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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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壁燈將水汽染出澄黃的光暈。

夏理在浴室多待了一陣。直到開始感到暈眩,這才打開門,讓大雪掩蓋下的日光冷然映入瞳孔。

浴袍下擺隨腳步些許拂動,折出彌散的光影,飄飄搖搖爬上夏理被蹭紅的皮膚。

他經過臥室,來到衣帽間的過道。

徐知競大約叫過保潔。

散亂一地的衣褲被整齊地疊放好,外套也回到了衣架上,由那盞映照過徐知競睫毛的射燈依序點亮。

夏理在門框下發了會兒呆,末了緩慢地眨眼,長長嘆出一聲。

他回到客廳,吧臺上放著些送來不久的早餐和點心。

徐知競已經走了,剩夏理獨自站在沙發旁。

他在先前擱過對方外套的位置坐下,煩郁地捂住了臉。

又過不久,頹然擡起頭,走向了放在遠處的手機。

感冒像是沒能徹底痊愈,多走幾步便泛起一陣說不清來由的疲倦。

夏理拿著手機回到沙發,縮進柔軟而狹小的角落。

落向浴袍的燈光伴著呼吸,隨胸腔的起伏有序地游移。

夏理垂下腦袋,往靠墊上歪了些,遮住那點過分炫目的光影,打開了AA的主頁。

他改簽了機票,將其提前到今夜。

夏理不想再去經歷所謂的愛情的苦痛。

與徐知競有關故事早在四年前就已然終結,殘存的不過是記憶中尚未褪去的烙印。

“餵?”

“晉予。”夏理將孟晉予的名字念得溫柔動聽。

“這麽早就醒了,不多睡一會兒?”

“嗯。”

“等會兒去外面逛逛嗎?”

“……我改簽了航班。”

夏理停頓了一秒。

“打算今晚就回去。”

事實上,在夏理說出改簽的那一刻,孟晉予就已經猜到了緣由。

夏理的愛與不愛都表現得太直白。

孟晉予至今所享受到的一切,無非是夏理對‘不愛’這件事的愧疚。

“因為徐知競嗎?”

這個問題根本就不需要答案,夏理的回避足以證明一切。

兩人隔著電話一同沈默。

夏理看不見孟晉予的表情,只能聽見電話那頭輕微的,規律的,指尖緩慢叩擊桌面的聲響。

“幾點的航班?”

“九點。”

“那我送你去吧。最近比較忙,可能很久沒辦法去見你了。”

“……好。”

掛了電話,夏理忽而失衡般跌向靠枕。

半幹的發絲仍留有香氛甜蜜的氣息,他攬著枕頭閉了會兒眼,混亂地回想起無數早該遺忘的記憶。

夏理需要屏住呼吸才能暫時迎來徹底的虛無。

這就是為什麽曾經的他會在畏怯的同時,又那樣期待著死亡。

徐知競帶回的不止有過往的印跡。

更多的是塵封的苦澀,以及難以隨時間淡去的煎熬。

伴隨徐知競出現的心悸並非僅僅是怦然。

它還包含著與之割裂的恐懼與掙紮,以及雜糅的,夏理無望的沈淪。

徐知競的肆意放縱,惡劣荒唐;對夏理的迷戀褻慢,殘酷熱忱。

一切都是矛盾的,迫使愛與恨在夏理心底共生。

夏理不想再體驗一遍那樣的失序了。

他想要平靜的生活。

不需要突如其來的激越,更不需要指向鮮明的情感。

——

這天傍晚,夏理結束會議,和孟晉予一起回酒店。

客廳裏不知何時多出幾套新衣服,購物袋與禮盒整齊地碼放在靠近衣帽間的長凳上,逾矩得頗為得體,一派徐知競獨有的乖張。

茶幾上擱著束洋牡丹,一旁的卡片卻連落款都是空白。

夏理沒有拿起來看,瞥過一眼便朝衣帽間走去。

孟晉予跟在身後,什麽都沒有說,只是輕聲問道:“行李整完了嗎?”

“已經叫門童幫我拿下去了。”

時間還早,夏理裹上圍巾,和孟晉予一起看起了久違的夕陽。

連日的大雪終於在夏理決定離開的這天午後停了。

陽光隔著冬季灰蒙蒙的雲霧淺淺撒下,為露臺染上一層縹緲的冷色。

紐約的街道橫平豎直。

夏理從五十七街向外望,往前是在高樓間愈發顯得狹窄的第六大道,往後卻是開闊的,覆著皚皚白雪的中央公園。

孟晉予站在夏理身後,被無垠的雪色襯托。

大樓下川流不止的喧囂與途經街道的風都像在夏理回眸的一瞬安靜下來,無聲地分隔出兩種截然相反的世界。

而夏理正處於兩者唯一的交點。

夏理不會不懂自己總有一天要做出決斷。

可他對孟晉予的依賴似乎已然在經年的相處間變為習慣,難以割舍地融入生活。

他沒有辦法愛上對方,卻也不願看對方離開。

夏理是自幼被豢養的布偶貓,由徐知競規訓著長大,即便自由也失去了野性,難以獨自面對世界的廣闊。

孟晉予卡在最微妙的節點走進了夏理的人生。

再怎樣溫柔都無法引導夏理去嘗試一次健康的,成熟的愛情。

他的視線掃過夏理被凍紅的鼻尖,略顯迷茫地描畫過夏理的整張臉。

溫和沈靜的目光最後離開唇瓣,悄然停落在夏理眼前。

孟晉予好認真,好專註地凝視,繼而鄭重地又一次提問。

“如果我現在請求你留下呢?”

“不一定要留在紐約。”他委婉地補充。

穿堂而過的風卷來雪化時徹骨的寒意,孟晉予偏了偏腦袋,就這麽錯過了夏理猶豫的分秒。

“……對不起。”

夏理永遠只會說這三個字,仿佛無法愛上對方確實是一件值得抱歉的事。

孟晉予寧願從夏理臉上看見厭惡,可那雙郁然的眼睛始終都只裝著對他的內疚。

夏理的溫吞優柔困死了孟晉予,讓他直到此刻都無法下定決心,無法真正回到自己的人生中去。

“走吧,我送你去機場。”

他仍是無奈地輕笑,看著夏理被吹亂的發絲,到底收回手,就停留在朋友的距離。

——

開學還有一周,謝瑜閑得無聊,在各個群裏搶紅包玩。

同學朋友們陸陸續續回到紐約,紅包和表情之間夾雜幾句邀約,偶爾也會有不知真假的八卦。

-我今天早上在電梯碰到徐知競。

-怎麽,他約你了?

-nononono,他臉上好明顯一個巴掌印。

一語激起千層浪,原本分散的話題頓時集中到了這條信息上。

無論男女都在猜測那個巴掌印的來由。

-我裝了那麽久的賢良淑德,原來他喜歡脾氣爆的?

-你看他心情怎麽樣?

-問題就在於,他看起來心情好得很!

-無圖無真相。

-那你自己去找他。

消息很快傳進謝瑜的耳朵,再往群裏看時,已然疊加了上百條。

他起初並不認可那些猜測。畢竟夏理實在溫柔,幾句話都能令他至今心動不已。

說那巴掌是夏理扇的,還不如讓謝瑜相信徐知競求愛被拒。

他百無聊賴地在被窩裏翻了個身,瞇著眼從窗後望出去。

積雪已經差不多化完了,剩下濕漉漉的城市,被終於撥雲而出的太陽照亮。

謝瑜曬得打了個哈欠,正準備睡回去,昏昏沈沈的大腦卻頓時一陣恍然。

他原本以徐知競的表現假擬,先入為主地預想了對方與夏理的分別,認為那應當不至於過分難堪。

然而現實往往未必局限於最庸常的假設。

徐知競一眼得見的懷戀,與那天奔向樓道的急切便是最好的證明。

謝瑜愈發感到好奇,幹脆坐起身,暗示著發出一行文字。

-求愛遭拒?

消息很快得到回應。

-wok,你能不能清醒點,那可是徐知競,多少人上趕著想往他床上爬。

陽光照得屏幕有些反光,等謝瑜背過身,聊天界面已經擠滿了來自他人的對白。

-那就是做夢自己扇的。

-看來你才是最需要清醒的那個人。

關於徐知競的消息不停,直到接近中午,這才漸漸有人開始約飯。

謝瑜本以為這件事就要過去,還想著等開學了再去‘偶遇’徐知競。

可很快又有人更新一條情報。

-徐知競好像去機場了。

-氣到回國?

-誰會回國給爸媽看自己吃了個巴掌啊。

-那他去幹嘛?

-你看見他去哪兒了嗎?

-我只是去送人,又不是私生。

譚璇和孟晉予都不曾出現,大抵除了這兩人,根本就沒人能夠為這個問題解答。

群裏的消息停過幾秒,隨即換上新的內容。

-別猜了。晚上有沒有人出來喝酒?

-我們組了個密室局。

-帶我一個。

謝瑜料想一時半會兒也看不見後續,幹脆隨便回了一句。

他慢悠悠起床洗漱,午餐過後才再度拿起手機。

早先在譚璇的派對上加過孟晉予的微信,直到現在才第一次刷到對方的朋友圈。

時間在一天之前,大雪剛停,陰郁的天氣將夕陽蓋得好像一場降在黃昏時分的暴雨。

孟晉予不知道為何拍下空無一物的天空。

連曼哈頓觸目皆是的高樓都被掩去,只有雨霧般空濛的暮氣,飄飄灑灑落下雕零枯敗的餘暉。

謝瑜並非未曾經歷過愛情,只是他始終無法理解愛情的意義。

孟晉予沒有配字的照片僅讓他感受到冷寂,像是戲劇將要落幕,無論喜悅又或哀愁,一切都會在幕布徹底降下的瞬間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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