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1章 71 文丘裏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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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71 文丘裏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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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歲夏天，到十五歲的秋天，是宋霽和二十多年人生中最短暫、也最幸福的一段時光。
姐姐死了，他成了家裏唯一的孩子，宋錫元疼寵的目光，終於從宋一一美麗卻已入土的臉上落空，不得已移到渴求已久的宋霽和身上。
大哥二姐都是宋夫人所出，那女人著實美麗，但眉眼常懷怨毒之色。宋霽和一出生便被抱回宋家，從未見過生母，可他只要對著鏡子，看到自己與兄姐截然不同的“純良”長相，就能想見當年，貪色的宋父是如何在原配壓迫下，心甘情願栽進“小綿羊”的溫柔陷阱。
宋錫元與母親很像，眉眼盛極，氣勢淩人，可與他一母同胞的宋一一，五官卻與宋家任何人都不沾邊。便是宋霽和，臉上也若隱若現浮著父親的陰影，但宋一一，一絲都沒有。
奇了，這麽明顯，卻從沒人起過疑。
宋一一出生前，便和葉家大少爺葉臻定下了娃娃親。
她喜歡葉臻，毫無掩飾。
小時候，因身體太弱無法去學校，每次葉臻來探望，她總要精心打扮一番，興高采烈地站在院子裏與他說話。但說不了太久，她就會因為喘不上氣，不得不回到那間裝滿儀器的臥室。
宋霽和在那些時候覺得她很可憐，連心上人都無法靠近。
二姐有先心病，須得時時靜養，宋家的私人醫院，幾乎只為二小姐一人服務。她住院頻率之高，連小弟都鮮少與她單獨相處。
只有一次，宋霽和無意路過女孩半開的房門，意外發現，剛從醫院回來不久的心臟病姐姐，被紗布緊緊包裹著的，竟是她的臉。
一道驚雷從腦中劈過，年幼的宋霽和像撞破了什麽驚天秘密，心頭一陣慌亂，拔腿跑開，咬緊牙關發誓要忘掉一切。
但他再也沒能忘記，宋一一當時從門縫裏擠出來的那對絕望目光。
大哥很喜歡姐姐的這張臉。
在宋霽和的記憶裏，宋家父母很早就消失了——活著，但活得很遠，家裏姓宋的只他們兄姐弟三人。
宋霽和常會看到宋錫元癡迷地握著宋一一的臉，如雕琢珍寶，一寸寸用指腹摩挲而過。宋一一無力掙紮，只能當著麻木垂首的傭人們的面，死心地閉上眼睛，任由兄長擺弄。
也有人憎惡那張臉。
何家大小姐何蒔，第一次在宴會上見到久病後露面的宋一一，立時臉色大變，咬牙切齒甩下一句“冒牌貨”，逼得周圍喧嘩四起。因為這張臉，她後來屢次找宋錫元麻煩，其中一次更是將宋一一氣得直接住了院。
冒牌貨？
被忽視在角落的宋霽和玩味地默念過這三個字，眼見著花一樣的姐姐一天天雕敗下去，直至徹底枯萎前，她一命換一命，救了葉臻——那個唯一沒對她的臉發表過任何評價的人。
也許，她喜歡葉臻，就因為這個？
無所謂。
她死了，宋家只有宋錫元和自己了。
即使大哥看著他的“寵溺”眼神，表演痕跡過重，甚至摻著敷衍，也沒關系。
沒關系……直到葉家接回一個和自己一樣的私生子。
第一次見到那人，宋霽和頭皮發麻，剎那間理解了何蒔當年的憤怒，“冒牌貨”幾乎脫口而出，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那人纖瘦，生得恍若一株白雪山，眼神冷淡，卻在與宋霽和的深沈目光短暫交匯後，揚起一絲好奇，又很快偏過頭去，轉身追著葉臻的背影而去。
冒牌貨。
冒牌貨。
冒牌貨。
主人公不曾出席的十六歲生日宴，是宋霽和因為吵架扇了葉衿一耳光，被關禁閉的最後一天，
夜深宴散，宋錫元回到書房，桌上擱著葉衿示好的禮物——深藍色盒子，笨拙到只可能由那人親手所綁的蝴蝶結。
宋錫元低垂眼皮，拇指輕撫過觸感柔滑的緞面蝴蝶。他察覺到自己冰冷的心壁軟得出奇，甚至已經超過了多年前伸手撫上宋一一的臉頰。
有那麽一兩秒，他幾乎丟失了對禮物本身的好奇。
想讓那雙手給自己紮很多只蝴蝶結，最好能系一只在葉衿纖纖一握的手腕上，而後便由他將自己乖乖地，親手送到宋錫元面前。
他絕不會拒絕的。衿衿。
“大哥。”
門被輕敲兩下，宋霽和被隔在走廊上的嗓音發悶，藏著控制不住的顫抖。
宋三在外無法無天，回家後卻溫順得像只閹割過的貓崽——尤其在大哥面前，連呼吸都需謹慎，以防長兄覺得他連喘氣都是錯。
可本來不是這樣的。
宋霽和是被宋錫元抱回家，縮在他腿邊長大的，雖不及成家寵溺無度的小少爺，也不及早逝的二姐宋一一，但他畢竟是宋錫元唯一的弟弟，天生擁有被寵愛的資格。
宋錫元待他極好——在被哥哥囚於黑屋半月之前，宋霽和一直這麽相信。直到四周漆黑如墨，哭喊與乞求像是墮入深淵，他聽不見任何聲音。
門開之前，他仿佛已死過一次。
站在書房門前，宋霽和不再如往日那般，輕率推門而入，而是小心翼翼俯身，將葉家贈禮原封不動置於門外。
該離開了。腳步卻像被釘住，動彈不得。
“大哥。”
他眨著那雙曾引以為豪的秀目，明知呼喚徒勞，仍舊無法自制地茫然訴說：“我在樓上看見葉家人了。葉臻一直在和別人談生意，葉衿緊跟在他身後，踩影子，吃甜品，自娛自樂。葉臻本來沒理會他，可當葉衿拿起一塊栗子蛋糕時，他忽然皺眉轉身，把蛋糕抽走了。”
宋霽和喃喃：“葉衿……不能吃栗子嗎？”
門從裏面打開了。
走廊沒有亮燈，書房的暖光從宋錫元身後灑出，融不進他眼底的寒意。他用指腹掠過少年微顫的皮膚，動作溫柔得仿佛盛滿情意，又在撫過弟弟眼底情不自禁外露的孺慕時，忽然冷如利刃，直直剖開了他的愚蠢和執念。
“拿著禮物回去吧。”宋錫元的嗓音像鴆了毒的蜜糖，眸中閃過一絲漫不經心的譏諷，“不用想著取悅我，那是衿衿送給你的，小和，我並不需要。”
宋霽和性格大變，斂去所有鋒芒偃旗息鼓，就在那夜之後。
宋錫元沒有真的打斷他的腿，卻讓他的精神變得殘疾。宋三變成了兄長忠實的仆人，可眼見宋錫元的目光在那張相似到詭異的臉上灼熱追隨，眼見他對葉衿日漸親昵，步步逼近，似是相信蝴蝶終將棲息於他的掌心，宋霽和心底的嫉恨終究潰堤。
兩年後的暮冬時節，他取出那張被自己揉搓多次的，與宋一一的唯一合影，主動找上葉衿，攤開一場偽造的真相。
結局如願。葉衿像只突然失聲的鳥，徹底沈默，不僅和宋錫元變得疏離，與葉臻之間，也裂開了一道深不可愈的鴻溝。
很好。宋霽和拊掌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幾近瘋狂。
然而隨之降臨的，是葉臻冰冷如霜的造訪，以及緊隨其後的，宋錫元難以承受的雷霆之怒。
可那又如何？
他已經死過一次了，宋霽和想，多死一次也無所謂。
最好，是拉著所有人一起死。
#
“真是瘋了。”
游為為這段畸形往事，畫上了一個四字句號。
他語氣平靜，情緒卻不詳，像鈍刀滑過皮膚，隱隱透著難以捉摸的寒意。他想起何蔚那句“提醒”——“祝逸飛”給阿衿開過家長會，見過他的英文試卷，自然知道葉衿的英文名是什麽。
“宛丘裏”與“文丘裏”諧音，本就是宋錫元送給葉衿的禮物，是葉衿不要，才落到宋霽和手中，但卻連改名字的權利都不給他。何等的羞辱。
宋霽和恨極葉衿。多年來，他腦中只有一個聲音反覆回蕩：葉衿該死，該死，該死，該死……每次宋錫元在宴上為葉衿留下一份精致甜品，他便在店裏，滿懷惡意地命人把點心做得令人作嘔——若非怕害了自己性命，下毒也是可以的。
“葉衿，你裝什麽聖潔？”宋霽和用厭惡的眼神淩遲葉衿，“你頂著這張臉做了多少事，你敢和身邊的人說嗎？”
葉衿的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緊咬的牙關洩露了憤怒與羞恥，他的身體開始發抖，耳邊嗡鳴聲愈發尖銳，如垂死的蟬在夏日尾聲中發出絕望嘶叫，尖銳得讓人幾近癲狂。
崩潰之際，有人伸出手，用溫熱掌心覆住他的耳朵，隔絕了一切。
夏天的尾巴已經潰爛，黃昏沈重如垂死的雲。
蟬聲未停，卻漸漸遠去。
葉衿閉上眼睛，疼痛像潮水褪去，只餘滿目荒敗。
“變態啊。”傅睿誠評價完，失笑出聲，“宋錫元喜歡自己妹妹？葉臻不是她未婚夫，知道這事嗎？他竟然還能跟宋一交好，不愧是個孬——”
話音未落，葉衿的手已快過他的舌，臺燈連著電線被一把拽起，朝傅睿誠狠狠砸去。
“你他媽——”
傅睿誠從沙發上彈起，臉色陰沈，三步並作兩步跨到葉衿面前，似要伸手撕開擋在中間的游為，狠扇葉衿兩耳光解氣。
游為卻紋絲未動，將葉衿護在身後，聲音淡得像清晨冷霜：“程家人已經在巴勒莫了。”
他來前才剛見過他們。
傅睿誠的動作瞬間滯住。
他像條聽到命令卻分不清主人的狗，僵在原地，眉頭緊蹙。片刻後，方才謹慎試探道：“哪個程？”
游為側身回看葉衿，安撫般用拇指輕輕捋過男孩冰涼的手腕。
“哪個？！”傅睿誠的火氣再次上頭，青筋暴起，胸口劇烈起伏。
游為饒有興致地回望，唇角微勾：“叫你來道歉的那個，和另一個。”
聽到“另一個”，傅睿誠的神色頓時松動，眼中一瞬浮起柔和的漣漪，但隨後又被“叫你來道歉的那個”拉回現實。他皺起眉頭，低啐一聲，擡腳踢開門，徑自離去。
他就這麽走了。
連宋霽和眼中都閃過一絲錯愕。
片刻後，游為帶著葉衿也離開了。兩人前腳剛走，後腳便有一個面色平靜的男人推門而入。他手裏握著針管，像展示戰利品般，將宋霽和此前交給赴港者的藥劑名字在他眼前晃了晃，動作很慢，像是特意讓他看清楚。
宋霽和的嘴被繩子勒住，說不出話，但在針頭靠近的一刻，他從喉嚨深處憋出一聲尖叫，腦袋更是發瘋般狠狠撞向衣櫃，發出鈍響。
葉衿才剛走下樓梯，聽到這兩聲動靜，腳步頓住，忍不住回頭看去。
下一秒，游為已穩穩將他拽出大門。
宋錫元想要得到葉衿。
葉衿不是無知小兒，誰的目光長久灼燒在身上，他怎會感覺不到。
他利用過宋錫元，很多次，對方的縱容近乎病態，予取予求，但葉衿知道，自己是在和魔鬼做交易，籌碼終有用盡的一天。到了那時，他將不再是博弈的參與者，而會徹底淪為被人隨意玩弄的棋子。
他後來止步了，試圖割斷這條早已勒緊他脖子的鎖鏈。但在那些人眼裏，這場游戲才剛剛開始。
葉衿原來不在乎這些，火焰未曾燒到身上時，他仍然可以冷眼旁觀，旁若無人地享受自己在末日前的虛假安寧。
但現在——
“他碰過你嗎？”游為質問。
葉衿瘋狂搖頭，眼神卻飄忽，像失手松開最後一根浮木。
游為沒說話，葉衿卻抖著唇，失神地問他：“碰過怎麽辦？”
游為冷冷吐出一個字：“臟。”
葉衿猛地攥住頭發，指尖發白。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像被竹簽紮進去，狠狠攪碎。他沒被別人碰過，但那些虛假的笑容、諂媚的言辭，算不算一種出賣？一種犯罪？
“你是不是討厭我了？”葉衿失魂落魄，篩糠一樣發抖，“你別討厭我，行不行？”
……
“葉衿！葉衿！”
風聲獵獵的僻巷裏，游為擔憂地捏著葉衿的肩膀，試圖將他喚醒。
葉衿忽然動作很大地一把抓住游為的衣襟，眼睛瞪得渾圓，像被驚嚇至極的獸：“你剛才說什麽了？”
游為蹙緊眉頭：“你沒事吧？”
葉衿用力搖頭，溺水後掙紮上岸一樣大口呼氣，拼了命地往游為懷裏鉆，顛三倒四地請求：“你是不是討厭我了？你別討厭我，行不行？行不行？行不行！——”
最後一聲淒厲成尖銳的哀鳴，撕開了所有偽裝。游為楞了一下，手僵在半空，片刻後，毫不遲疑地落在他肩上，認真回答：“我沒有討厭你。”
葉衿快哭出來了：“你討厭我！在宛丘裏，看到我的第一眼，你就討厭我！”
討厭他變得滿嘴謊話，討厭他站在自己面前裝作不認識，討厭他像個自甘墮落的野鬼，在酒窖裏、教室裏，在所有不該在的地方，令人心煩地撩撥自己。
“我不討厭你。”游為看出他的不正常，手心托起那張因恐懼而發抖的臉，語氣鄭重：“我不討厭你，今今。我很想你。”
葉衿仿佛瞬間被抽幹了氣力，聲音輕如夢囈：“……真的？”
在幻覺中被拋棄了無數次的小孩，執拗而悲戚，緊緊咬住游為的心，不肯松開。
游為低下頭，吻住他的額頭，聲音柔軟得像承諾：“真的。”
空氣凝固住了，只有風聲和微弱的呼吸聲在彼此耳邊回蕩。
許久之後，在分不清究竟屬於誰的劇烈心跳聲中，葉衿輕輕開口：“我的冰淇淋呢？”
橘子味的，他讓游為去買的。
游為沈默片刻，吃力地回答：“吃掉了。”
葉衿垂下眼簾，語氣冷靜地陳述事實：“騙我。”
自己和傅睿誠沒說多久，游為就回來了。他不信他。
游為沒有辯解，只是下意識將他抱得更緊，嗓音沙啞：“對不起。”
這兩個月，游為對葉衿說過很多次“對不起”，但這句是真心的。
“還想吃嗎？我去買。”
葉衿搖了搖頭，手臂緩緩環上游為的肩，像要從這簡單的動作中汲取安慰。
“我們回家吧，哥哥。”
“好。”游為輕聲應道，“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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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歲夏天，到十五歲的秋天，是宋霽和二十多年人生中最短暫、也最幸福的一段時光。
姐姐死了，他成了家裏唯一的孩子，宋錫元疼寵的目光，終於從宋一一美麗卻已入土的臉上落空，不得已移到渴求已久的宋霽和身上。
大哥二姐都是宋夫人所出，那女人著實美麗，但眉眼常懷怨毒之色。宋霽和一出生便被抱回宋家，從未見過生母，可他只要對著鏡子，看到自己與兄姐截然不同的“純良”長相，就能想見當年，貪色的宋父是如何在原配壓迫下，心甘情願栽進“小綿羊”的溫柔陷阱。
宋錫元與母親很像，眉眼盛極，氣勢淩人，可與他一母同胞的宋一一，五官卻與宋家任何人都不沾邊。便是宋霽和，臉上也若隱若現浮著父親的陰影，但宋一一，一絲都沒有。
奇了，這麽明顯，卻從沒人起過疑。
宋一一出生前，便和葉家大少爺葉臻定下了娃娃親。
她喜歡葉臻，毫無掩飾。
小時候，因身體太弱無法去學校，每次葉臻來探望，她總要精心打扮一番，興高采烈地站在院子裏與他說話。但說不了太久，她就會因為喘不上氣，不得不回到那間裝滿儀器的臥室。
宋霽和在那些時候覺得她很可憐，連心上人都無法靠近。
二姐有先心病，須得時時靜養，宋家的私人醫院，幾乎只為二小姐一人服務。她住院頻率之高，連小弟都鮮少與她單獨相處。
只有一次，宋霽和無意路過女孩半開的房門，意外發現，剛從醫院回來不久的心臟病姐姐，被紗布緊緊包裹著的，竟是她的臉。
一道驚雷從腦中劈過，年幼的宋霽和像撞破了什麽驚天秘密，心頭一陣慌亂，拔腿跑開，咬緊牙關發誓要忘掉一切。
但他再也沒能忘記，宋一一當時從門縫裏擠出來的那對絕望目光。
大哥很喜歡姐姐的這張臉。
在宋霽和的記憶裏，宋家父母很早就消失了——活著，但活得很遠，家裏姓宋的只他們兄姐弟三人。
宋霽和常會看到宋錫元癡迷地握著宋一一的臉，如雕琢珍寶，一寸寸用指腹摩挲而過。宋一一無力掙紮，只能當著麻木垂首的傭人們的面，死心地閉上眼睛，任由兄長擺弄。
也有人憎惡那張臉。
何家大小姐何蒔，第一次在宴會上見到久病後露面的宋一一，立時臉色大變，咬牙切齒甩下一句“冒牌貨”，逼得周圍喧嘩四起。因為這張臉，她後來屢次找宋錫元麻煩，其中一次更是將宋一一氣得直接住了院。
冒牌貨？
被忽視在角落的宋霽和玩味地默念過這三個字，眼見著花一樣的姐姐一天天雕敗下去，直至徹底枯萎前，她一命換一命，救了葉臻——那個唯一沒對她的臉發表過任何評價的人。
也許，她喜歡葉臻，就因為這個？
無所謂。
她死了，宋家只有宋錫元和自己了。
即使大哥看著他的“寵溺”眼神，表演痕跡過重，甚至摻著敷衍，也沒關系。
沒關系……直到葉家接回一個和自己一樣的私生子。
第一次見到那人，宋霽和頭皮發麻，剎那間理解了何蒔當年的憤怒，“冒牌貨”幾乎脫口而出，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那人纖瘦，生得恍若一株白雪山，眼神冷淡，卻在與宋霽和的深沈目光短暫交匯後，揚起一絲好奇，又很快偏過頭去，轉身追著葉臻的背影而去。
冒牌貨。
冒牌貨。
冒牌貨。
主人公不曾出席的十六歲生日宴，是宋霽和因為吵架扇了葉衿一耳光，被關禁閉的最後一天，
夜深宴散，宋錫元回到書房，桌上擱著葉衿示好的禮物——深藍色盒子，笨拙到只可能由那人親手所綁的蝴蝶結。
宋錫元低垂眼皮，拇指輕撫過觸感柔滑的緞面蝴蝶。他察覺到自己冰冷的心壁軟得出奇，甚至已經超過了多年前伸手撫上宋一一的臉頰。
有那麽一兩秒，他幾乎丟失了對禮物本身的好奇。
想讓那雙手給自己紮很多只蝴蝶結，最好能系一只在葉衿纖纖一握的手腕上，而後便由他將自己乖乖地，親手送到宋錫元面前。
他絕不會拒絕的。衿衿。
“大哥。”
門被輕敲兩下，宋霽和被隔在走廊上的嗓音發悶，藏著控制不住的顫抖。
宋三在外無法無天，回家後卻溫順得像只閹割過的貓崽——尤其在大哥面前，連呼吸都需謹慎，以防長兄覺得他連喘氣都是錯。
可本來不是這樣的。
宋霽和是被宋錫元抱回家，縮在他腿邊長大的，雖不及成家寵溺無度的小少爺，也不及早逝的二姐宋一一，但他畢竟是宋錫元唯一的弟弟，天生擁有被寵愛的資格。
宋錫元待他極好——在被哥哥囚於黑屋半月之前，宋霽和一直這麽相信。直到四周漆黑如墨，哭喊與乞求像是墮入深淵，他聽不見任何聲音。
門開之前，他仿佛已死過一次。
站在書房門前，宋霽和不再如往日那般，輕率推門而入，而是小心翼翼俯身，將葉家贈禮原封不動置於門外。
該離開了。腳步卻像被釘住，動彈不得。
“大哥。”
他眨著那雙曾引以為豪的秀目，明知呼喚徒勞，仍舊無法自制地茫然訴說：“我在樓上看見葉家人了。葉臻一直在和別人談生意，葉衿緊跟在他身後，踩影子，吃甜品，自娛自樂。葉臻本來沒理會他，可當葉衿拿起一塊栗子蛋糕時，他忽然皺眉轉身，把蛋糕抽走了。”
宋霽和喃喃：“葉衿……不能吃栗子嗎？”
門從裏面打開了。
走廊沒有亮燈，書房的暖光從宋錫元身後灑出，融不進他眼底的寒意。他用指腹掠過少年微顫的皮膚，動作溫柔得仿佛盛滿情意，又在撫過弟弟眼底情不自禁外露的孺慕時，忽然冷如利刃，直直剖開了他的愚蠢和執念。
“拿著禮物回去吧。”宋錫元的嗓音像鴆了毒的蜜糖，眸中閃過一絲漫不經心的譏諷，“不用想著取悅我，那是衿衿送給你的，小和，我並不需要。”
宋霽和性格大變，斂去所有鋒芒偃旗息鼓，就在那夜之後。
宋錫元沒有真的打斷他的腿，卻讓他的精神變得殘疾。宋三變成了兄長忠實的仆人，可眼見宋錫元的目光在那張相似到詭異的臉上灼熱追隨，眼見他對葉衿日漸親昵，步步逼近，似是相信蝴蝶終將棲息於他的掌心，宋霽和心底的嫉恨終究潰堤。
兩年後的暮冬時節，他取出那張被自己揉搓多次的，與宋一一的唯一合影，主動找上葉衿，攤開一場偽造的真相。
結局如願。葉衿像只突然失聲的鳥，徹底沈默，不僅和宋錫元變得疏離，與葉臻之間，也裂開了一道深不可愈的鴻溝。
很好。宋霽和拊掌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幾近瘋狂。
然而隨之降臨的，是葉臻冰冷如霜的造訪，以及緊隨其後的，宋錫元難以承受的雷霆之怒。
可那又如何？
他已經死過一次了，宋霽和想，多死一次也無所謂。
最好，是拉著所有人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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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瘋了。”
游為為這段畸形往事，畫上了一個四字句號。
他語氣平靜，情緒卻不詳，像鈍刀滑過皮膚，隱隱透著難以捉摸的寒意。他想起何蔚那句“提醒”——“祝逸飛”給阿衿開過家長會，見過他的英文試卷，自然知道葉衿的英文名是什麽。
“宛丘裏”與“文丘裏”諧音，本就是宋錫元送給葉衿的禮物，是葉衿不要，才落到宋霽和手中，但卻連改名字的權利都不給他。何等的羞辱。
宋霽和恨極葉衿。多年來，他腦中只有一個聲音反覆回蕩：葉衿該死，該死，該死，該死……每次宋錫元在宴上為葉衿留下一份精致甜品，他便在店裏，滿懷惡意地命人把點心做得令人作嘔——若非怕害了自己性命，下毒也是可以的。
“葉衿，你裝什麽聖潔？”宋霽和用厭惡的眼神淩遲葉衿，“你頂著這張臉做了多少事，你敢和身邊的人說嗎？”
葉衿的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緊咬的牙關洩露了憤怒與羞恥，他的身體開始發抖，耳邊嗡鳴聲愈發尖銳，如垂死的蟬在夏日尾聲中發出絕望嘶叫，尖銳得讓人幾近癲狂。
崩潰之際，有人伸出手，用溫熱掌心覆住他的耳朵，隔絕了一切。
夏天的尾巴已經潰爛，黃昏沈重如垂死的雲。
蟬聲未停，卻漸漸遠去。
葉衿閉上眼睛，疼痛像潮水褪去，只餘滿目荒敗。
“變態啊。”傅睿誠評價完，失笑出聲，“宋錫元喜歡自己妹妹？葉臻不是她未婚夫，知道這事嗎？他竟然還能跟宋一交好，不愧是個孬——”
話音未落，葉衿的手已快過他的舌，臺燈連著電線被一把拽起，朝傅睿誠狠狠砸去。
“你他媽——”
傅睿誠從沙發上彈起，臉色陰沈，三步並作兩步跨到葉衿面前，似要伸手撕開擋在中間的游為，狠扇葉衿兩耳光解氣。
游為卻紋絲未動，將葉衿護在身後，聲音淡得像清晨冷霜：“程家人已經在巴勒莫了。”
他來前才剛見過他們。
傅睿誠的動作瞬間滯住。
他像條聽到命令卻分不清主人的狗，僵在原地，眉頭緊蹙。片刻後，方才謹慎試探道：“哪個程？”
游為側身回看葉衿，安撫般用拇指輕輕捋過男孩冰涼的手腕。
“哪個？！”傅睿誠的火氣再次上頭，青筋暴起，胸口劇烈起伏。
游為饒有興致地回望，唇角微勾：“叫你來道歉的那個，和另一個。”
聽到“另一個”，傅睿誠的神色頓時松動，眼中一瞬浮起柔和的漣漪，但隨後又被“叫你來道歉的那個”拉回現實。他皺起眉頭，低啐一聲，擡腳踢開門，徑自離去。
他就這麽走了。
連宋霽和眼中都閃過一絲錯愕。
片刻後，游為帶著葉衿也離開了。兩人前腳剛走，後腳便有一個面色平靜的男人推門而入。他手裏握著針管，像展示戰利品般，將宋霽和此前交給赴港者的藥劑名字在他眼前晃了晃，動作很慢，像是特意讓他看清楚。
宋霽和的嘴被繩子勒住，說不出話，但在針頭靠近的一刻，他從喉嚨深處憋出一聲尖叫，腦袋更是發瘋般狠狠撞向衣櫃，發出鈍響。
葉衿才剛走下樓梯，聽到這兩聲動靜，腳步頓住，忍不住回頭看去。
下一秒，游為已穩穩將他拽出大門。
宋錫元想要得到葉衿。
葉衿不是無知小兒，誰的目光長久灼燒在身上，他怎會感覺不到。
他利用過宋錫元，很多次，對方的縱容近乎病態，予取予求，但葉衿知道，自己是在和魔鬼做交易，籌碼終有用盡的一天。到了那時，他將不再是博弈的參與者，而會徹底淪為被人隨意玩弄的棋子。
他後來止步了，試圖割斷這條早已勒緊他脖子的鎖鏈。但在那些人眼裏，這場游戲才剛剛開始。
葉衿原來不在乎這些，火焰未曾燒到身上時，他仍然可以冷眼旁觀，旁若無人地享受自己在末日前的虛假安寧。
但現在——
“他碰過你嗎？”游為質問。
葉衿瘋狂搖頭，眼神卻飄忽，像失手松開最後一根浮木。
游為沒說話，葉衿卻抖著唇，失神地問他：“碰過怎麽辦？”
游為冷冷吐出一個字：“臟。”
葉衿猛地攥住頭發，指尖發白。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像被竹簽紮進去，狠狠攪碎。他沒被別人碰過，但那些虛假的笑容、諂媚的言辭，算不算一種出賣？一種犯罪？
“你是不是討厭我了？”葉衿失魂落魄，篩糠一樣發抖，“你別討厭我，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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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衿！葉衿！”
風聲獵獵的僻巷裏，游為擔憂地捏著葉衿的肩膀，試圖將他喚醒。
葉衿忽然動作很大地一把抓住游為的衣襟，眼睛瞪得渾圓，像被驚嚇至極的獸：“你剛才說什麽了？”
游為蹙緊眉頭：“你沒事吧？”
葉衿用力搖頭，溺水後掙紮上岸一樣大口呼氣，拼了命地往游為懷裏鉆，顛三倒四地請求：“你是不是討厭我了？你別討厭我，行不行？行不行？行不行！——”
最後一聲淒厲成尖銳的哀鳴，撕開了所有偽裝。游為楞了一下，手僵在半空，片刻後，毫不遲疑地落在他肩上，認真回答：“我沒有討厭你。”
葉衿快哭出來了：“你討厭我！在宛丘裏，看到我的第一眼，你就討厭我！”
討厭他變得滿嘴謊話，討厭他站在自己面前裝作不認識，討厭他像個自甘墮落的野鬼，在酒窖裏、教室裏，在所有不該在的地方，令人心煩地撩撥自己。
“我不討厭你。”游為看出他的不正常，手心托起那張因恐懼而發抖的臉，語氣鄭重：“我不討厭你，今今。我很想你。”
葉衿仿佛瞬間被抽幹了氣力，聲音輕如夢囈：“……真的？”
在幻覺中被拋棄了無數次的小孩，執拗而悲戚，緊緊咬住游為的心，不肯松開。
游為低下頭，吻住他的額頭，聲音柔軟得像承諾：“真的。”
空氣凝固住了，只有風聲和微弱的呼吸聲在彼此耳邊回蕩。
許久之後，在分不清究竟屬於誰的劇烈心跳聲中，葉衿輕輕開口：“我的冰淇淋呢？”
橘子味的，他讓游為去買的。
游為沈默片刻，吃力地回答：“吃掉了。”
葉衿垂下眼簾，語氣冷靜地陳述事實：“騙我。”
自己和傅睿誠沒說多久，游為就回來了。他不信他。
游為沒有辯解，只是下意識將他抱得更緊，嗓音沙啞：“對不起。”
這兩個月，游為對葉衿說過很多次“對不起”，但這句是真心的。
“還想吃嗎？我去買。”
葉衿搖了搖頭，手臂緩緩環上游為的肩，像要從這簡單的動作中汲取安慰。
“我們回家吧，哥哥。”
“好。”游為輕聲應道，“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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