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生變(四)(修) 鮮血從捂著眼的指縫……

關燈
第97章 生變(四)(修) 鮮血從捂著眼的指縫……

季府後山, 兩道人影正密謀著什麽。

一人折扇收攏,氣急敗壞的語氣:“閣下當真不道義,你讓我別急著下手, 自己卻先動手, 先前說好的那丫頭歸我, 你給她殺了, 那我怎麽辦?誰來做我的人傀?”

孔行舟從鼻孔發出哼聲,這季家管事是個當面一套,背後耍陰招的。

當日說好二人合作, 如今吳抱樸卻貿然動他的獵物。

吳抱樸不以為然,“孔老弟錯怪我了, 我原也沒想著要她的命, 正要去尋孔老弟來擒走她,沒想到那女道過來了,我此舉本意是助你成事啊。”

見孔行舟不領情, 他也有了慍色,“再說,孔老弟你也有不道義之處。拿我府上數十家丁婢女煉傀儡,我不得已才又新招了一批人進府, 還因此讓少主起了疑心, 如今你我兩不相欠,如何?”

男人眸光微閃, 實則他就是想殺傅窈, 也自有非殺不可的緣由。

季守拙是他殺的, 而唯一有可能撞破的人就是那丫頭,那丫頭也許現在沒猜出,但等季無月著手調查那事, 自己極有可能暴露。

此次和孔行舟合作,事成最好,若不成,他勢必要早日除掉那個後患。

孔行舟沒話說了,又問:“如今你打算何時下手?”

“等那幾個人走。”吳抱樸撫著胡須。

*

“今夜我守著阿窈可好?”

季無月上前問詢。

“不好,我自然有師父守著。”

傅窈視線落到正收拾地上藥碗碎片的婢女身上,片刻後,婢女又奉了一壺新茶進屋,細細斟好兩杯茶後,呈到二人跟前。

傅窈正口幹,接過茶水正要一飲而盡,卻被少年截住。

“少喝些。”

傅窈不明所以,後者輕咳了聲,“……夜裏起夜會攪了好眠。”

說罷,迅速接過方才的話題道:“仙君和楚姑娘回山門了,不然阿窈以為我怎麽進的了這屋子。”

怎麽會?

傅窈面露疑惑,怎麽會說走就走,明明下午時搖光還守著她不讓旁人接近呢,就算要走,也該同她知會一聲吧。

婢女又將另一盞茶奉到跟前,季無月眼尾掃了婢女一眼,接過茶一飲而盡,接著說:“仙門出了事,亟待他們回去處理,許是過幾日還會再回來。”

傅窈頷首,又要趕客:“那你出去吧。”

季無月眸光幽怨,“阿窈還是不信我?下午遭此大劫,應當要人近身護著才對。”

“那我問你,下午之事你揪出兇手了沒?”傅窈放下軟枕就要縮進被窩裏。

後者眸光黯淡,“尚未,兇手狡猾,一時半刻查不出來。”

少女翻了個身背對他,“再找出兇手給我一個交代前,你休想靠近我。”

床榻倏地一沈,背後傳來布料磨挲聲,傅窈一猜就知他要上榻,截住他道:“小狗不聽話就沒人要。”

“……”

季無月不動了,乖乖坐在榻邊,單手支在軟被上假寐。

傅窈閉上眼,想著他幹坐一會兒自會離去,也就隨他了。

夜半時分,她莫名醒了。

翻過身一看,這個傻子還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呼吸清淺,似是睡著了。

自己這樣是不是太過了,明明季無月的嫌疑已經排除了,他若是想下手,就不會任她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她有些心軟,遂伸手輕推少年,想讓他上榻睡,也正是此刻,少年身後寒光微閃,傅窈睜大了眸子,見先前的婢女正緊握匕首朝他紮去。

“小心!”

她猛地推他,後者驀然睜眼,反手抽劍回劈。

婢女撲通倒地,四肢扭曲成詭異的折角,一劍穿心時,她竟半點血都沒淌。

“這是……”傅窈覺得婢女的模樣像極了……

她猛地起身,像極了極樂坊的人偶!

昏昏月色中,地上人偶倏地光芒大熾,於此同時,屋外突然傳來一陣陣齊整腳步聲。

“發生……何事了?”

她看向季無月,後者將她從被窩拎出來,“一會躲在我身後。”

腳步聲愈來愈近,伴隨著非人的低吼。

二人走出屋,本想尋逃脫之法,卻發現傀儡從四面八方湧來,儼然已將他們二人包圍的陣仗。

“孔兄,既然來了何不現身?”季無月尾調高揚,“躲躲藏藏乃是鼠輩。”

四周傀儡頓住一瞬,少頃,從後方讓出一條道來,孔行舟一襲紅衣手持折扇,姿態若閑庭散步。

不似初識時的儒生氣,卻是周身透著股邪意。

傅窈定睛,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孔行舟,昔日極樂坊的坊主。

他不僅逃脫了,還尋到這裏伺機報覆。

“沒想到吧。”紅衣人撚著蘭花指,“兜兜轉轉,你這妹妹還是會落到我手中。”

“憑你?”季無月語調散漫,“幾個死物罷了,還是說你有別的後手?難為你布此大局,在府中蟄伏數日。”

他眼尾逡巡過四周傀儡,不疾不徐問:“誰是你的幫手?”

話音剛落,暗處又走出一人,“是我。”

見到吳抱樸的剎那,季無月有那麽一刻晃神,他早猜到吳叔叛了季家的,只是仍對他抱有一絲希冀。

吳叔到底是看著他長大的。

吳抱樸神情仍舊溫良敦厚,和往日沒什麽分別,分明和二人是對立之勢,仍是畢恭畢敬喚了聲“少主”。

“……為什麽?”季無月問。

吳抱樸呵呵一笑,“少主當問我,為何姓吳而非姓季。”

此話一出季無月便明白了,他到底不甘心當年改姓為仆之舉,可偏端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說:“季家先祖在天之靈若見到少主要與魔種成婚,定然不會答應將季家交付給你,我不忍見家門蒙羞,故而代少主執掌季家。”

季無月最憎旁人以魔種稱傅窈,手腕翻轉斬斷離二人最近處的一圈傀儡。

“代掌季家?吳抱樸,你睜眼看看這些人,他們哪一個不是在府上侍奉多年的舊人?你口中的掌家便是引狼入室殘害人命?”

引狼入室如何,殘害人命又如何?

他忍辱負重二十年,不就是為了重掌季家嗎,他也有一子,分明是季府血脈,卻淪落到和家仆一個地位,連族譜都不能回。

季守拙的兒子是少主,他吳抱樸的子嗣卻要永世淪為季府家仆。

吳抱樸撫了撫了胡須,不欲與他多言,命令傀儡動手。

季無月將傅窈護在身後,正欲揮劍,劍柄卻驀地脫手。

他好似脫力了般,連劍都握不住了。

可眼前傀儡逼近,少年強撐著拾劍,又攔腰斬斷一人後才以劍撐地,勉強撐住身子不倒下去。

他低垂著首,微微喘息。

吳抱樸和紅衣人將少年力竭的姿態盡收眼底,笑道:“若沒有萬全把握,我二人怎會在今夜出手。”

“你怎麽了?”傅窈急急扶住人。

“茶水有問題。”季無月並不驚訝,安撫性地拍拍她的手,“所以我才叫你少喝些。”

“那你自己卻……”

“笨蛋阿窈,我不當著他們傀儡的面喝完,幕後之人怎會現身?”

見已得勢,孔行舟折扇一揮,揚聲大笑道:“好妹妹,快些過來,跟著我還能有一息活路,我會將你做成最完美的人傀。”

傅窈憤懣瞪向那人,“你死了心。”

孔行舟笑意更甚,緩緩說出眼前事實:“你家兄長今夜是必死之局。”

“可惜你算盤要落空了。”垂首喘息的少年半邊臉隱在陰影裏,聞言擡眼輕笑,“必死的是你。”

話音剛落,夜風像是陡然凝滯住了。

天邊炸開一道光束,千百具傀儡同時僵直,空洞的眼眶轉向一角,以女冠為首三道人影破空而至,將密密麻麻的傀儡陣撕開豁口。

白衣女冠淩空而立,她指尖凝著仙家咒術,拂塵所到之處,傀儡群如麥浪倒伏,於幾息之間齊齊伏誅。

楚雲渺摸向腰間縛妖鎖的動作頓住,神色怔仲道:“早說師父你一人就能解決。”

沈澈安悻悻歸鞘,“仙君厲害,厲害厲害。”

後者拂塵一甩,挑眉接過奉承。

見到孔行舟和吳抱樸二人驟變的臉色,女冠心情更加舒爽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季無月要他們當那後手黃雀,他們自當竭力相助。

紅衣人見勢不妙,正欲擄走季無月身後之人遁逃,廣袖一甩,袖口萬千袖口銀絲破空而去,那是當日極樂坊被毀時從諸多傀儡中拆出來的千機線。

關鍵時刻,季無月拔劍斬斷漫天銀絲,隨即脫手擲劍,劍身借著慣力擲向銀絲來處,直貫孔行舟心口。

吳抱樸雙目赤紅死盯著少年,身形一扭驟然暴起朝他襲去,電光火石之間,女冠拂塵劈斬,生生斬斷他一臂。

紅衣人身子不住痙攣,倒地的剎那對上少女的視線,染血薄唇倏地笑了,折扇脫手化作寒光直取季無月咽喉。

少年身中軟骨散藥力未消,經方才那一遭已是強弩之末,只得旋身躲開折扇,豈料那柄扇子會自行折轉,扇骨於剎那間迸出數道千機線,竟調轉方向沖他身旁人直去。

他突然明白,孔行舟的目標從來都只有傅窈一人。

冷芒乍現間,傅窈還沒反應過來便被推出丈遠,當她撐著地面支起身時,眼前一幕令她呼吸不得。

她看見數道銀絲釘入地面將季無月囚在中央,有的銀絲甚至沾了鮮血。

少年左膝重重抵著地,右手死死扣住雙眼。

“你可知季守拙是怎麽死的?”斷了一臂的吳抱樸陰惻惻出聲。

緊接著大笑:“是我殺的。”

半跪著的人滯住身子,雙肩都塌下去半分。

吳抱樸又問,“你可知你為何會先天不足?也是我在夫人的安胎藥裏做的手腳,連同去後山與魘魔做交易也是我——”

“住口……住口!”少年喘息不定,像瀕死的獸類。

吳抱樸還想說什麽,眼見另外三人圍了上來,慌張跑到事先布好的傳送陣處,白光閃過,竟當著眾人的面跑了。

傅窈回神,她看不清季無月是什麽表情,只看到那人因顫抖而繃緊的肩,以及順著指縫吧嗒吧嗒滴落的刺目鮮血。

她猛地撲過去,急急掰開他的手就要察看傷勢,“讓我看看你的眼睛……”

可他捂著雙目不肯松手,他是多麽高傲輕狂的一個少年,他怎能讓心愛的姑娘瞧見自己這般模樣。

“我無礙……”

“這叫無礙那什麽叫有礙!”

他話未說完便被傅窈拽著胳膊踉蹌起身,少女強忍著淚念叨著:“我去請醫師,別怕,請醫師來了就好了……”

不知是說給他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傅窈是想哭的,可她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哭,他受了傷,需要她,自己不能自亂陣腳。

可不知為何腳步愈漸虛浮,眼皮越來越沈,她恍惚見到白衣女冠擔憂的神情,以及,少年布滿鮮血的臉龐。

意識沈睡前,她還是沒忍住掉了眼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