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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 叁日(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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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叁日(裏)

◎密密麻麻,原來都是遺憾。◎

整個世界在他合攏門扉的時候陷入安靜了。

橫躺教室中央的屍體上半部分面目全非, 白漿混著血泥,黏黏糊糊堆成一團。

正在講臺上忙碌的怪物半身染血,揉捏著還差半個頭顱的大衛石像。

聽到動靜擡起臉來, 對門口處毛骨悚然般一笑, 問:

“同學,教室裏的石膏不夠了, 可以再搬一點來嗎?”

梁絕低頭,透過蔓延到鞋底的血,看見了從記憶裏的那雙浸滿單純笑意的眼眸。

——梁絕哥哥, 我只能救你這一次啦。

黑霧仍游蕩在狹窄昏暗的古鎮迷宮裏,鼓脹耳膜的心跳,喉際翻湧的血氣在道路盡頭化為一聲無措的哀鳴。

而身後, 拖曳鐵鏈的嘩啦聲響攜著逐漸逼近的死亡。

那張腐爛的、掉落一顆眼球的臉從黑暗中緩慢探出, 笑瞇瞇將鐵鏈一甩,扯爆出漫天血霧,對跌跪在地的梁絕伸出露著白骨的手, 比了個“一”。

梁絕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爬到那顆微笑的頭顱旁邊,又是怎麽絕望抱著她大聲哭嚎。

最後當他終於積攢起力氣回到原本等候的隊友身邊, 迎接他的是他們不可置信的詢問與震驚,以及陸燕臉上驟僵的笑容。

“發……發生什麽了!”

許歸跑到梁絕身邊,試探性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梁、梁隊?”

梁絕也只是低頭僵在那裏,慘白著臉, 滿身血跡, 卻只是囁嚅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對不起……”

反應過來的陸燕箭步沖過來, 一把揪住他的衣領逼近, 疾聲質問:

“你們去幹什麽了?!!”

“為什麽她死了!梁絕!你他媽說為什麽!”

“怎麽就你一個人活著回來了!!”

許歸在旁邊試圖拉住她, 卻被一把甩開。

“別一聲不哼……你告訴我啊……告訴我啊!梁絕!!”

陸燕顫抖著,擡手揪住梁絕衣領,比她高一個頭的男人被她抓了個踉蹌,脫力般跪倒在地。

“草你媽的!”陸燕氣不過,擡手給了他一拳。

“為什麽你沒有事……梁絕,憑什麽你一點事都沒有?!”

她眼眶紅得發狠,在其他人的拉扯中拽著他,發了狠般、口不擇言質問道。

“你是不是拿她探路了?不然你怎麽會不敢說?!”

梁絕低頭跪在那裏,覺得鼻腔發癢而擡手一摸,看到了自己流下來的血滴落在陸歡雀平靜的臉上。

“如果歡雀的死跟你沒關系,你為什麽一點都不說話——”

“你他媽的說話啊!!!”

陸燕緊接著貼上來又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你是看著她死的,你一定是親眼看著她死的!你為什麽不救!”

“什麽都不說有用嗎?!你告訴我啊!梁絕!草你媽的!你這個懦夫!!”

“梁絕,你他媽說話啊!!”

隊友們的阻攔與謾罵聲漸漸拉扯模糊成空白的背景音。

梁絕低著頭,鼻子還淌著血,用力一抹半張臉都被弄臟。

他什麽都說不出來,那雙栗棕色的眸子裏還糾纏著黑霧般的驚惶。

從霧裏隱去的怪物影子獰笑著,所比的手勢一永遠烙印在他的腦海裏,如同沈默的詛咒。

以一換一,有人替你死了。

所以趕快逃跑吧,竭力哭喊吧,哪怕最終分道揚鑣,也要拼命活下去。

——你的靈魂將永遠被這所迷宮封囚。

梁絕掙脫了回憶站起身,伸手拾起那把浸在血泊裏的錘子,垂睫看著上面沾黏的血肉,用指尖輕輕撫去,笑了。

“老師,很喜歡雕塑嗎?”

他的聲音輕柔平靜至極,如同最乖巧的學生遷就教師的命令。

“那就讓你變成石膏融入它的一部分怎麽樣?”

他一字一頓,殺意節節拔高,仿佛從平靜浪潮下翻湧起的炙熱巖漿。

“你、一、定、喜、歡。”

教室裏所有可見的以及可觸碰的一切都被砸碎了。

唯一幸存的大衛石膏像平靜註視著正中央糾纏成一團的兩道身影,血淚正從它眼眶滴落。

梁絕的左肩頭被尖銳的石膏貫穿,正汩汩冒出的血浸透了最裏的襯衫。

他如同痛覺失靈般面無表情,高擡起手,無視肩頭噴濺出的血,將匕首往下狠狠刺去,穿透怪物堅硬的脖頸。

一直掙紮抽搐的怪物這才斷了聲息。

【系統提示:特殊規則正式失效。】

【系統通報:已成功抓住ta。掉落“故事”。】

【我沒有作弊。】

梁絕死死盯著這幾個字看,一用力拽出卡在肩頭的石膏刺,難以抑制的抽氣聲才在寂靜中響起。

他脖頸青筋暴凸,滿臉冷汗呼了一口氣,將長刺啪嗒丟在一邊,坐倒進滑黏的血地裏。

窗外餘暉如金雨般濺落,籠罩在整座糊滿血肉的房間裏,所有的一切都顯得朦朧又遙遠。

他的視線透過虛空,靜靜註視著角落裏的半具屍體。

“劉志曉……”

梁絕輕念一聲那個再也不會得到回應的名字,忽然低頭捂住了臉。

他的身體忍不住開始顫抖。

那雙不斷驟縮又放大的栗色瞳孔裏,清晰映出如噩夢般重現與閃回的黑霧。

腐爛的怪物大咧著淌血的嘴角,拖著鐵鏈,豎起食指,輕而易舉將他重新拉回那煉獄般的境地裏,對他說:

——以、一、換、一。

其他玩家等了一會就離開了。

藝術樓走廊裏一片寂靜,塵埃飄蕩的角落裏,曹安然縮抱著膝蓋,臉上布滿淚痕。

她忽然想起生物教室裏被定格在玻璃罐中的蝴蝶,就像操場拂過臉頰的悶熱晚風,劉志曉敲著欄桿,笑著說家裏還剩半塊生日蛋糕沒吃完。

她還想起很多很多,比如現實中放學突如其來的暴雨,被打濕的褲腿,空氣潮悶得像某人溫熱的氣息。

再比如被偏愛使用的細筆尖劃在試卷上,好像在給安靜內斂的青春留下難以愈合的細碎傷口。

密密麻麻,原來都是遺憾。

雕塑教室終於被裏面的人推開。

曹安然猛打一個激靈,急忙爬起來,擡頭看到門縫之間流淌出來的血和光,拉長了那個撐著門框的身影。

朝那邊走了幾步,她才透過朦朧的餘暉看清男人此刻的模樣:

那內裏永遠幹凈整潔的白襯衫半邊血紅,領帶松松垮垮垂著,半遮半掩的制服外套披在肩上,汗濕的黑發耷拉在額頭。

梁絕聽到動靜看了過來,那雙曾浸著溫柔笑意的眸子深處僅剩一片疲倦不堪的死灰。

“安然……你怎麽還在這裏?”

曹安然什麽都說不出來,雙眼通紅註視著梁絕,就像終於認識到了某種慘烈的結局,她難以忍受般掩面痛哭。

梁絕靜靜站在那裏,連表情都近乎麻木,聽著近乎要將他淹沒的啜泣聲,不知是多少次開口,對面前的誰人說:“對不起……”

高二(13)班。

學生玩家們惴惴不安,視線落在窗邊的空位上,壓低了聲音討論:

“他怎麽還不回來啊?”

“不會死了吧……跟那個怪物同歸於盡了嗎?”

“電話快要響了,我們怎麽辦?”

“反正我不會去接的……”

……

陸燕被這群人嗡嗡的聲音吵得心煩,剛點起一根煙深吸一口,擡眼看見教室的門被推開。

議論聲驟然暫停。

進入教室的男人裹著一身未散的血腥氣味,敞開懷的制服內,是被血染紅的襯衫。

“又是這樣。”陸燕想笑卻笑不出來,也只是冷冷說,“誰跟你親近都會死……每次偏偏是你一點事都沒有……”

“果然這個游戲系統,一定很喜歡你吧?”

她將對方所承受的一切痛苦與絕望憑這輕飄飄的幾句話抹消。

而寂靜的教室裏,所有人都聽得很清楚。

梁絕猛地停住步子,轉頭透過人與人的間隙,定定看著她,眼神中不再帶著隱忍和悲傷,而是彌漫起了幾分意猶未盡的殺意。

“——陸燕,你說夠了嗎?”

陸燕被他瞪得一楞,僵著手嘴唇翕動半天,最終低頭移開了視線。

瑪麗小姐的電話如約而至。

講臺上的鈴聲響了半天,最終還是劉凱別站起來,按了撥通鍵。

“你好我是瑪麗小姐,現在我在你的教學樓門口。”

劉凱別沒敢吱聲,聽著瑪麗掛斷電話,又求援般四處看了看:“額……下一個好像是記者那邊的玩家,誰來溝通情報?”

近乎一半人將視線投向一言不發的梁絕。

註意到梁絕的沈默,劉凱別咽了咽口水,還是硬著頭皮按下了免提:“餵餵,這裏是學生玩家……”

“你誰”

對方似乎感覺不太禮貌,又補充道,“梁絕呢”

覺得更不禮貌的劉凱別:“……你又是誰?之前那個傻子呢?”

他本以為電話一頭會是那個餘淳,沒想到對面開口雖然話音慵懶且含糊,但很顯然是換了一個人。

“哈…啊…”對方沒有回應,而是打了個困倦至極的哈欠。

另一邊玩家都是些啥人啊……

劉凱別頗感無語想著,忽然因為嗅到逼近的血腥味擡起頭,看見梁絕已經抵達講臺邊,對他牽起一個微笑,說:“交給我吧,麻煩你了。”

劉凱別:“……不礙事,梁哥。”

這邊交接完畢的下一刻,就被對方聽了出來:“啊……梁絕?”

“——是我,好久不見,谷迢。”

電話那邊有些失真的聲音傳進梁絕的耳畔。

“怎麽了啊……你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累。”

梁絕眸色微閃了閃,笑著搪塞過去:“啊,可能是困了吧。”

“是嗎,我也很困。”谷迢沒有深究,倒是旁邊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那就盡快交換情報吧,我需要你,梁絕。”

梁絕沈默聽著。

“我們的主要任務是找到真相並消滅校園裏的所有怨靈,目前已經摧毀了雄鷹雕塑、十三級臺階、生物實驗室的模型、音樂教室鋼琴聲。”

“之前我們去調查高二班級的時候,發現十二個班裏面都有一兩個被孤立的人。”

梁絕忍不住出聲打斷:“十二個班?”

“……是,高二一共有十二個班級。”谷迢聽出了梁絕的疑問,“你們是哪個班?”

“十三班。”梁絕說,“我們班的位置就在四樓,一共二十位學生,除了玩家和教師以外,所有學生都沒有五官。”

“好。”谷迢應聲表示記住了,又接著說,“還有一件事,你們的守則其實並不只是十二條。”

梁絕眼睫輕顫,連帶著呼吸沈重一瞬。

而像是懂了他的沈默,谷迢那邊靜了一會,又說:“……第十三條不被記錄的規則,跟雕塑教室有關。”

“而這個消息本該是昨天告訴你的……”

透過昏暗光線,梁絕的表情變得晦暗不明。

“嗯。”他撐在桌沿的手指緊了緊,平靜應道,“我知道了。”

谷迢安靜了幾秒,又說:“我去過那間雕塑教室兩次,第一次什麽都沒有,第二次變化很大。”

“如果這一變化是因為你們那邊引起的,或許我們可以做個實驗。”

梁絕瞬間會意,沒等他說什麽,又聽到谷迢喊了一聲他的名字:“梁絕。”

“嗯?”

“你是不是不能解決?”谷迢認真問道。

梁絕聞言怔楞一下,隨即攥起拳頭,冷笑著說:“你……”

“嘟——”

刺耳的電話掛斷聲響起,教室重新陷入安靜。

時間到了。

梁絕頗為無奈輕嘆一口氣,餘光忽然瞥見曹安然扭回身子的動作。

而註意到梁絕的視線,曹安然擡起手指向後方本屬於劉志曉的空桌:“梁絕哥……有線索。”

“什麽?”

梁絕幾步走下講臺停在空桌旁邊,眼前忽然彈出一條觸發線索的系統彈窗。

【觸發條件已達成】

【恭喜學生玩家觸發特殊線索—“天鵝之歌”】

[雨夜血泊深處飄蕩著一位熾熱的靈魂,他勇敢、磊落,至死未肯屈服,年輕的生命於黑暗中奏響,那是一曲最初亦最後的“天鵝之歌”。]

【通報全體,當前副本探索進度為:64.3%】

【請諸位玩家再接再厲!】

梁絕彎腰將手探進桌洞,試探性的指尖在觸及到某個滾燙的物體時頓了頓,隨即將它拿了出來。

那是一茬仿佛剛從火中取出的本子,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體,正逐漸被微小的火焰啃噬出一個個焦黑的小洞。

梁絕拍打著紙張滅火,在嗅到了其散發出的焦味後才停止。

他低頭翻看了幾下,上面密密麻麻記載著的,是霸淩者模糊了名字的惡行,與被欺淩的學生們無措的啜泣。

XX年2月X日。

死者姓名:青木晴香。

女,17歲。

死因:自殺。

死亡地點:藝術樓。

人際關系:因為性格內向,所以同學關系一般,沒有玩得好的朋友。

疑被校園欺淩。有人見她在死前曾與XXXX在音樂教室單獨相處過一段時間,我去那裏的時候發現已經被清理的很幹凈,找不到任何可疑痕跡。

目前懷疑:……

備註:我認識這個女生,我曾在學校的晚會上見過她彈鋼琴的樣子,她是個優秀的人。為什麽?

XX年2月X日。

死者姓名:加美陽

男,18歲。

死因:自殺。

死亡地點:宿舍樓。

人際關系:據說有幾個玩得好的朋友,他經常給他們買飲料打飯。

聽他的舍友說,他死的時候就像以往那樣,照常幫他們買了飯,之後去了宿舍樓天臺。舍友沒有在意他去了哪裏,一直到外面吵鬧聲變大才出來找人。

目前……

備註:是冷暴力嗎?

XX年2月X日。

死者姓名:朝陽……

男,17歲。

死因:自殺。

死亡地點:食堂。

人際關系:性格孤僻,人際關系糟糕。班裏很多人都看他不順眼,覺得他假清高。

XX年2月X日。

死者姓名:……

女,18歲。

死因:自殺。

死亡地點:教室。

在教室拿出利器劃傷自己的手腕。臨終說自己“不想死”。

人際關系:開朗,但孤僻。

備註:是沖動之後反悔了嗎?還是……

XX年2月X日。

死者……

女,16歲。

………………

XX年2月X日。

死者……

XX年2月X日。

……好像知道我在調查他了。放學之後他把我堵在教室,我差點沒跑出來。

我可以確定,晴香的死跟他一定有關系。

他讓我把本子給他,讓我放棄別管。

不可能。

他們開始行動了,把我堵在廁所打了一頓。班裏人不敢再靠近我。

麻煩事來了。但我偏要跟它硬鋼到底。

XX年2月X日

死者:……

男,18歲。

死亡地點:教學樓。

備註:他死去之前來找過我,對我說了很多他遭受過的一些我難以想象的事情。

我好惡心,好想吐。

人怎麽能爛到這種地步?

XX年2月X日。

死者:友田建一

死因……

死亡地點……

……

備註:

那些同學都是被霸淩的。

他們的死是有兇手的!很多人。

——或許我也是其中之一。

XX年2月X日

已經死了12個人了。

我必須要做什麽,我要做什麽才能攔住他們?

誰來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麽做?

梁絕看到這裏再後翻,赫然發現再往後的字跡發生了巨大的改變,利落到仿佛不再是同一人所寫。

只是他看著字跡有些許眼熟。

XX年3月X日。

死者姓名:結成澤

男,18歲。

死因:失血過多。

死亡地點:教學樓樓梯間。

據目擊到的同學說,是與田口翔起了發生口角爭執,推搡中被退下樓梯,摔到後腦勺。

由於錯過搶救時機,失血過多死亡。

XX年3月X日

……

翻閱之間,有幾張殘缺的照片滑落在地,因為已經被火燒毀,看不清究竟拍到了什麽。

梁絕眼中的溫度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度悲哀的不解與憤怒。

“系統。”梁絕沈聲念出這個游戲的主宰,“你所謂的觸發條件是什麽?”

四周的空氣兀自停滯了一瞬。

已經有所猜測的梁絕擡起頭,很快就得到了系統的回答:

【觸發條件:由NPC選定的課代表死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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