫，聲音低了些許：“你從劍橋畢業，對嗎？”
程晝回輕應了聲“嗯”，走到葉衿身邊，聽到男孩語帶遲疑：“劍橋漂亮嗎……我是說，你在那裏，開心嗎？”
他問得吞吐，但程晝回沒有追究他猶豫何在，反倒彬彬有禮，耐心解答每一個問題：“很漂亮。小時候學過《再別康橋》嗎？‘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中的新娘’，那景致確實動人。我在主校區，學院離康河很近，嘆息橋就在那兒——知道為什麽叫‘嘆息橋’嗎？沒有什麽悲情故事，只是學生們路過，總為考試和學術壓力嘆息。”
他頓了頓，回答葉衿的第二個問題：“我也常在橋上嘆息。”
葉衿側頭看向他：“你的理由，好像比別人悲傷。”
程晝回垂眸輕笑，似軟泥青荇，柔柔在水底招搖：“我在那裏，一直很想一個人。”
話已至此，不必追問他想的到底是誰了。葉衿沒再開口，倒是程晝回忽然接了下去：“我去過劍橋醫學院，那兒的建築和主校區不同，主樓是簡潔的現代風，大片玻璃幕墻映著藍天綠地，很通透，很明亮。”
程晝回歪頭看向錯愕的葉衿，輕輕笑道：“你想問的是這個嗎？”
想知道，游為原本該走的路，是怎樣一番風光？
“你的感受，我大致能懂。”程晝回好像又在嘆息了，“當初，我也是為了程恪行，拼了命申請劍橋的。”
“我沒申請。”葉衿忽然硬撐，“我成績可一般了。”
程晝回被他逗笑了。
葉衿雙臂擱在護欄上，腦袋歪靠著，眼睛一眨一眨地問：“你討厭我嗎？”
程晝回搖頭：“當然不。”
“但你也不喜歡我。”葉衿若有所思。他並不難過，而且覺得這樣才合邏輯——他們初次見面，相識不過半小時，本就不該有那些無端的愛恨。
葉衿忽然站直了些，認真道：“謝謝你，對我說實話。”
他這樣坦誠，倒讓程晝回眼神柔和了幾分：“小朋友，心思別這麽重，對感情發展可不好。”
葉衿眼睛亮晶晶的：“沒人教過我這些。”
沈青青走之前，只來得及告訴葉衿，喜歡一個人要慎重。至於喜歡之後的步驟，她統統沒教，葉衿只能自己摸索。
不過，沈青青自己，似乎也沒做得太好。媽媽……你為什麽，偏偏選擇了那樣一個人？
“現在應該也來得及。”程晝回語氣溫柔，像長輩在教導家裏的小孩。
其實已經晚了，但葉衿還是點了點頭，再次道謝。
程晝回很客氣地回了他“不客氣”。
葉衿忽發奇想：“你認識我媽媽嗎？”
程晝回笑著搖頭。
這答案讓葉衿有些失望。最近總有人自稱認識沈青青，這讓愛媽媽的小孩忍不住覺得，所有人都該對她有所耳聞。
程晝回看出他的情緒，語帶安慰：“你媽媽和程恪行同年，她在江城活動時，我還是個小學生呢。你知道嗎，他們才是真正的校友，不過程恪行小時候跳級跳得兇，你媽媽還沒入學，他就畢業了。”
同為江卓校友的葉衿冷不丁開口：“你在炫耀嗎？”
程晝回楞了下，無辜地眨了眨眼，失笑出聲：“嗯，你當我是在炫耀吧。”
#
程恪行正立在客廳中央，陽光如薄霧，將他身影勾勒成模糊的剪影。
傅睿誠已解綁，坐在椅上，背挺如弦，掌心汗濕扶手，卻連擦汗的空隙也無——在程恪行眼中，江城人聞名色變的傅家老大，不過是輕易可以撚碎的煙塵，連擡手的興趣都嫌多餘。
傅睿誠死盯著他，臉色慘白，像張透明的紙，燈光稍亮就能看穿皺折。幾秒沈默後，他開口，聲音啞得像在喉嚨裏磨過石子：“他還……記得我嗎？”
說完，他自己都楞住了——竟然問出這個問題，到頭來，最在意的竟然還是這個。
程恪行眉眼未動，只是唇角輕扯了一下，弧度似笑非笑，更多是冷意。
“阿回說，給多你一次機會，我才放過你。”
程恪行擡眼，聲線極緩、極淡，話裏透著的那份漫不經心，仿佛無論是否“放過”，都不過是種施舍。
他目光落在傅睿誠臉上，似在打量，又似在審判。稍頓，淡淡吐出一句：“現在記得了。你要他記得哪種？”
這一問，如利刃穿心。傅睿誠擡首，唇動無聲，連反駁的力氣都被那雙冷漠的眼剜走了。
陽臺上，游為倚著欄桿，半是懶散半是出神，指尖悠悠轉著一只空茶杯。
在他身後，程先生的低語，傅睿誠的難堪，攪和著一股經典都市狗血的腥甜，游為心底泛起些許嘲弄。他想，葉衿才該留在這裏，好好見識這些老套的戲碼。
人不禁念叨，第三輛車的引擎聲傳來，黑色車影徐徐駛入視野，游為不由地站直了身——葉衿回來了。
前兩輛車將街道堵得水洩不通，葉衿在路口就下了車，腳步沈重，似在刻意躲避歸“家”。某一刻，他像是被鈴聲拯救，掏出手機，接聽了葉欽的意外來電。
“哥哥，你能不能讓程家放過他？我什麽都願意做。”電話那頭，葉欽的聲音帶著哀求的哭腔，低得像在垂淚。
葉衿盯著虛空，眉眼無半點波瀾：“你真是個蠢貨。”
他聲音極淡，透著幾分倦意，像是對葉欽完全不抱希望的嘆息。
葉衿掛斷了電話。
從路口到小樓，距離不過十幾米，任他拖延，也轉眼走到被那兩輛車堵住的大門口。
風起時，葉衿臉上還殘留著被冷風吹過的薄紅。
閣樓窗戶敞開，兩個小丫頭在那兒，悄無聲息地向葉衿招手。葉衿回以她們擺手，目光順勢下移，迎上二樓欄桿旁，靜靜註視著他的游為。
他身旁，三角梅攀附著墻壁，艷烈、張揚，像血色濺染的宣紙。風過處，花枝輕擺，一片柔嫩花瓣飄落，像是一場隱秘而熾烈的邀約，落在葉衿的視線盡頭。
隔著秘密的真情對望，《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的陽臺初遇，是不是就是這樣？
葉衿幽靈一樣飄進了樓道裏。
上樓時，他正巧與下樓的黑衣訪客撞個滿懷，對方裹著黑色羊絨大衣，眉眼間透著模糊年齡的鋒利英氣。葉衿禮貌側身，讓過對他輕輕點頭的程先生，擡頭，又迎上新的腳步聲——游為已出現在樓梯頂端，平靜說：“我去送他。”
葉衿點頭，再次側身相讓。
游為經過時，他試圖抓住對方的衣袖，又迅速撤手。放棄的瞬間，游為迅速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站在兩級臺階下，回頭深深望了葉衿一眼，留下一句“等著”，然後松開手，走了。
等著。在原地等著嗎？
葉衿忽然喪失判斷能力，傻乎乎站了一會兒，攀著欄桿，甚至有點想坐下來等，但想到樓上還有個礙眼的家夥，他不禁皺眉，怏怏不樂地拖著步子上樓。
門大敞著，原本可能有過的狼藉已被收拾得幹幹凈凈，葉衿繞過玄關，穿過走廊，一眼看清了垂著腦袋坐在陽臺前的傅睿誠。
游為剛剛站過的陽臺。
他好像很喜歡陽臺。
葉衿離開時，他在陽臺上目送；回來時，他又趴在陽臺邊等候。在港城那些日子，“祝逸飛”也常在深水埗的陽臺上吹口琴，惹得鄰居開窗破口大罵擾民，少年還沒來得及反應，阿衿已經半個身子探出欄桿，張口就是從阿婆那裏學來的粗話：“死撚咗你喇！（你去死吧！）”
“阿飛”總在那些時刻把他拽回來，一邊扣著小孩的嘴，冷臉教訓他不許吐臟，一邊又在阿衿乖乖認錯之後，往他嘴裏塞顆糖果，獎勵他的忠誠與聽話。
葉衿收回目光，轉頭盯向傅睿誠，語氣不鹹不淡地責問：“你不是在和我哥合作嗎？”
傅睿誠終於有了反應，頭也沒擡，嗓音沙啞地笑他幼稚：“要我替他教你？沒有永恒的朋友，葉衿。”
葉衿今天已是第二次聽這論調，早已免疫，得了程晝回承諾的他，看戲不怕臺高，帶著一絲“好意”提議：“你也可以娶葉林琳，不是嗎？”
“我為什麽要娶她？”傅睿誠擡起頭，眼神漠然，“你要把你弟弟逼死嗎，葉衿？”
想起樓下那通不知所謂的電話，一個荒謬的念頭閃過葉衿腦海：“你把他稅了？”
“不可以？”傅睿誠輕笑，“你們葉家人金尊玉貴，游為睡得，我睡不得？”
葉衿擰緊眉頭：“他今年才十八歲。”
傅睿誠混不吝地揚起下巴：“老子也十八過。”
葉衿頭皮發麻：“你比他大十二歲！”
傅睿誠下意識反駁：“程恪行也大他十二歲！”
兩個“他”，不是一個“他”。
兩人陷入死寂般的沈默。
“你別惡心人了。”半晌，葉衿費力吐氣，“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程晝回劍橋碩士都畢業了，腦子清楚得很。”
傅睿誠一時無聲，好像也有些後悔自己剛才脫口而出的混賬話，但這“混賬”，針對的是程晝回還是葉欽，他分不清。
但葉衿分得清，冷冷出聲：“你把他毀了。”
傅睿誠側過臉，卻未否認。
“沒有我，他會死得更慘。”
跟畜生沒有共同語言。葉衿索然無趣，轉身欲回樓梯間等游為。
“我以為你討厭他，葉衿，他可是傷害了你很多次。”傅睿誠在他身後咧嘴，“氣什麽？維護小時候的自己嗎？”
葉衿停下腳步，費解地回頭：“你，沒有良心的嗎？”
傅睿誠笑得躬下身，眼淚都要飈出來了：“什麽東西啊！”
貨真價實的瘋子，難怪會被家族拋棄。
可他不甘心，為了奪權與葉臻合作，又翻臉無情，亂刀砍向所有擋在自己面前的障礙，直到被程家攔下——程家攔下他了嗎？
葉衿走了回去，一步一字：“你到底圖什麽？”
傅睿誠聳肩，笑得輕蔑：“我想要的，就得在我手上。只要傅家歸我，程晝回——”
“可你才是孬種。”葉衿站定在他面前，突然彎腰，與傅睿誠目光交匯，低聲嘲弄：“得不到的東西，就別再用他人名諱當幌子了，了不起的大少爺。”
接受事實，有那麽困難嗎？
傅睿誠瞇起眼，死死盯著他。
“誰是孬種？”
游為的聲音突然在葉衿背後響起。
聽到這句問話，葉衿猛地彈了起來，猝然轉頭，下意識回答：“我不是。”
游為眼中轉過一個“哦”，兩人一齊看向額上青筋快要爆炸的傅睿誠。
“操！——”
他猛地站起，一腳踢飛椅子，轟隆一聲，摔門而去。比起上次，他這次簡直是在狼狽逃竄。
小醜。
葉衿朝他的背影吐了下舌頭，又立刻收回幸災樂禍的表情，變臉一樣擺出脆弱的失落，三步並作兩步飄到游為面前，正想摟上去，卻被游為一把推開了。
葉衿茫然擡頭，迎上游為冷淡的目光。
他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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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程先生是一對嗎？”
正事談得差不多了，葉衿話題一轉，直奔桃色新聞。
程家雙璧，人們習慣稱程晝回為“回先生”，而“程先生”則只用來指代程恪行。葉衿的問題讓程晝回覺得有趣，他挑眉反問：“那你和游為是一對嗎？”
他說的是“那”，葉衿是文字工作者，知道“那”是承接上文，引出下文——他們的確是一對。程家在江城很有名，但葉衿鮮少涉足大人們的社交場，對二人了解有限。
他擺出幾分適度的好奇：“你們是不是很像？”
程晝回眼尾微彎：“很少有人這麽說，但，確實有人說過。”
程恪行是一幅攤開的濃烈潑墨，程晝回看似一張白紙，幹凈疏朗，但這張紙，由程恪行親手裁好、親自繪制，怎可能不印染那片墨池的顏色。
葉衿沈思：“這是你付出的代價嗎？”
“為什麽這麽說？”
葉衿表現得很清醒：“很多事都需要代價。”
程晝回煞有介事地捧場：“有道理。”
葉衿歪頭望他，問得直接：“你喜歡他，需要代價嗎？”
程晝回搖頭笑了，眼神流轉深意：“但你好像需要。”
程晝回是理科生，生物學本科，化學研究生，卻比正經的文科生葉衿更擅長打啞謎。
不知何時，劇院頂層已只剩他們二人。
葉衿靠在護欄前，俯瞰馬蹄形會場的空蕩座席，擡眸又見天頂諸神歡宴的壁畫，聲音低了些許：“你從劍橋畢業，對嗎？”
程晝回輕應了聲“嗯”，走到葉衿身邊，聽到男孩語帶遲疑：“劍橋漂亮嗎……我是說，你在那裏，開心嗎？”
他問得吞吐，但程晝回沒有追究他猶豫何在，反倒彬彬有禮，耐心解答每一個問題：“很漂亮。小時候學過《再別康橋》嗎？‘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中的新娘’，那景致確實動人。我在主校區，學院離康河很近，嘆息橋就在那兒——知道為什麽叫‘嘆息橋’嗎？沒有什麽悲情故事，只是學生們路過，總為考試和學術壓力嘆息。”
他頓了頓，回答葉衿的第二個問題：“我也常在橋上嘆息。”
葉衿側頭看向他：“你的理由，好像比別人悲傷。”
程晝回垂眸輕笑，似軟泥青荇，柔柔在水底招搖：“我在那裏，一直很想一個人。”
話已至此，不必追問他想的到底是誰了。葉衿沒再開口，倒是程晝回忽然接了下去：“我去過劍橋醫學院，那兒的建築和主校區不同，主樓是簡潔的現代風，大片玻璃幕墻映著藍天綠地，很通透，很明亮。”
程晝回歪頭看向錯愕的葉衿，輕輕笑道：“你想問的是這個嗎？”
想知道，游為原本該走的路，是怎樣一番風光？
“你的感受，我大致能懂。”程晝回好像又在嘆息了，“當初，我也是為了程恪行，拼了命申請劍橋的。”
“我沒申請。”葉衿忽然硬撐，“我成績可一般了。”
程晝回被他逗笑了。
葉衿雙臂擱在護欄上，腦袋歪靠著，眼睛一眨一眨地問：“你討厭我嗎？”
程晝回搖頭：“當然不。”
“但你也不喜歡我。”葉衿若有所思。他並不難過，而且覺得這樣才合邏輯——他們初次見面，相識不過半小時，本就不該有那些無端的愛恨。
葉衿忽然站直了些，認真道：“謝謝你，對我說實話。”
他這樣坦誠，倒讓程晝回眼神柔和了幾分：“小朋友，心思別這麽重，對感情發展可不好。”
葉衿眼睛亮晶晶的：“沒人教過我這些。”
沈青青走之前，只來得及告訴葉衿，喜歡一個人要慎重。至於喜歡之後的步驟，她統統沒教，葉衿只能自己摸索。
不過，沈青青自己，似乎也沒做得太好。媽媽……你為什麽，偏偏選擇了那樣一個人？
“現在應該也來得及。”程晝回語氣溫柔，像長輩在教導家裏的小孩。
其實已經晚了，但葉衿還是點了點頭，再次道謝。
程晝回很客氣地回了他“不客氣”。
葉衿忽發奇想：“你認識我媽媽嗎？”
程晝回笑著搖頭。
這答案讓葉衿有些失望。最近總有人自稱認識沈青青，這讓愛媽媽的小孩忍不住覺得，所有人都該對她有所耳聞。
程晝回看出他的情緒，語帶安慰：“你媽媽和程恪行同年，她在江城活動時，我還是個小學生呢。你知道嗎，他們才是真正的校友，不過程恪行小時候跳級跳得兇，你媽媽還沒入學，他就畢業了。”
同為江卓校友的葉衿冷不丁開口：“你在炫耀嗎？”
程晝回楞了下，無辜地眨了眨眼，失笑出聲：“嗯，你當我是在炫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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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恪行正立在客廳中央，陽光如薄霧，將他身影勾勒成模糊的剪影。
傅睿誠已解綁，坐在椅上，背挺如弦，掌心汗濕扶手，卻連擦汗的空隙也無——在程恪行眼中，江城人聞名色變的傅家老大，不過是輕易可以撚碎的煙塵，連擡手的興趣都嫌多餘。
傅睿誠死盯著他，臉色慘白，像張透明的紙，燈光稍亮就能看穿皺折。幾秒沈默後，他開口，聲音啞得像在喉嚨裏磨過石子：“他還……記得我嗎？”
說完，他自己都楞住了——竟然問出這個問題，到頭來，最在意的竟然還是這個。
程恪行眉眼未動，只是唇角輕扯了一下，弧度似笑非笑，更多是冷意。
“阿回說，給多你一次機會，我才放過你。”
程恪行擡眼，聲線極緩、極淡，話裏透著的那份漫不經心，仿佛無論是否“放過”，都不過是種施舍。
他目光落在傅睿誠臉上，似在打量，又似在審判。稍頓，淡淡吐出一句：“現在記得了。你要他記得哪種？”
這一問，如利刃穿心。傅睿誠擡首，唇動無聲，連反駁的力氣都被那雙冷漠的眼剜走了。
陽臺上，游為倚著欄桿，半是懶散半是出神，指尖悠悠轉著一只空茶杯。
在他身後，程先生的低語，傅睿誠的難堪，攪和著一股經典都市狗血的腥甜，游為心底泛起些許嘲弄。他想，葉衿才該留在這裏，好好見識這些老套的戲碼。
人不禁念叨，第三輛車的引擎聲傳來，黑色車影徐徐駛入視野，游為不由地站直了身——葉衿回來了。
前兩輛車將街道堵得水洩不通，葉衿在路口就下了車，腳步沈重，似在刻意躲避歸“家”。某一刻，他像是被鈴聲拯救，掏出手機，接聽了葉欽的意外來電。
“哥哥，你能不能讓程家放過他？我什麽都願意做。”電話那頭，葉欽的聲音帶著哀求的哭腔，低得像在垂淚。
葉衿盯著虛空，眉眼無半點波瀾：“你真是個蠢貨。”
他聲音極淡，透著幾分倦意，像是對葉欽完全不抱希望的嘆息。
葉衿掛斷了電話。
從路口到小樓，距離不過十幾米，任他拖延，也轉眼走到被那兩輛車堵住的大門口。
風起時，葉衿臉上還殘留著被冷風吹過的薄紅。
閣樓窗戶敞開，兩個小丫頭在那兒，悄無聲息地向葉衿招手。葉衿回以她們擺手，目光順勢下移，迎上二樓欄桿旁，靜靜註視著他的游為。
他身旁，三角梅攀附著墻壁，艷烈、張揚，像血色濺染的宣紙。風過處，花枝輕擺，一片柔嫩花瓣飄落，像是一場隱秘而熾烈的邀約，落在葉衿的視線盡頭。
隔著秘密的真情對望，《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的陽臺初遇，是不是就是這樣？
葉衿幽靈一樣飄進了樓道裏。
上樓時，他正巧與下樓的黑衣訪客撞個滿懷，對方裹著黑色羊絨大衣，眉眼間透著模糊年齡的鋒利英氣。葉衿禮貌側身，讓過對他輕輕點頭的程先生，擡頭，又迎上新的腳步聲——游為已出現在樓梯頂端，平靜說：“我去送他。”
葉衿點頭，再次側身相讓。
游為經過時，他試圖抓住對方的衣袖，又迅速撤手。放棄的瞬間，游為迅速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站在兩級臺階下，回頭深深望了葉衿一眼，留下一句“等著”，然後松開手，走了。
等著。在原地等著嗎？
葉衿忽然喪失判斷能力，傻乎乎站了一會兒，攀著欄桿，甚至有點想坐下來等，但想到樓上還有個礙眼的家夥，他不禁皺眉，怏怏不樂地拖著步子上樓。
門大敞著，原本可能有過的狼藉已被收拾得幹幹凈凈，葉衿繞過玄關，穿過走廊，一眼看清了垂著腦袋坐在陽臺前的傅睿誠。
游為剛剛站過的陽臺。
他好像很喜歡陽臺。
葉衿離開時，他在陽臺上目送；回來時，他又趴在陽臺邊等候。在港城那些日子，“祝逸飛”也常在深水埗的陽臺上吹口琴，惹得鄰居開窗破口大罵擾民，少年還沒來得及反應，阿衿已經半個身子探出欄桿，張口就是從阿婆那裏學來的粗話：“死撚咗你喇！（你去死吧！）”
“阿飛”總在那些時刻把他拽回來，一邊扣著小孩的嘴，冷臉教訓他不許吐臟，一邊又在阿衿乖乖認錯之後，往他嘴裏塞顆糖果，獎勵他的忠誠與聽話。
葉衿收回目光，轉頭盯向傅睿誠，語氣不鹹不淡地責問：“你不是在和我哥合作嗎？”
傅睿誠終於有了反應，頭也沒擡，嗓音沙啞地笑他幼稚：“要我替他教你？沒有永恒的朋友，葉衿。”
葉衿今天已是第二次聽這論調，早已免疫，得了程晝回承諾的他，看戲不怕臺高，帶著一絲“好意”提議：“你也可以娶葉林琳，不是嗎？”
“我為什麽要娶她？”傅睿誠擡起頭，眼神漠然，“你要把你弟弟逼死嗎，葉衿？”
想起樓下那通不知所謂的電話，一個荒謬的念頭閃過葉衿腦海：“你把他稅了？”
“不可以？”傅睿誠輕笑，“你們葉家人金尊玉貴，游為睡得，我睡不得？”
葉衿擰緊眉頭：“他今年才十八歲。”
傅睿誠混不吝地揚起下巴：“老子也十八過。”
葉衿頭皮發麻：“你比他大十二歲！”
傅睿誠下意識反駁：“程恪行也大他十二歲！”
兩個“他”，不是一個“他”。
兩人陷入死寂般的沈默。
“你別惡心人了。”半晌，葉衿費力吐氣，“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程晝回劍橋碩士都畢業了，腦子清楚得很。”
傅睿誠一時無聲，好像也有些後悔自己剛才脫口而出的混賬話，但這“混賬”，針對的是程晝回還是葉欽，他分不清。
但葉衿分得清，冷冷出聲：“你把他毀了。”
傅睿誠側過臉，卻未否認。
“沒有我，他會死得更慘。”
跟畜生沒有共同語言。葉衿索然無趣，轉身欲回樓梯間等游為。
“我以為你討厭他，葉衿，他可是傷害了你很多次。”傅睿誠在他身後咧嘴，“氣什麽？維護小時候的自己嗎？”
葉衿停下腳步，費解地回頭：“你，沒有良心的嗎？”
傅睿誠笑得躬下身，眼淚都要飈出來了：“什麽東西啊！”
貨真價實的瘋子，難怪會被家族拋棄。
可他不甘心，為了奪權與葉臻合作，又翻臉無情，亂刀砍向所有擋在自己面前的障礙，直到被程家攔下——程家攔下他了嗎？
葉衿走了回去，一步一字：“你到底圖什麽？”
傅睿誠聳肩，笑得輕蔑：“我想要的，就得在我手上。只要傅家歸我，程晝回——”
“可你才是孬種。”葉衿站定在他面前，突然彎腰，與傅睿誠目光交匯，低聲嘲弄：“得不到的東西，就別再用他人名諱當幌子了，了不起的大少爺。”
接受事實，有那麽困難嗎？
傅睿誠瞇起眼，死死盯著他。
“誰是孬種？”
游為的聲音突然在葉衿背後響起。
聽到這句問話，葉衿猛地彈了起來，猝然轉頭，下意識回答：“我不是。”
游為眼中轉過一個“哦”，兩人一齊看向額上青筋快要爆炸的傅睿誠。
“操！——”
他猛地站起，一腳踢飛椅子，轟隆一聲，摔門而去。比起上次，他這次簡直是在狼狽逃竄。
小醜。
葉衿朝他的背影吐了下舌頭，又立刻收回幸災樂禍的表情，變臉一樣擺出脆弱的失落，三步並作兩步飄到游為面前，正想摟上去，卻被游為一把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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