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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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李重啊。

你說,這一切是不是很可笑?

母親因為我是男孩,苛責你,埋怨你,三十五年來她對我念念不忘,不惜找人做法試圖把我的靈魂召喚回來。

養父母因為我是男孩,不惜以身試法將我從遙遠的黔北偷到上海,而後又因為我是變態畸形,將我再次拋棄。

可誰也沒想到,我是被男性身體禁錮的女人,在我出生那一刻便是確定的事實。

我身上這些虛假的、充滿迷惑性的男性體征,誘惑他們犯錯犯罪,調轉了他們的命運走向,也引著你和我走向死亡……這怎麽能不算一出歐亨利式的結尾啊。

-

那個暑假,他見證了我的性別糾錯裏程碑,見識了我忍痛的功力,也瞧見過我尿不出來的極端窘迫,也終於知道了我為什麽成為孤兒,為什麽拼了命掙錢。

他人真的很好,從沒有流露出鄙夷或者害怕的表情,只是把我當做尋常人做了場尋常手術而已。

我知道他肯定沒有和任何人透露過一個字。

我親愛的妹妹,你看,你有你的老陀,我也有我的他啊。

我並不比你……不幸運。

-

然而,命運總會在暗處嘲笑自覺幸福的人。

他的妻子找到學校,拿出所謂的證據大吵大鬧,向領導狀告他出軌。

他數次找到我打工的地方勸我回去上課,在她眼裏是我這個男小三故意用這種方式賺取他的憐愛之心。

他身為系主任為貧困生謀取相關政策的獎金,在她眼裏是以權謀私,討我歡心。

他那晚狂奔五百裏去省會,在她眼裏是深夜私會情人。

他數天不回家在醫院照顧我,在她眼裏是我們兩人你儂我儂,公然同居。

之前廣為流傳的謠言定不是空穴來風,她被騙的好慘啊。

她把我堵在辦公樓裏,向圍觀者痛訴說她深受蒙騙做了同妻,痛斥我寡廉鮮恥,破壞婚姻。

沒多久,他匆匆趕來,試圖把已經魔怔的妻子拉走。

“你還不說實話嗎?你那晚跑去省會到底做了什麽?為什麽我沒搜到你的住宿記錄?”

“你們在哪裏開的房?還是說你們在車裏亂搞?”

“你為什麽什麽都不告訴我啊?你能不能敢做敢當?!”

-

我再次看到那張滿是難過的臉。

他小聲地勸著妻子,讓她有話回家說。

他妻子一把甩開他,指著我道:“原來你喜歡這樣不男不女的變態。我他媽真是瞎了眼……”

彼時,我長期服用雌性激素,又正處於身體的手術調整期,整個人越來越雌雄莫辨。

她描述地很精準。

“你能不能閉嘴?!”

巨吼之下,所有人都楞住了。

我從沒見過他如此生氣的模樣,令人震顫。

但月亮就該高高懸掛在天上,皎皎白白,恣意灑脫……它最不應該被烏雲籠罩啊。

我笑了笑,走到他妻子面前。

還未張嘴,他緊張地喊了我的名字,“王葉蘭……”

我沒有回應,也沒看他。

“我的確是個不男不女的變態。”

“我因為是個變態所以父母不要我了。”

“我剛做完性別重置手術。哦,你可能沒聽懂。說直白點,我讓醫生切了我的睪、、丸和陰、、莖,重置我的女性特征,現在我每天還要用模具……”

他拽住了我,讓我不要再說。

他的妻子徹底呆住了。

周圍熟識的同學和老師也呆住了。

只有我鮮活生動地向他們描述這是一場和基因,和選擇,和命運相關的手術,我曾經命懸一線,我曾經每天使用三四種止痛藥才能在連綿的病痛中緩口氣。

此刻我遭受的辱罵,和這些相比,簡直不堪一提。

所以,我一點也不生氣。

我轉過頭看向他,平靜地說:“我這個當事人都不在意,您何必替我保守秘密?”

-

沒過多久,我拿著醫院開的性別鑒定證明去更改了我的身份證。

在二十一歲那年,我終於成為一個女孩子。

那是一種什麽感受?

我還會下意識地去撫摸腿間曾經的綴物,還會不自覺地走向男廁所,也更喜歡雌雄莫辨的裝扮。

女生們無法認同我,男生們也無法把我當女生看。

有不懷好意的男同學試圖以戀愛為借口窺視我經過改造的身體,也有雙性戀們替我遺憾,若是我能保留半男半女的狀態,豈不是在這個圈內大殺四方?

我就知道,這個世界並非只有我變態。

-

他的妻子也是變態之一。

她依舊認定我和她親愛的丈夫有染,試圖以她認定的“果”找出並不存在的“因”。

尤其我變成了女生,在她眼裏我更具備作案工具。

除了不停視奸我,她還會換小號在網上造謠咒罵,把我的個人信息廣而播之。

但凡我找到一份兼職工作,沒多久我的過往就成了人盡皆知的談資,我只能卷鋪蓋走人。

我並未找她麻煩,或者找他訴苦。

反倒是他心懷歉疚,總想用各種方法補償我,我盡數拒絕,再也不肯與他發生任何交集。

我畢業前找工作時,他的妻子更是殫精竭慮,只要我出現在某家醫院面試,她總能找上門去鬧。

我承認我當時動了殺意。

或者說,要不是他那張溫潤含笑的臉總在我腦海裏縈繞,壓制了我骨血裏的暴虐因子,我殺死的第一個人應該是她。

我索性離開了那座城市,跑到外地找了家養老院幹起了老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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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的我攢了些本錢,成立了一家專門提供護理服務的勞務公司。

我有了些錢,但並不快樂。

我在福利院時被人欺負,在中學時被人欺負,在大學時依舊被人欺負,後來終於做回女人,還是被人欺負。

所以我人生的主題只能是“被欺負”嗎?

我也試圖去找過親生父母,然而茫茫人海,覓而不得。

我再度恢覆為人形繭子,裏面窩藏著怨恨、仇視、自憐、自卑,這些該死的玩意被躁動的鮮血包裹著,我要花費極大的精力才能按耐住爆發。

我親愛的妹妹,我本來是有機會做個普通人的。

是的,我不想做好人,也不想做壞人,我只想做個雖不快樂但還能活著的普通人。

即便如此淺薄的願望,老天爺也沒讓我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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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後的第三年,我得知他得了絕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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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之前,視奸他們夫妻的生活是唯一讓我感到開心的事情。

我瞧著他的妻子一遍遍在朋友圈發布他們恩愛的證據……他被迫出鏡的臉,臉上硬擠出來的笑,還有一看就知道是他妻子買來的花束,以及充滿愛意表達的紅包金額等等,這些細節會讓我感到嫉妒或者傷心嗎?

當然不會。

我甚至不愛他,我只是愛那個瞬間的,站在樹下的,眉目溫潤含笑的他。

這個瞬間看似已成為過往,可我願意為這一瞬的動心奉獻我極其有限的、全部的、保真的善良。

當我發現他的妻子連續三天沒有在朋友圈秀恩愛,我敏銳地發覺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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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一個女人如此強烈瘋狂地表現出對丈夫的占有欲、所有權,是應當真心愛他的。

可他的妻子在他確診後立馬提出了離婚,絲毫不願意把生命浪費在一個馬上就要死去的人。

所以,人性是永遠不會讓人失望的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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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穿著護工的制服出現在他面前時,他震驚不已,然後求我離開。

我知道他不願我看到他虛弱可憐的一幕,但我就喜歡看。

我是個被命運之手胡亂造出來的畸形,若有人在我面前也不得不忍受、經歷、哀嘆命運對他的不公,我焦灼狂躁的心會得到一點點撫慰。

絕癥患者是最佳表演人選。

而他是我快樂的“啟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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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了,他一點也看不出來。

我當著他的面專業地表現出我的護理能力,讓他在化療期間、癌痛發作時感受到最大程度的舒適。可背地裏我總在他睡著時,仔仔細細用眼神描摹他因為病痛緊皺的眉頭,蜷縮的四肢,以及咬緊牙關時下陷的臉頰。

這是怎麽樣的一具人體啊?

我好似看到了命運的車輪在他身上緩慢且仔細碾壓過去的痕跡,這種不可抵抗的,無法避免的,永遠不能說不的滋味,讓我感同身受,又食之入髓。

他得的是胰腺癌,癌中之癌。發展快,死得快,也死得痛。

在我照顧他第三個月時,他吃不下喝不下睡不著,只能靠營養液維持最基本的生命體征。

一天夜裏,他用僅剩的力氣握住我的手,他說他想現在立馬去死。

我佯裝震怒,說醫生還在想辦法,讓他不要放棄自己。

然而他不知道,他的話像拋向灰燼的煙頭,暗淡靜寂的灰燼下面藏著一觸即發的星火……他說出來的一瞬間,我隱秘的快樂之源沸騰了,我的雙手興奮地發麻,瞬間想出好幾種讓他迅速死去的方法。

我曾經被命運如此玩弄,而彼時終於有人將他的生命交於我之手,由我掌握,操縱,取舍,由我向命運發出最震耳欲聾的吼叫。

這是怎樣的酣暢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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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苦苦哀求的第三天,我把嘴湊到他的耳邊,我問:“在你死之前,您難道不想報仇嗎?”

他恍惚了片刻,搖搖頭。

我不依不饒,繼續道:“要不是您的妻子天天去學校那裏鬧,您早都是院長了。何苦臨死前還只是個小小的系主任。”

他依舊搖頭。

“您的妻子拋棄了你。一日夫妻百日恩,她看您落難,不僅沒幫您還落井下石。”

他依舊搖頭。

我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睨著他,“我本來可以在醫院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因為她,我只能在養老院端屎端尿。”

這次他遲疑了。因為他是個好人。

我嘆了口氣,“算了。我不在乎這個,我在乎的是她傷害了您。”

他的眼淚又開始大顆大顆的流。

我找到毛巾,把它浸泡在溫水裏。

他的臉現在瘦得只剩一張皮,滴水的毛巾輕輕覆上他的臉,他很快呼吸不上來。

就在他掙紮時,我及時拿走毛巾。

我笑了笑,“不行。她必須死在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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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事好辦多了。

我用一次性手機聯系他的妻子,告訴她,她的前夫果真和那個叫王葉蘭的變性人出軌過。

她果然炸了,瘋狂追問我有什麽關鍵證據。

我把她約到一處偏僻水庫。

看到我的臉,她大為震驚。

我哭著說:“我本人就是最好的證據!我對不起你,我不想自己活在痛苦悔恨中,我現在要和你坦白……”

我越哭越激動,甚至跪下抱住她的雙腿求她原諒。

我說,當初她的丈夫意外得知我身體的與眾不同,竟以關心之名為借口騙取我的感情,對我做出諸多變態欺辱,而我因為害怕不敢公布於眾。

我說,我知道你因為和他離婚遭受太多非議,大家都認為他是最可憐的,豈不知你才是受害者。

我還說了什麽?只要是在她腦子裏想象過的,演繹過的,編纂過的畫面,我用嘴巴全部還原給她……她的腿越來越抖,看著我的臉越來越扭曲,也離濕滑的岸邊越來越近。

就在我說出“這個被她拋棄的男人在生命彌留之際還想著我,非要見我”時,她徹底崩潰了,兩條腿晃了晃……就在這一瞬間,我伸出雙手,狠狠推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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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氣若游絲地躺在病床上。

我帶著夜露終於回來了。

他眼皮耷拉著,我蹲在床邊好久他勉強睜開一條縫。

此刻,他連讓我幫他去死的話都說不出,不過沒關系,他的命運已被我接管,他不用再多說一個字。

我笑著問:“今天感覺怎麽樣?”

他從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我點點頭,“嗯,挺好就行。”

該怎麽描述一雙將要死去的人的眼睛?像空井裏還殘存著最後一點水漬,像月亮快被黑雲完全遮避時那淺薄得幾乎可以被忽略的幽光……

那麽微弱,那麽孱小,我稍微使使勁就能掐斷吹滅……那一刻,我突然非常生氣。這是已經被命運拋棄的人,就像沒人要的垃圾,掐滅這樣的人,能有什麽意思?!能有什麽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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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是他,不是旁人。

多年前的他曾經讓我有一瞬間的動心。他溫潤含笑的眼多年來一直克制著我狂躁的血,對於我來說,這已經可以算做是愛。

來得莫名其妙,去又去不掉。

我逼迫自己冷靜下來,隨即拿出手機,打開新鮮出爐的視頻。

呼救聲、咒罵聲在一次又一次的撲騰中越來越小,濺起的水花也越來越低,那張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就這麽一點點沈下水去,最後只剩下咕嚕咕嚕的水泡聲。

我盯著他的眼,他原本只能睜了條縫的眼陡然睜得極大,好似身體所有的力氣都沖集到眼皮上,但也僅能如此了。

待那片水域歸於沈寂,鏡頭突然轉了過來,我的臉出現了。

我對著鏡頭說:“傷害過您的人被我殺了,您也可以開心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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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親愛的妹妹,該怎麽向你描述一個人斷氣的樣子呢?

那些撐開他眼皮的驚恐和震怒是他在這個世間做出的最後動作,隨即就像被巨大的冰霧凍結似的,還沒來得及換下一個動作,他的眼皮就這樣半睜著,眸子裏殘留的光驟然熄滅……

我好似聞到了一種難以描述的衰退萎縮的味道,像陳舊地下室的黴味,又像下水道的臭味,亦或者壓根沒有味道,只不過是我克制多年終於不再克制的狂躁情緒分泌出來的幻想罷了。

我就這麽盯著他,過了一會,我伸出手覆上他的臉……他的眼皮被我攏起來,我成了他這輩子最後見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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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來以為我只是身體上的畸形變態,後來我發現,我他媽就是個畸形變態。

嗜血的味道一旦嘗到,便再也無法克制。尤其他死了,他那雙溫潤含笑的眼睛被泛濫著的消亡氣味所替代,再也沒有什麽可以壓制我……我開始變得肆無忌憚。

我親愛的妹妹,你肯定要問,這麽多年我是怎麽做到瞞天過海?

不難的。只要我躲在足夠深的“蟻穴”,讓足夠多的“工蟻”、“雄蟻”為我遮掩,只要輔以道義、正義,或者管他其他什麽義,包裝成漂亮的故事,再把這些的故事講得足夠好聽,很多事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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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知道從什麽時候,我開始覺得這些接管、掌控、摧毀別人命運的事已經很難誘發我的興奮感。

我陷入了難以緩解的空虛中,甚至想早點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從出生時便註定無法走上社會意義上的通俗生活。結婚生子?養家糊口?平淡活著?壽終正寢?每個字都和我無關。我畸形的身體即便在改造後也需常年帶著“陰、、道擴張器”,長期服用激素讓我的心臟不堪重負,尿失禁也困擾著我……更不用說築成我本質的基因在出生時已經混亂不堪,隨時都有各種奇怪疾病找上我。

我空有一副看起來像女人的身體,卻完全無法體會其快樂或痛苦。

所以,老天爺為什麽非要我活著?

直到那天看到你留給我的信,我才知道……

我活著,是為了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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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改過很多名字。

你所知道的“王安娜”是我最近幾年比較固定的名字。

這個名字的母親常年癱瘓在床,換了個無數個護工,她的丈夫王德發總不滿意。手下人把這事告訴我,我不知為何覺得“王姓”有種令人心裏發悶的熟悉感……常年躲在“蟻穴”裏的我一時沖動爬了出來,親自接下這個單。

那是個又冷清又亂糟糟的房子,病患常年臥床所散發的腐敗味再怎麽清洗也揮之不去,王德發則像禿鷲一樣整天坐在沙發上盯著護工幹活,稍不如他意就又吵又罵。

頭三天,我幾乎跪著把他們家收拾地幹幹凈凈,又自費買了老年人洗澡輔助工具,幫老太太洗了個透透徹徹的澡,我還用專業的按摩技巧讓老太太頭一次睡了一整夜。就連王德發多年的頭痛病也讓我三下五除二用針灸解決了。

半個月後他們兩人便離不開我。

一個月後他們主動提議說只要我為他們養老送終,我可以得到他們名下的這套房子。

我是為了錢嗎?

我是因為無聊。

總要做點事情,才能克制我總想了卻自己生命的沖動。

我堅決不要他們的房子,照舊每天悉心照顧他們。

再後來,他們對外聲稱我是他們的女兒,那個多年前鬧脾氣離家出走的女兒。

我也很想在死之前體驗一下做女兒的感覺,所以,我們達成了默契。

我開始稱呼他們為爸爸媽媽,他們索性讓我頂替了“王安娜”。

有了這樣一個身份,我搖身一變成了來自上海的獨生女。

有房有車,父母健在且退休金可觀。

我過上了雙面生活。

沒多久我的“母親”終於解脫了,去了沒有傷痛沒有褥瘡的天堂,我的“父親”王德發越發把我視為己出,常常塞錢給我花,而我用這些錢把家裏改造地更加適老。

我們兩個相依為命,互相扶持。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以“王安娜”的名字死去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若是哪天實在覺得無聊,先把這個爸爸殺了,自己再自殺。

然而,有一天,你的名字出現在韓蓉的口中。

-

或許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活到三十多歲,能讓我感到好奇的事少之又少。

我親愛的妹妹,你做到了,你讓我不顧一切飛去了新安市。

彼時,你在我眼裏只是個身患絕癥的可憐女人,一個明明想讓丈夫去死,卻不肯親手殺死丈夫的奇怪女人,一個看起來心死很久,卻不知為誰撐著最後一口氣的無用女人。

你像是盤算了很久很久。第一次見面,你便不緊不慢卻又極其細致地向我詳細描述了你的“雙殺方案”:你要方月華親手殺死你。

我問你,“警察要是發現真相,他可能會被認為是過失致人死亡,最多坐幾年監獄,不會給你償命。”

你笑著說,“社會性死亡怎麽就不算是一種死亡呢?”

-

我親愛的妹妹,你真的很聰明。

你說你不想這麽無聲無息地死去,你要讓所有人知道方月華是個什麽樣的人渣。

其實在我看來,方月華幹的那些事無非是男人劣根性導致的常見事件。

他裝逼,他撩騷,他□□,他吃軟飯,他以愛為名監視你的一舉一動……其他女人可能只會遇到其中一樣,你太倒黴,方月華是個集大成者,你悉數撞上,還由此得了絕癥。

你大可以拿起刀把他的胸口戳個透心涼。

為什麽要如此曲折地殺死他呢?

你對我的質疑熟視無睹,還故意用激將法陰陽我,“我以為你會比我膽子大些。”

很久以後,我才明白你說的意思:我是姐姐,當姐姐的怎麽能比妹妹膽子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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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赴死的心極為堅定。

我看著你異常平靜地講述你的赴死方案,像在說吃吃喝喝的瑣碎事。

那一刻,我竟從心底升騰出一種惋惜。

心性堅定的人不該把能耐放在這種沒有回頭路的事上。

若是你沒和這個男人結婚,該擁有如何不一樣的人生啊!

但,這樣的惋惜也不過一瞬,彼時,你是我無聊人生的調味品,協助別人去死,是令我鮮血噴騰的快樂事,我怎麽會勸你放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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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隨意地選了個消失的時間:2023年7月14日。

然後又很隨意地擡起手指在日歷上掠過,指了指8月4日,說:“我要在這一天死。”

一個大活人消失二十二天,足以讓這件事發酵膨大,讓方月華這個名字廣為人知,讓他那張具有欺騙性的臉無人不曉。

第一個難點在於怎麽讓你悄無聲息地消失。

你把我推到鏡子前,你有點興奮地說:“我們的身高、體型、發型都很像。”

是嗎?

那一刻我根據你的引導才發現,我們兩個若是只看背影的話確實很像,甚至連走路姿勢也幾乎無差。

我可真是個蠢貨啊。

我以為這是上天註定的妙計,好巧不巧我們兩個可以以假亂真,哪能想到我和你是異卵雙胎的姐妹。

現在回想起來,那天你拉著我在鏡子前對比了很久。

你說我們的臉型不像,眼睛很像,你說我們的頭發都是黑長直,你說你超級討厭吃羊肉胡蘿蔔還有香菜,問我是不是也很討厭這三樣?

我彼時以為你沒話找話,甚至有點煩你,我們即便背影相似,也是不同的人,能騙過警察和民眾就行,幹嘛要比來比去。

我甩開你的手,冷聲道:“我一頓不吃羊肉就覺得難受,我生吃胡蘿蔔,我還把香菜當零食。”

我忘了你當時的表情,也無法獲知你當時的心情。

直到我看到我們的母親和遺像上的父親……

我和你都長了一雙和母親一模一樣的眼睛,彎彎的,圓圓的,笑起來很討喜。

我和你與母親的發質一樣,又黑又粗又硬。

你的臉型和母親更像些,而我更像父親。

當然,我和你一樣,很討厭羊肉胡蘿蔔以及香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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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彼時定是傷心的。

但你活該。是你不張嘴,是你不認我,是你咎由自取,更狠心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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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過身,問你,“即便我穿你的衣服,假裝是你去上海出差,之後我怎麽消失?你又藏哪裏?”

你看著鏡子裏的我的背影,歪著頭笑了笑,“你不是還能變成男人嘛?”

我大為震驚,甚至在那一瞬想殺了你。

你從未見過我的男裝模樣,又如何得知我能男女互換?

你說:“我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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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很愛你,我親愛的妹妹。

我愛你的平靜,你的瘋癲,你的敏銳,你的幽深,你的狡詐,你一切的一切。

我當然不舍得殺你,因為你要在我面前表演一場盛大的“雙殺”,這麽精彩的戲碼,我怎麽能錯過?

我誇你,“你有一雙善於發現的眼睛。”

你抿唇笑,“事實就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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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距離7月14日還有大概七個月。

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挑選嚴莊作為我的丈夫,於是我有了充分的理由搬去新安市,住進市腫瘤醫院旁邊的文匯花園11棟302,和你隔了三層樓,與你比鄰而居。這是我以王安娜這個名字唯一結的婚。

我把他當做煙霧彈,他把我表現出來的“愛意”當做最後抵抗命運不公和極限孤獨的抓手。

我們只領了證,沒辦儀式。

這是他提議的,我無所謂。

但他試圖在新婚第一晚讓我敞開雙腿,把我視為己有……那是在找死!

我隨手拿起水杯把他的腦袋敲開了花,趁著他昏迷把他綁在了床上。

待他幽幽轉醒,我拿出他的癌癥診斷證明甩他臉上……

他大為震驚,哭著求我原諒。

他不得不哭,因為他的手腕和腳腕都被我緊緊綁在床上不得動彈,若是我失了瘋拿著刀把他剁了,他想哭都哭不出來。

他說他不該不舉辦婚禮,不該隱瞞病情,不該強行碰我,他要立馬把房子轉我名下……

我溫柔地擦掉他臉上的淚,笑著說:“怪我,怪我沒說清楚。我什麽都不要,我只想陪你人生這最後幾個月……給你好好送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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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男人就這麽賤!

只要你比他還兇殘,他立馬秒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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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感慨,嚴莊真的很幸運。婚後沒幾天他的身體便急轉直下,沒力氣窺探反抗我。而我也履行職責,輕車熟路照顧他。

我比他的主治醫生更了解他的身體,比其他同病房的家屬更懂如何應對化療副作用,我不厭其煩,我仔細有序,我是無可挑剔的妻子……我要把我的“煙霧彈”供養到不再需要的那天。

7月14日早上七點,你穿衣黃色長裙,準時推著行李箱下樓,在302門口停下來……那一刻,我親愛的丈夫正呼吸急促,向我伸出求援之手。

我只是瞥了他一眼,便徑直走到門口。

門外的你非常平靜地把行李箱交給我,越過我快速走進屋裏。

門關的一瞬,我聽見有什麽東西撲通一聲重重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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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邁著輕快的步伐,推著行李走出小區,裝作無意瞥了下監控,拐個彎鉆進了盲區。

兩個小時後我換一男裝再次回到文匯花園。

嚴莊安安靜靜躺在床上,早沒了氣。

窗簾緊閉,燈也未開。

和屍體相處兩小時的你非常平靜,但見到男裝的我,你不平靜了。

你猛然站起來,盯著我的臉,幽幽道:“原來你長這個樣子。”

我應該長什麽樣子?

我當時就該發覺的,只可惜我沈浸在馬上就要掀起狂風巨浪的興奮中,壓根沒註意到你語氣的詭譎和表情的幽深。

你或許曾在被母親咒罵摔打的夜裏,邊哭邊想象我的樣子,奢想我要是還活著該多好,同時又恨我死得那麽早那麽爽快,徒留你一人受苦。

你那天的語氣,好似你對我的長相有些失望,是因為我不符合你的想象,還是因為我更像你討厭的父親?

說到這裏,你怎麽能留下這麽多讓我不得其解的地方?以至於你死後的每一天每一時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琢磨你,揣想你,討厭你,思念你以及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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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因為家裏死了一個人而驚慌,反而幫我把他挪到床上,把他抓撓的地方撫平,讓一切看起來不過是絕癥患者正常的生命終點而已。

我瞥見你鎖骨下方的紅痕,我立馬往後退了一步。

“雙殺計劃”業已啟動,你的生命進入倒計時,我要小心再小心,撇清和你的一切關系。

你笑了笑,舉起雙手……套著塑料手套的手。

“我昨晚故意跟他吵了一架,他打了我,我撓了他,現在我的手指甲縫裏全是他的DNA。”

你絮絮叨叨說人生的最後數天不能洗手不能洗澡,不能幹幹凈凈去死,是你唯一感到遺憾的事。

說著說著,你竟然當著面把黃色長裙脫了下來。

內衣解開,內褲脫下,你赤裸著……你說了句奇怪的話,“看,我長這個樣子。”

-

你是好看的,腿長腰細,擁有和我一樣的小巧胸型。

你和我一樣白,乍一看像一團冰涼的雪,只是你的胸口、胳膊、手腕、大腿,散布著或褐或青或紅的印跡……像被誰胡亂踩踏過。

你盯著我,就這麽直直白白不回避。

那時,我壓根不懂你的意思。以為你這麽做是想告訴我方月華死有餘辜,以為這是你決定去死前的瘋癲舉動而已,以為你有暴露癖或者其他……後來我才明白,我們一母同胞,早在母親肚子裏便赤裸相見,你或許希望我記住你成年的樣子,或者,你希望我們再次赤條條相見,就像再次回到我們相見的最初起點。

當然,我還惡意揣摩過你,若是我和你一樣沒有基因混亂,沒有手術改造,沒有服用激素,我該和你一樣有著一副令人心動的身體。你擁有了我沒有的東西,是不是能高過我一頭?是不是能撫慰你被母親的偏心傷透了的心?

彼時我懶得應對你乖張的行為,拿起手機打了120,畢竟我們還有一具屍體要處理。

-

我擅長哭,尤其在我被改造為女人後。好似我的眼眶深處有一個天然的水庫,只要大腦發出指令,就有無盡的水化作淚流出來。

嚴莊死了,我哭得很生動。除了眼淚止不住地流,連肩膀、手指也加入了表演,它們不停抖動著,搖搖欲墜,我見猶憐。

我撲到他身上,哭著不肯放手,告訴醫護人員我們結婚才半年,還沒好好愛彼此,還沒生個孩子,還沒過一周年紀念日……試問,誰看見這一幕不動容?誰聽到這些話不傷心?

折騰半天,最終殯儀館的車還是無情地把嚴莊拉走了,我通知了他的親戚。

那可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表演。

第一次見夫家親戚竟然是在丈夫的葬禮上。

嚴莊的突然離世帶給他們的沖擊,剛開始超過我這個陌生女人的出現,可待我哭著拿出結婚證,以及我很想陪他去死的做派,他們頓時覺得我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憐的人。

待我心滿意足從殯儀館回到302,你從陰暗處走出來。

你說:“真正的傷心是沒有眼淚的。”

-

你消失的第三天,你的丈夫終於發覺事情不對勁,趕緊報了警。

我和你躲在窗簾後,看著警車停靠在樓下,緊接著我們又躡手躡腳走去門口,同時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著警察的腳步聲由下及上。

我看著你,你看著我……若有人彼時給我們拍一張照片,你和我,不管是屈膝的姿勢,捂耳貼門的小動作,還是唇角下意識含著的嘲諷神態,都一模一樣,是對稱的,鏡像的,是一母同胞才有的默契。

只可惜,當局者迷,我覺得你很煩,為什麽要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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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死前的二十二天,如你所願,一切都很熱鬧,很炸裂,很好玩。

我先是出動了一些“工蟻”在方月華報警後在網上發布零星消息,之後又讓她們快速註銷賬號。

幾天後,警察出動很多警力把文匯花園的犄角旮旯翻個遍,當然一無所獲。而我趁機安排人拍攝了高清照片:一群穿著白色防護服的警察、明晃晃的警車、垃圾桶、地下室、屋頂水塔等等元素,務必拍出敏感又恐怖的氛圍,被我收買的營銷號在第一時間將這些照片,添加“殺妻”、“分屍”等吸睛字眼,上傳至各大平臺。

幾乎一夜之間,熱度升了,討論者多了,沒多久,你的名字家喻戶曉,方月華的名字人盡皆知。

若只是一般殺妻案,只要在家裏發現一滴血,案件也就破了。然而彼時這個世界上只有我知道你還活著,那個叫陳秋池的年輕女警不管再怎麽努力也找不到你,或者你的屍身……她陷入了困境,而我和你則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被廣為質疑的方月華立馬清白得如初雪,如白蓮,他打破了大家對這種案件的慣性看法,他從施害者變成了失去妻子的受害者。

他不再相信警察,親自下場找你,不惜懸賞巨額獎金……

他支棱起來了,他偉大起來了,比我會演,比我會哭,比我還會裝深情,比我還變態。

既然他如此配合,那就再幫他燒把火。

我讓白珂來燒。

這小姑娘是我的忠實信徒,年紀輕輕卻快死了的忠實信徒。

她不過三言兩語便勸動方月華直播尋妻。

他像是找到了適合他的新賽道:愛妻深切的可憐人夫。

你第一次看到網友如此評價時,差點笑斷氣。

他越在網上一臉憔悴說愛你,越有人覺得他有情有義。

他甚至由此吸引了大量粉絲,關註他,心疼他,資助他。

真是有趣啊。

一切如你所料般極速膨脹擴大,好的壞的,泥沙俱下,悉數奔湧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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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危在旦夕”,可能“已然死亡”,也可能只是“嬌妻病發作躲貓貓而已”,你命運未蔔,生死未知,明明該是一件令人揪心的事,卻成了人們嘴裏隨意說出的增加話題的熱點八卦。

而當一個人成為談資,便被迫讓度了主體權,你的或真或假的信息成了人們任意編纂的語料素材。他們從自己的認知出發,推斷你,臆想你,可憐你,甚至羞辱你……你已經不是你,你活在他們的舌尖上,隨時成型,隨時破裂。

你本人呢?

你躲在302房間裏,躲在手機屏幕後,意猶未盡地品味著所有人的留言。

你擡起頭,說:“我都有點舍不得死了。怎麽能這麽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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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月華被推上了熱度高峰,他站在輿論風口,以摧枯拉朽姿態成了人們追捧的新“玩物”。

怎麽能不算一種玩物呢?

整個事件的操盤者,我和你,正坐在舞臺下方的VVIP席位上,津津有味地看他演,看他舞。

他以為他是主角?不,他不過是馬上就要跌下去摔得稀巴爛的玩物而已。

繞在他身邊那些人,沾了我和你的光,看了一出還不錯的大戲。

待偽主角墜地,待巨幕拉開,他們才會發現,一切的一切,是我和你站在聚光燈下,操縱著,擺弄著,誘使著所有人一起上臺演一出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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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親愛的妹妹,即便此刻你的屍身已被燒成灰,但你的殘骸仍和你生前一樣睚眥必報,你的骨頭在那個盒子裏發出細微的裂開聲,那是你在笑……你在嘲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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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你死後,我才發現,連我也被你蒙騙。在我幸災樂禍、冷眼旁觀時早被你挾裹著推上了這個舞臺。

你活著的時候在臺下看著我表演,死後你導演的這出劇目還在繼續。

那些與你,與我相關的人,怎麽還能躲在暗處?怎麽還能裝作無事發生?怎麽還能心安理得的活著?

我親愛的妹妹,我作為最大的“意外”又怎麽能讓你失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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