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7章 47 臻為互斥定律
關燈
小
中
大
◇ 第47章 47 臻為互斥定律
#
九月初，江卓大學的鐘聲敲響新學期序曲，而葉衿，已在德國黑森州的城市法蘭克福，悠然度過了將近六十個日夜。
靜養加精心照料，他的腳傷終於漸露康覆之兆。輪椅閑置，拐杖亦於一周前被丟開。除了定期醫院覆健，逢天朗氣清，葉衿便會獨自漫步於寓所前的公園。日歷一頁翻過一頁，他的步伐也日漸輕快。
八月風動，夏日逝。
整個四年級，戲文專業的同學唯畢業大戲與論文為重，而今，秋已深至三分之一，葉衿的新劇本亦日漸成型。
他畢業大作的導師，仍是那位嚴苛而熟悉的面孔。上學期末，葉衿交出的《Miracolo》短片作業，以及那尚顯稚嫩的畢業劇本框架，都得到了教授的青睞與點撥。
如今雖遠在歐洲，但在教授看來，葉衿也不過是換了個創作地點，汲取異國靈感，豐滿劇本血肉，是以並未催他回國。朋友們紛紛來問，也都得到他“因病留德，延期返校”的答案。
校內，最牽記葉衿不歸的，莫過於唐裁。為免室友又想換鎖，葉衿前幾天特意提前報備：自己不過暫居東德，待劇院這邊實習一結束，即刻返校。
Tia之前在電話中說的“告訴他自己的事自己做”，葉衿也原樣轉告了。他好奇心起，追問之下，弟弟卻只扔下“你回來再說”幾個字，哼聲未落，電話已斷，那別扭勁，讓葉衿不由浮想聯翩，掰起手指開始計算現在距離自己的生日還有幾個月。
自作多情也沒關系，葉衿喜歡和唐裁弟弟一起玩。
其他人呢——韓渲和阮覺樹更心系異國紀念品；成煜曉樂在歐洲，以“探親”為名，兩月間游走列國；楚然則與鄰院曲雲暻學姐情誼漸深，兼於博客匿名寫作。女孩兒家的心事，只對葉衿透露：有一空白ID常留言，字數雖少，卻總能牽她意動——葉衿有些懷疑這是雲暻追女孩的把戲。
葉衿離港那天，恰逢七月二，沈青青的忌辰。
上山路遙，Spencer一早就在深水埗等候，接上葉衿，直驅嘉頓山。一路上，青年嘴上功夫不減，仍是輕言快語，變著法地逗他的二少爺玩。
葉衿祭母時，他遠遠站著，不催不趕，直到收到訊息，方才動作利落地回到葉衿身邊，魔術般將剛剛還不存在的花束送到沈青青墓前，再和葉衿一起，二人緩緩下山。
路上，Spencer還在輕哼小曲，那旋律葉衿熟悉，是他那天早上扶著自己走出舊樓時的曲子。
《再回首》。
氤氳在七月初的港城晨光中，像白鳥的哨音，盤旋著飛出此間門窗密匝的鴿子囚籠。
Spencer似乎很喜歡哼歌，每一次，他在葉家或學校等葉衿時，總是這樣出場。
他確實像一只白鳥，葉衿想。
高大，愛笑，俊逸。本該自由。
不過，瞧他耳垂上那一日未見便新添上的黑色圈環，看來他不僅很自由，或許，還稍顯放縱。
——總裁助理可以這麽酷的？
——當然……好吧我不知道，總裁弟弟，你要幫我問問總裁嗎？
起飛後，這聒噪的家夥變安靜很多，落地時最沈默。
直到葉衿在接機口撞見葉臻本尊，一路推行輪椅的Spencer方才俯下身，貼著葉衿的耳朵，誠意十足地低語：“二少爺，對不住。”
什麽？
葉衿還沒來得及回頭說再見，輪椅已經落到了葉臻手裏。
之後，便是聽說Spencer被踢出了總裁辦。可除了太過信任葉衿的自我管理能力，他似乎沒有做錯任何應該道歉的事。
對此，葉臻也只有一個先聲奪人的回答：真想讓他回來，就別求情。
好吧，大人的世界。
落地江城後，第一站便是醫院。
葉衿在那兒被裏裏外外檢查了個透，不久，葉臻就當他面訂了出國的機票。葉衿原以為哥哥又要出差，未料葉臻這回的行李，還包括葉衿這個傷號。
在此之前，除了港城的故土，葉衿連江城的鹿鳴島都沒踏足過。他見過的風景太少了，有人笑他被葉家苛待，可實際上，葉臻從未限制過他的自由，甚至於回港祭母這件事，都是葉臻最先提起。
葉衿懶得多動，他哥卻看不慣他宅在家裏發黴。坐在病床邊，葉臻一邊和新助理通電話，一邊安排了他們次日飛往德國的行程。家中的仆人手腳麻利，行李早已打包妥當。
一切都在電光火石間搞定，葉旻、二叔，甚至葉欽，葉衿連個影子都沒見到，就已經和葉臻搭上了飛往德國的飛機。
這體驗太新奇。
葉衿不是沒坐過飛機輪船，但出國還是頭一回，而且是被葉臻打包帶走。這麽匆忙，連紫山都沒來得及回，就在醫院過了一夜，直接被葉臻領去機場。這樣的匆匆，讓葉衿心頭湧起一股異樣。
葉家，是不是出了什麽葉臻也擺不平的大事？
他正猶豫要怎麽開口，該不該開口，更新奇的部分發生了——不僅游為和Spencer之前都對葉衿說了“對不起”，連葉臻也說了。
“Spencer搞砸的，不只是讓你受傷。”飛機上，葉臻話到此處，眉心一擰，“那是我的錯。”
他既然給了葉衿自由，就該為這份自由加上保險，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要靠別人搭救才能脫險。
明明，葉臻才是葉衿最親的哥哥。
他最知道如何直擊人心底敏感之處了，說完又補充了句：“我沒想過利用你，有些事與預想有差……但我確實錯了，衿衿，對不起。”
這……太超過了。
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高空之上，不見半點燈火，頭等艙內寥寥數人，兄弟倆頭頂的小夜燈映出一片溫馨。
葉衿楞楞地眨巴著眼，緊盯葉臻，想從他緊鎖的眉頭中尋出一絲不是對準自己的線索。但或許是燈光太暗，哥哥的聲音太低，葉衿怎麽也找不到他眼裏有宋一一的影子。
這些話，真的是對自己說的。
“沒關系。”葉衿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說實話，直到葉臻道歉之前，葉衿幾乎都自虐地樂在其中。骨頭裂了，皮肉撕了，那又如何？葉衿不是善良的小孩，也總會有報覆的手段。但現在，竟然……
他本來也沒打算怪他呀。
葉衿的回答輕輕的，眼神也有些飄，往常他這樣跟葉臻說話，哥哥總是不太高興，會斂目凝眉看他，又乍然冷淡，轉向一旁，告知葉衿自己將要再次離開。
但這次，或許是因為燈光太暗，弟弟的聲音太輕，葉臻竟然只是不算嫻熟地為葉衿掖好毯子，便伸手關掉夜燈，溫柔地在黑暗中說：“睡吧。”
醒來，會是新的天地。
七八月的暑假，葉臻把德國東部的風光，打包送給了葉衿。
他租的公寓位於市中心，就在著名的Grüneburg Park（格呂訥堡公園）附近，從每個房間望出去，都是時令正好的茂密植被。
整個假期，除了護工，這間公寓訪客寥寥。成煜曉結束羅馬之旅後，曾來此小住一周。但他沒多做停留，陪葉衿覆健了一次，附近公園和展覽中心走了走，便打道回府。
葉衿在港遭遇的那些，成煜曉所知不詳，但傅成兩家，如今算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葉家與傅家的恩怨，大家都略有耳聞。不過，至少成家小少爺對葉衿，依舊如故。
大四開學，同學們的未來基本都有了著落。比如唐裁，假期時就以不菲價格賣出了一個程序，賺了筆啟動金，正在研究怎麽開公司當老板。成煜曉是成家的掌中寶，雖然平時看著被慣壞了一樣，愛玩又天真，但真到了正式場合，卻完全是另一副精幹模樣。
葉衿知道，小小已經在申請國外高校了，和好友不同，他要走的，是游為、何蔚他們的路。
至於葉衿……他還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呢。
對此，成煜曉辣評：“我看明白了，衿衿。說穿了，你只在乎你哥和游為。你連自己都不在乎。”
視頻通話那端，成煜曉瞪著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臉嚴肅。
葉衿正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曬太陽，小小的話讓他一時無言，半晌才抿了抿嘴巴，小聲辯駁：“我覺得我應該也在乎你。”
……天吶。
“你怎麽這麽可愛？”成煜曉臉紅了，“你當然應該在乎我，但我說的是‘愛’！你愛他倆，對嗎？”
葉衿張了張嘴，試圖模仿，卻無法像小小那樣輕松地說出這麽沈重的字眼。
他倒是真的很愛沈青青，可哥哥和哥哥……葉衿認真地回答：“我不知道。”
哥哥與哥哥之間，是不同的，葉衿無意深究，但小小說得對，葉衿確實不在乎大多數人，他甚至記不住他們——即使是從前的Spencer，下班後在溪岸街為他排大隊買來了陳意齋的外賣，葉衿最後記得的，也不過是葉臻讓他送來的。
在游為這裏，也是如此。
這就是愛嗎？
葉衿評價：“聽起來是盲目而自私的關註。”
成煜曉笑了：“但同時也是忠誠而可貴的珍視。衿衿，愛不愛他們都沒關系，先愛一愛你自己吧。”
——你該多笑笑的。
楚然的話，也是這個意思嗎？
“小小——”
視頻那頭，似乎有人在叫成煜曉。
“來了……”成煜曉不情願地皺了皺眉，“衿衿，我得掛了，家裏有人來了。”
“好。”
“對了。”成煜曉又把手機貼近，“如果你感興趣的話——就在昨天，你哥居然殺去了雁清山，去的還是後山的程家，大張旗鼓的。你說，他是不是想給你出口氣，讓傅睿誠那家夥再吃個大虧？”
江城地界，現如今大概也就雁清山那位程先生，能讓傅睿誠服服帖帖，不敢造次。不過，具體是哪位程先生，有待商榷。
“小小！”門外的聲音帶了點火氣。
“來了！”成煜曉回頭應了一聲，又郁悶地向葉衿做了個苦瓜臉，“你好好享受假期，我再探再報，下次再聊！”
電話那頭斷了聲，葉衿的手機也跟著落回褲袋中。
成煜曉的話語猶在耳畔，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遠方，穿透大片的草坪區，落在斑斕喬木後的高樓輪廓上。
格呂訥堡公園是前羅斯柴爾德家族的舊日莊園，英式韻味流轉，古木參天，灌木叢低矮錯落，自然地與外界築起一道隔音屏障。中心小徑蜿蜒，兩旁草坪如綠茵棋盤，鴿子閑庭信步，覓食其間。步行者、奔跑者、騎行者、滑輪者，都將其視作絕佳天堂。
公園遼闊，葉衿雖已兩月租鄰，卻未探遍每一寸土地。但他很喜歡去湖邊，看鴨子劃過水面，漣漪輕顫，心也跟著平靜下來。
葉衿剛剛和成煜曉說“好”，但對於那條“愛一愛你自己”的建議，他還未決定是否也說“好”。或許，他已經在盡力愛自己，所以才會任由沖動驅使，去做一些從前根本不會想的事。
比如，拍一張人們躺在草坪上看書的照片，猶豫五百六十四次，終於咬牙狠心發給葉臻。
再比如，毫無猶豫地點開與游為的對話框，略一思索，便向對方發送了自己此刻的位置。
法蘭克福真好。
走出亞熱帶季風糾纏，遠離是是非非也很好。
葉衿幾乎瞬間就適應了德國的新生活，以至於如今都開學了，但除了偶爾哄哄唐裁，他仍然謹慎地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過“想回江城”的客套話。
不過葉衿之所以能這麽快就適應異國他鄉，很重要的原因，也許就像人們說的那樣，無論是歐洲金融中樞的國際地位、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還是現代都市的活力，方方面面，法蘭克福其實都像極了歐洲版的江城。
哥哥也會陪他。葉臻上次過來，還是一周前陪葉衿做康覆訓練。當然了，他也有其他正事要做——新野科技想招攬一位在德的中國專家，對方博士還沒畢業，成果已經斐然，葉臻誠意很足，三顧茅廬，終在上周簽約成功。
將葉衿安排在這兒，是順道，也是特意——葉臻在法蘭克福認識一位很厲害的骨科大夫，那人現在是葉衿的主治醫生。
整個七月，葉臻幾乎全天候守在葉衿身邊。
他親力親為，照顧了葉衿整整一個月——想到這件事，葉衿到現在仍然覺得不可思議。
即便是十四歲那年，葉臻從葉旻手中救下他後，也沒這般無微不至。如今他公務纏身，卻依然在工作與會議之外，恨不得將葉衿拴在身邊。這待遇，比那次校園舞會後的“軟禁”還要誇張。
夜半起身，葉衿瞥見書房裏葉臻忙碌的身影，心中模模糊糊地意識到，葉臻這次……好像真的被嚇到了。
他害怕失去自己嗎？
葉衿啞然，甚至忍不住開始茫然，有些事情，自己是不是誤會了。但尚未等他理清頭緒，八月新項目啟動，葉臻終歸是要回國，並聘請了一位經驗豐富的陪護代替自己。
葉衿如今已能正常行走，陪護的工作相對輕松，無需像葉臻那樣事事代勞。Spencer不在，葉臻走了，討厭的面孔們也遠在天邊，一瞬間，葉衿仿佛變成了當年的沈青青，時隔多年，拖著行李再次通過進港關卡後，深呼出一口氣，決定重新擁抱自由。
即使自由有期限，但那些年能被放過，對她來說已是奢侈。
葉衿在法蘭克福的生活還算輕松。
他對德語的掌握，雖不算精通，但在異國他鄉，倒也應付得過來。當年在港城，中學伊始，便有法、德、日等第三語言選修，供學生們拓寬視野。葉衿之所以與德語結緣，純屬偶然——填表那日，他正夢周公，班長匆匆一勾，便將他推入了高難度的深坑。兩年光景，雖成績平平，但底子打得不錯，後來在江城，每遇外語選修，葉衿也都會習慣性地勾選德語。
為了補上上學期沒有完成的實習報告，葉臻之前還陪他去了一家名為“Die Dramatische Bühne”的自由劇院，面試編劇助理的職位。與劇團導演對答時，葉衿言辭雖緩，但吐字清晰，直至觸及專業深水區，才不慌不忙地以英語填補德語詞匯的空缺。
他不像唐裁那樣天才，但總還有些小聰明，短短兩月，已經將法蘭克福變成了又一個家鄉。
下午三點。
葉衿瞥了一眼葉臻上周走前留給他的腕表，便從長椅上起身，向路邊的垃圾桶走去，準備丟掉手裏的咖啡杯。
“嗨，美人。”
一句溫吞的德語飄然而至，葉衿驚訝地回頭看去——他的驚訝在於，竟然會有這麽不莊重的德國人。
“可否賞臉，約您共進晚餐？”
搭訕這套，葉衿早已免疫，正欲婉拒，卻有一只手橫空出世，輕輕搭上他的肩，將葉衿往後一帶。
“他有約了。”
突然出現的游為，用比葉衿更標準的德語回答。
不愧是混血兒，母語多得讓人嫉妒。
“……”
冒充德國人的意大利人，不甘地嘟噥了一句自己的母語，卻未料游為連他的母語也懂。
不知游為輕描淡寫地回敬了他一句什麽，那人的臉色頓時精彩，連再見都懶得說，便悻悻然揮手告別。
葉衿很好奇：“你們剛才在說什麽？”
游為覆述：“他說，你是鮮花。”
葉衿忍俊不禁：“他想采花，你不同意？”
顯而易見的事實。
游為斜他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絲戲謔的警告：“不，我同意了。”
但有條件——可以，如果你想將手也留在這裏的話。
Spencer之前和葉衿說過，游為很危險，舉的例子就是阿婆葬禮上，葉衿叮囑他的那句話。
“必要時讓他們消失。”
葉衿口中的“消失”，不過是讓那對夫婦在靈堂暫避，但若換成游為，只怕是真的人間蒸發哈。
——真是可怕啊。
Spencer嘆了一口氣。
——你怎麽知道他是這種人？
——嗯，猜的？他長得很兇啊。
——我長得善良？
——還……可以？我覺得。
——其實，我說的也是“消失在世上”哦。
Spencer笑了。
——好啊。
他身子一傾，貼近葉衿耳邊。
——我會做你嘅利刀，二少爺。（那我會成為你的刀的，二少爺。）
怪人，和——葉衿一偏頭，目光落在游為身上——連怪人都蓋章的壞人。
上周末，葉臻離開之後，葉衿漫無目的地來逛公園。就在這裏，自港城一別，他頭一回與游為不期而遇。
雖然早就聽說法蘭克福是游為外婆的故鄉，但真在此處見到他，葉衿仍感意外，畢竟，過去兩月，自己發給游為的消息都似石沈大海，最多不過三天一句“已閱”的冷漠回音。
但葉衿並不在意。
他和“助教”的對話框，如今簡直成了葉衿的私人備忘錄。如果AI突然給了回音，那才是見了鬼。
記得有次他正編輯信息，冷不防被葉臻抓了個現行。哥哥當時皺著眉，把他從上到下打量了又打量，臉扭過去，又轉回來，末了，才忍無可忍說：“中午的菜單，問我會更高效。”
自那以後，葉衿就不問游為這個問題了，改問哥哥。
不知不覺，葉衿和葉臻的相處，如今變得輕松了很多。但不知為何，葉臻與游為，卻似乎水火不容，再不覆愚人節那夜，並肩而行、謙恭有禮的景象。更巧的是，從那晚以後，他們倆也再未同時出現在葉衿——至少是清醒的葉衿面前過。
葉衿暗自歸納出一條“臻為互斥定律”。
今天葉臻不在，定律應驗，游為剛剛回消息說他在附近。
“開學了。”葉衿問游為，“助教不用回去上班嗎？”
“在崗呢。”游為淡淡回道，“法蘭克福大學最近有學術會議，教授剛抵埠，你想見他？”
“不了。”葉衿訕訕拒絕，忽又想起什麽，擡頭追問，“你剛說我有約，那我約的是誰？”
游為眼皮都沒擡：“不知道。你想約誰？”
助教怕是沒空。葉衿歪頭看他：“游少有空嗎？”
游少很冷淡：“不是很有。”
好難追啊。
葉衿申請更換賽道：“游為咧？”
游為輕應一聲：“在等人約。”
葉衿沒忍住笑了，但他沒約過人，很好奇：“需要寫邀請函嗎？”
游為出奇地好說話：“口頭也行。”
葉衿立刻牽住他的袖口：“那我想約你，游生，你願意嗎？”
游為反手牽住小孩的手，緊了緊，問：“去哪裏？”
這問題，葉衿出門前就想好了。他從口袋裏掏出兩張戲票：“我的實習福利，你感興趣嗎？”
《浮士德》露天戲劇，就在格呂訥堡公園。
在這座誕生了歌德的城市，看一場歌德的“人間大戲”，是戲文專業的同學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
但助教他是商科出身。
游為挑起一邊眉毛，目光落在葉衿身上：“實習收工了？”
前幾天，葉衿電話裏哄唐裁，實習一結束就回校，游為也在。酒窖那夜，亦是如此……他每次都在。
葉衿難得地不好意思：“可以延期。”
抱歉，弟弟。但小小說了，我只“愛”游為。
“晚一些可以。”游為說，“這會兒約了人。”
他領著葉衿，沿曲徑通幽，步入橡樹與菩提的濃蔭之下。眼前，一幢紅瓦覆蓋的砂巖小築，古典優雅，公園的咖啡館便藏在這間名為Schnhof的亭閣中。
上次約的是Tia，這回——
葉衿腳步一定，目光落在露天陽傘之下，那托著腮，被灌木叢與斑駁陽光環抱的明艷佳人身上。
“Alyssa？”
Tia的媽媽應聲擡首，似熱帶叢林中綻放的珍稀花朵，優雅而坐，眼含春水。
“你好，葉衿。”
【作者有話說】
今天剛好是打字機簽約長佩五周年哈哈，感謝大家的陪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
九月初，江卓大學的鐘聲敲響新學期序曲，而葉衿，已在德國黑森州的城市法蘭克福，悠然度過了將近六十個日夜。
靜養加精心照料，他的腳傷終於漸露康覆之兆。輪椅閑置，拐杖亦於一周前被丟開。除了定期醫院覆健，逢天朗氣清，葉衿便會獨自漫步於寓所前的公園。日歷一頁翻過一頁，他的步伐也日漸輕快。
八月風動，夏日逝。
整個四年級，戲文專業的同學唯畢業大戲與論文為重，而今，秋已深至三分之一，葉衿的新劇本亦日漸成型。
他畢業大作的導師，仍是那位嚴苛而熟悉的面孔。上學期末，葉衿交出的《Miracolo》短片作業，以及那尚顯稚嫩的畢業劇本框架，都得到了教授的青睞與點撥。
如今雖遠在歐洲，但在教授看來，葉衿也不過是換了個創作地點，汲取異國靈感，豐滿劇本血肉，是以並未催他回國。朋友們紛紛來問，也都得到他“因病留德，延期返校”的答案。
校內，最牽記葉衿不歸的，莫過於唐裁。為免室友又想換鎖，葉衿前幾天特意提前報備：自己不過暫居東德，待劇院這邊實習一結束，即刻返校。
Tia之前在電話中說的“告訴他自己的事自己做”，葉衿也原樣轉告了。他好奇心起，追問之下，弟弟卻只扔下“你回來再說”幾個字，哼聲未落，電話已斷，那別扭勁，讓葉衿不由浮想聯翩，掰起手指開始計算現在距離自己的生日還有幾個月。
自作多情也沒關系，葉衿喜歡和唐裁弟弟一起玩。
其他人呢——韓渲和阮覺樹更心系異國紀念品；成煜曉樂在歐洲，以“探親”為名，兩月間游走列國；楚然則與鄰院曲雲暻學姐情誼漸深，兼於博客匿名寫作。女孩兒家的心事，只對葉衿透露：有一空白ID常留言，字數雖少，卻總能牽她意動——葉衿有些懷疑這是雲暻追女孩的把戲。
葉衿離港那天，恰逢七月二，沈青青的忌辰。
上山路遙，Spencer一早就在深水埗等候，接上葉衿，直驅嘉頓山。一路上，青年嘴上功夫不減，仍是輕言快語，變著法地逗他的二少爺玩。
葉衿祭母時，他遠遠站著，不催不趕，直到收到訊息，方才動作利落地回到葉衿身邊，魔術般將剛剛還不存在的花束送到沈青青墓前，再和葉衿一起，二人緩緩下山。
路上，Spencer還在輕哼小曲，那旋律葉衿熟悉，是他那天早上扶著自己走出舊樓時的曲子。
《再回首》。
氤氳在七月初的港城晨光中，像白鳥的哨音，盤旋著飛出此間門窗密匝的鴿子囚籠。
Spencer似乎很喜歡哼歌，每一次，他在葉家或學校等葉衿時，總是這樣出場。
他確實像一只白鳥，葉衿想。
高大，愛笑，俊逸。本該自由。
不過，瞧他耳垂上那一日未見便新添上的黑色圈環，看來他不僅很自由，或許，還稍顯放縱。
——總裁助理可以這麽酷的？
——當然……好吧我不知道，總裁弟弟，你要幫我問問總裁嗎？
起飛後，這聒噪的家夥變安靜很多，落地時最沈默。
直到葉衿在接機口撞見葉臻本尊，一路推行輪椅的Spencer方才俯下身，貼著葉衿的耳朵，誠意十足地低語：“二少爺，對不住。”
什麽？
葉衿還沒來得及回頭說再見，輪椅已經落到了葉臻手裏。
之後，便是聽說Spencer被踢出了總裁辦。可除了太過信任葉衿的自我管理能力，他似乎沒有做錯任何應該道歉的事。
對此，葉臻也只有一個先聲奪人的回答：真想讓他回來，就別求情。
好吧，大人的世界。
落地江城後，第一站便是醫院。
葉衿在那兒被裏裏外外檢查了個透，不久，葉臻就當他面訂了出國的機票。葉衿原以為哥哥又要出差，未料葉臻這回的行李，還包括葉衿這個傷號。
在此之前，除了港城的故土，葉衿連江城的鹿鳴島都沒踏足過。他見過的風景太少了，有人笑他被葉家苛待，可實際上，葉臻從未限制過他的自由，甚至於回港祭母這件事，都是葉臻最先提起。
葉衿懶得多動，他哥卻看不慣他宅在家裏發黴。坐在病床邊，葉臻一邊和新助理通電話，一邊安排了他們次日飛往德國的行程。家中的仆人手腳麻利，行李早已打包妥當。
一切都在電光火石間搞定，葉旻、二叔，甚至葉欽，葉衿連個影子都沒見到，就已經和葉臻搭上了飛往德國的飛機。
這體驗太新奇。
葉衿不是沒坐過飛機輪船，但出國還是頭一回，而且是被葉臻打包帶走。這麽匆忙，連紫山都沒來得及回，就在醫院過了一夜，直接被葉臻領去機場。這樣的匆匆，讓葉衿心頭湧起一股異樣。
葉家，是不是出了什麽葉臻也擺不平的大事？
他正猶豫要怎麽開口，該不該開口，更新奇的部分發生了——不僅游為和Spencer之前都對葉衿說了“對不起”，連葉臻也說了。
“Spencer搞砸的，不只是讓你受傷。”飛機上，葉臻話到此處，眉心一擰，“那是我的錯。”
他既然給了葉衿自由，就該為這份自由加上保險，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要靠別人搭救才能脫險。
明明，葉臻才是葉衿最親的哥哥。
他最知道如何直擊人心底敏感之處了，說完又補充了句：“我沒想過利用你，有些事與預想有差……但我確實錯了，衿衿，對不起。”
這……太超過了。
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高空之上，不見半點燈火，頭等艙內寥寥數人，兄弟倆頭頂的小夜燈映出一片溫馨。
葉衿楞楞地眨巴著眼，緊盯葉臻，想從他緊鎖的眉頭中尋出一絲不是對準自己的線索。但或許是燈光太暗，哥哥的聲音太低，葉衿怎麽也找不到他眼裏有宋一一的影子。
這些話，真的是對自己說的。
“沒關系。”葉衿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說實話，直到葉臻道歉之前，葉衿幾乎都自虐地樂在其中。骨頭裂了，皮肉撕了，那又如何？葉衿不是善良的小孩，也總會有報覆的手段。但現在，竟然……
他本來也沒打算怪他呀。
葉衿的回答輕輕的，眼神也有些飄，往常他這樣跟葉臻說話，哥哥總是不太高興，會斂目凝眉看他，又乍然冷淡，轉向一旁，告知葉衿自己將要再次離開。
但這次，或許是因為燈光太暗，弟弟的聲音太輕，葉臻竟然只是不算嫻熟地為葉衿掖好毯子，便伸手關掉夜燈，溫柔地在黑暗中說：“睡吧。”
醒來，會是新的天地。
七八月的暑假，葉臻把德國東部的風光，打包送給了葉衿。
他租的公寓位於市中心，就在著名的Grüneburg Park（格呂訥堡公園）附近，從每個房間望出去，都是時令正好的茂密植被。
整個假期，除了護工，這間公寓訪客寥寥。成煜曉結束羅馬之旅後，曾來此小住一周。但他沒多做停留，陪葉衿覆健了一次，附近公園和展覽中心走了走，便打道回府。
葉衿在港遭遇的那些，成煜曉所知不詳，但傅成兩家，如今算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葉家與傅家的恩怨，大家都略有耳聞。不過，至少成家小少爺對葉衿，依舊如故。
大四開學，同學們的未來基本都有了著落。比如唐裁，假期時就以不菲價格賣出了一個程序，賺了筆啟動金，正在研究怎麽開公司當老板。成煜曉是成家的掌中寶，雖然平時看著被慣壞了一樣，愛玩又天真，但真到了正式場合，卻完全是另一副精幹模樣。
葉衿知道，小小已經在申請國外高校了，和好友不同，他要走的，是游為、何蔚他們的路。
至於葉衿……他還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呢。
對此，成煜曉辣評：“我看明白了，衿衿。說穿了，你只在乎你哥和游為。你連自己都不在乎。”
視頻通話那端，成煜曉瞪著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臉嚴肅。
葉衿正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曬太陽，小小的話讓他一時無言，半晌才抿了抿嘴巴，小聲辯駁：“我覺得我應該也在乎你。”
……天吶。
“你怎麽這麽可愛？”成煜曉臉紅了，“你當然應該在乎我，但我說的是‘愛’！你愛他倆，對嗎？”
葉衿張了張嘴，試圖模仿，卻無法像小小那樣輕松地說出這麽沈重的字眼。
他倒是真的很愛沈青青，可哥哥和哥哥……葉衿認真地回答：“我不知道。”
哥哥與哥哥之間，是不同的，葉衿無意深究，但小小說得對，葉衿確實不在乎大多數人，他甚至記不住他們——即使是從前的Spencer，下班後在溪岸街為他排大隊買來了陳意齋的外賣，葉衿最後記得的，也不過是葉臻讓他送來的。
在游為這裏，也是如此。
這就是愛嗎？
葉衿評價：“聽起來是盲目而自私的關註。”
成煜曉笑了：“但同時也是忠誠而可貴的珍視。衿衿，愛不愛他們都沒關系，先愛一愛你自己吧。”
——你該多笑笑的。
楚然的話，也是這個意思嗎？
“小小——”
視頻那頭，似乎有人在叫成煜曉。
“來了……”成煜曉不情願地皺了皺眉，“衿衿，我得掛了，家裏有人來了。”
“好。”
“對了。”成煜曉又把手機貼近，“如果你感興趣的話——就在昨天，你哥居然殺去了雁清山，去的還是後山的程家，大張旗鼓的。你說，他是不是想給你出口氣，讓傅睿誠那家夥再吃個大虧？”
江城地界，現如今大概也就雁清山那位程先生，能讓傅睿誠服服帖帖，不敢造次。不過，具體是哪位程先生，有待商榷。
“小小！”門外的聲音帶了點火氣。
“來了！”成煜曉回頭應了一聲，又郁悶地向葉衿做了個苦瓜臉，“你好好享受假期，我再探再報，下次再聊！”
電話那頭斷了聲，葉衿的手機也跟著落回褲袋中。
成煜曉的話語猶在耳畔，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遠方，穿透大片的草坪區，落在斑斕喬木後的高樓輪廓上。
格呂訥堡公園是前羅斯柴爾德家族的舊日莊園，英式韻味流轉，古木參天，灌木叢低矮錯落，自然地與外界築起一道隔音屏障。中心小徑蜿蜒，兩旁草坪如綠茵棋盤，鴿子閑庭信步，覓食其間。步行者、奔跑者、騎行者、滑輪者，都將其視作絕佳天堂。
公園遼闊，葉衿雖已兩月租鄰，卻未探遍每一寸土地。但他很喜歡去湖邊，看鴨子劃過水面，漣漪輕顫，心也跟著平靜下來。
葉衿剛剛和成煜曉說“好”，但對於那條“愛一愛你自己”的建議，他還未決定是否也說“好”。或許，他已經在盡力愛自己，所以才會任由沖動驅使，去做一些從前根本不會想的事。
比如，拍一張人們躺在草坪上看書的照片，猶豫五百六十四次，終於咬牙狠心發給葉臻。
再比如，毫無猶豫地點開與游為的對話框，略一思索，便向對方發送了自己此刻的位置。
法蘭克福真好。
走出亞熱帶季風糾纏，遠離是是非非也很好。
葉衿幾乎瞬間就適應了德國的新生活，以至於如今都開學了，但除了偶爾哄哄唐裁，他仍然謹慎地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過“想回江城”的客套話。
不過葉衿之所以能這麽快就適應異國他鄉，很重要的原因，也許就像人們說的那樣，無論是歐洲金融中樞的國際地位、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還是現代都市的活力，方方面面，法蘭克福其實都像極了歐洲版的江城。
哥哥也會陪他。葉臻上次過來，還是一周前陪葉衿做康覆訓練。當然了，他也有其他正事要做——新野科技想招攬一位在德的中國專家，對方博士還沒畢業，成果已經斐然，葉臻誠意很足，三顧茅廬，終在上周簽約成功。
將葉衿安排在這兒，是順道，也是特意——葉臻在法蘭克福認識一位很厲害的骨科大夫，那人現在是葉衿的主治醫生。
整個七月，葉臻幾乎全天候守在葉衿身邊。
他親力親為，照顧了葉衿整整一個月——想到這件事，葉衿到現在仍然覺得不可思議。
即便是十四歲那年，葉臻從葉旻手中救下他後，也沒這般無微不至。如今他公務纏身，卻依然在工作與會議之外，恨不得將葉衿拴在身邊。這待遇，比那次校園舞會後的“軟禁”還要誇張。
夜半起身，葉衿瞥見書房裏葉臻忙碌的身影，心中模模糊糊地意識到，葉臻這次……好像真的被嚇到了。
他害怕失去自己嗎？
葉衿啞然，甚至忍不住開始茫然，有些事情，自己是不是誤會了。但尚未等他理清頭緒，八月新項目啟動，葉臻終歸是要回國，並聘請了一位經驗豐富的陪護代替自己。
葉衿如今已能正常行走，陪護的工作相對輕松，無需像葉臻那樣事事代勞。Spencer不在，葉臻走了，討厭的面孔們也遠在天邊，一瞬間，葉衿仿佛變成了當年的沈青青，時隔多年，拖著行李再次通過進港關卡後，深呼出一口氣，決定重新擁抱自由。
即使自由有期限，但那些年能被放過，對她來說已是奢侈。
葉衿在法蘭克福的生活還算輕松。
他對德語的掌握，雖不算精通，但在異國他鄉，倒也應付得過來。當年在港城，中學伊始，便有法、德、日等第三語言選修，供學生們拓寬視野。葉衿之所以與德語結緣，純屬偶然——填表那日，他正夢周公，班長匆匆一勾，便將他推入了高難度的深坑。兩年光景，雖成績平平，但底子打得不錯，後來在江城，每遇外語選修，葉衿也都會習慣性地勾選德語。
為了補上上學期沒有完成的實習報告，葉臻之前還陪他去了一家名為“Die Dramatische Bühne”的自由劇院，面試編劇助理的職位。與劇團導演對答時，葉衿言辭雖緩，但吐字清晰，直至觸及專業深水區，才不慌不忙地以英語填補德語詞匯的空缺。
他不像唐裁那樣天才，但總還有些小聰明，短短兩月，已經將法蘭克福變成了又一個家鄉。
下午三點。
葉衿瞥了一眼葉臻上周走前留給他的腕表，便從長椅上起身，向路邊的垃圾桶走去，準備丟掉手裏的咖啡杯。
“嗨，美人。”
一句溫吞的德語飄然而至，葉衿驚訝地回頭看去——他的驚訝在於，竟然會有這麽不莊重的德國人。
“可否賞臉，約您共進晚餐？”
搭訕這套，葉衿早已免疫，正欲婉拒，卻有一只手橫空出世，輕輕搭上他的肩，將葉衿往後一帶。
“他有約了。”
突然出現的游為，用比葉衿更標準的德語回答。
不愧是混血兒，母語多得讓人嫉妒。
“……”
冒充德國人的意大利人，不甘地嘟噥了一句自己的母語，卻未料游為連他的母語也懂。
不知游為輕描淡寫地回敬了他一句什麽，那人的臉色頓時精彩，連再見都懶得說，便悻悻然揮手告別。
葉衿很好奇：“你們剛才在說什麽？”
游為覆述：“他說，你是鮮花。”
葉衿忍俊不禁：“他想采花，你不同意？”
顯而易見的事實。
游為斜他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絲戲謔的警告：“不，我同意了。”
但有條件——可以，如果你想將手也留在這裏的話。
Spencer之前和葉衿說過，游為很危險，舉的例子就是阿婆葬禮上，葉衿叮囑他的那句話。
“必要時讓他們消失。”
葉衿口中的“消失”，不過是讓那對夫婦在靈堂暫避，但若換成游為，只怕是真的人間蒸發哈。
——真是可怕啊。
Spencer嘆了一口氣。
——你怎麽知道他是這種人？
——嗯，猜的？他長得很兇啊。
——我長得善良？
——還……可以？我覺得。
——其實，我說的也是“消失在世上”哦。
Spencer笑了。
——好啊。
他身子一傾，貼近葉衿耳邊。
——我會做你嘅利刀，二少爺。（那我會成為你的刀的，二少爺。）
怪人，和——葉衿一偏頭，目光落在游為身上——連怪人都蓋章的壞人。
上周末，葉臻離開之後，葉衿漫無目的地來逛公園。就在這裏，自港城一別，他頭一回與游為不期而遇。
雖然早就聽說法蘭克福是游為外婆的故鄉，但真在此處見到他，葉衿仍感意外，畢竟，過去兩月，自己發給游為的消息都似石沈大海，最多不過三天一句“已閱”的冷漠回音。
但葉衿並不在意。
他和“助教”的對話框，如今簡直成了葉衿的私人備忘錄。如果AI突然給了回音，那才是見了鬼。
記得有次他正編輯信息，冷不防被葉臻抓了個現行。哥哥當時皺著眉，把他從上到下打量了又打量，臉扭過去，又轉回來，末了，才忍無可忍說：“中午的菜單，問我會更高效。”
自那以後，葉衿就不問游為這個問題了，改問哥哥。
不知不覺，葉衿和葉臻的相處，如今變得輕松了很多。但不知為何，葉臻與游為，卻似乎水火不容，再不覆愚人節那夜，並肩而行、謙恭有禮的景象。更巧的是，從那晚以後，他們倆也再未同時出現在葉衿——至少是清醒的葉衿面前過。
葉衿暗自歸納出一條“臻為互斥定律”。
今天葉臻不在，定律應驗，游為剛剛回消息說他在附近。
“開學了。”葉衿問游為，“助教不用回去上班嗎？”
“在崗呢。”游為淡淡回道，“法蘭克福大學最近有學術會議，教授剛抵埠，你想見他？”
“不了。”葉衿訕訕拒絕，忽又想起什麽，擡頭追問，“你剛說我有約，那我約的是誰？”
游為眼皮都沒擡：“不知道。你想約誰？”
助教怕是沒空。葉衿歪頭看他：“游少有空嗎？”
游少很冷淡：“不是很有。”
好難追啊。
葉衿申請更換賽道：“游為咧？”
游為輕應一聲：“在等人約。”
葉衿沒忍住笑了，但他沒約過人，很好奇：“需要寫邀請函嗎？”
游為出奇地好說話：“口頭也行。”
葉衿立刻牽住他的袖口：“那我想約你，游生，你願意嗎？”
游為反手牽住小孩的手，緊了緊，問：“去哪裏？”
這問題，葉衿出門前就想好了。他從口袋裏掏出兩張戲票：“我的實習福利，你感興趣嗎？”
《浮士德》露天戲劇，就在格呂訥堡公園。
在這座誕生了歌德的城市，看一場歌德的“人間大戲”，是戲文專業的同學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
但助教他是商科出身。
游為挑起一邊眉毛，目光落在葉衿身上：“實習收工了？”
前幾天，葉衿電話裏哄唐裁，實習一結束就回校，游為也在。酒窖那夜，亦是如此……他每次都在。
葉衿難得地不好意思：“可以延期。”
抱歉，弟弟。但小小說了，我只“愛”游為。
“晚一些可以。”游為說，“這會兒約了人。”
他領著葉衿，沿曲徑通幽，步入橡樹與菩提的濃蔭之下。眼前，一幢紅瓦覆蓋的砂巖小築，古典優雅，公園的咖啡館便藏在這間名為Schnhof的亭閣中。
上次約的是Tia，這回——
葉衿腳步一定，目光落在露天陽傘之下，那托著腮，被灌木叢與斑駁陽光環抱的明艷佳人身上。
“Alyssa？”
Tia的媽媽應聲擡首，似熱帶叢林中綻放的珍稀花朵，優雅而坐，眼含春水。
“你好，葉衿。”
【作者有話說】
今天剛好是打字機簽約長佩五周年哈哈，感謝大家的陪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