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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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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王葉柄向王慶芬表明了身份,說王翠蓮是他的親姑姑。

王慶芬又驚又喜,拉著王葉柄的手不停地說有緣分。

她提及王翠蓮當年就住在她隔壁,見她家困難,時不時拎來些雞蛋肉,在那個年代,這都是稀罕物,可見這位大姐有多好心。

只可惜後來王慶芬搬到鎮上去住,幾乎不回地質隊,兩人交集才越來越少,後來竟然斷了聯系。

“我記得你爸爸在研究所工作。你姑姑可驕傲了,總在我面前提起他。”

“你是你爸的老來子,肯定可稀罕你了。”

王葉柄訕笑道:“我爸是老牌知識分子,我學沒上成,在他眼裏我一事無成,他怎麽可能稀罕我……”

他人生的高光是在出生的那一刻。

母親老蚌懷珠,在四十二歲高齡終於懷上他,彼時父親已經四十五歲。

母親為此揚眉吐氣,父親為此挺起腰桿,姑姑專門從黔北來到上海,塞了一萬塊當紅包,還悉心伺候了母親整整三個月。

他成了全家人的心頭肉,手中寶,摔一下全家人跟著心疼,生個病全家人提心吊膽,生怕他會因為一場普通的感冒死掉。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家裏的獨苗,金貴得很。

他不論要什麽,只要張嘴父母都會滿足,即便父母不願意,姑姑也一定樂意。

只可惜,他被養成為一個廢人,一個只會吃喝玩樂的廢人,連高中都沒考上。還是父親找關系把他送進一個爛技校,勉強混了個中專文憑後,又被塞進研究所後勤占了個崗位指標。

沒幹多久,他就因為同事的閑言碎語離職了。

他現在唯一的作用就是傳宗接代,生出個兒子來,至於其他,父母壓根不在意。

王慶芬心疼地撫摸著王葉柄的手。

“你這麽好的孩子,他們竟然還嫌棄?”

“你不是想搞直播嗎?我答應了。”

王葉柄喜出望外,立馬改口稱呼王慶芬為幹媽。

王慶芬不樂意,“把那個礙事的字省了。”

王葉柄知道現在很多主播,只要粉絲肯掏錢,叫爹喊媽都樂意。他叫兩聲媽,哄得老太太開心,又不會掉兩斤肉……

“媽!”

王慶芬楞了片刻,瞬時眼淚崩出,“我的兒!”

-

陳秋池沒找到白珂。

人去樓空,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李重的母親王慶芬申請遺體火化。

她說,她要為李重舉行一場盛大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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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南一彤得到消息時,李重已被火化,她的骨灰和母親坐上了回黔北的車。

南一彤趕緊喊上程肅前往黔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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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葉柄強壓著內心的激動,小心翼翼地從後視鏡看著“搖錢樹”。

搖錢樹看起來一點也不傷心,甚至十分興奮。

裝滿女兒骨灰的盒子……她選了最便宜的,就這麽隨意放在後座。要不是他找了個繩子綁好,怕是半路上她女兒的灰渣會跌滿後座。

發覺王葉柄在看她,搖錢樹沖後視鏡擠出一個慈祥的笑容。

這個笑容如此含情,如此充沛,那一瞬,王葉柄甚至覺得讓這棵搖錢樹做自己的母親還真是個不錯的選擇。

可下一秒,他便被這個想法嚇到了。

收!收!

他的目的是開一場全網獨一份的直播,沖向並占據“直播殺妻案”熱度的最高峰。

只要他的鏡頭裏出現受害者母親破碎哭泣的臉,裝著受害者骨灰的盒子,待悲切的哀樂縈繞全場,血債血償之類的話在直播間叫囂起來……到時候,廣闊無邊的流量將像潮水一樣湧入他的賬號。

日漲粉一百萬,絕對不是夢!

他將以受害者李重弟弟的身份風光出現在所有人面前,為他這位從未見過面的姐姐伸張正義,替悲慘死去的她收割網上無窮無盡的善意。這些善意將化作善款,流入他的口袋。

至於身後這位奇怪老女人,喊她一聲媽又如何?被她半夜摸臉又如何?就算把她當做親媽又如何?

待這波流量采摘完,他拍拍屁股走人就好了。

想到這裏,王葉柄沖後視鏡裏的搖錢樹奉獻上最真誠的笑容。

-

葬禮選在李家位於207地質大隊的老房子舉行。

即便王葉柄已經預料到這個從70年代殘存至今的地質大院會是何等的破敗,可他還是被驚到了。

水泥大門露出紅磚內骨,招牌上207三個數字殘缺成了101。通往大隊辦公樓的路被拉木材的貨車壓得坑坑窪窪。當年熱鬧的禮堂大門緊閉著,旁邊半人高的售票窗口像黑魆魆的巨眼死死盯著來訪者。荒蕪的籃球場被雜草侵襲,陣風刮來,只聽到滿是鐵銹的秋千艱澀地吱吱呀呀。

當年時髦的幹部房如今也成了老破小,還有些地質隊的老人住在這裏。至於南邊那一片土窩子房像半截身子踩入棺材的老人,骨頭脆了,脊梁彎了,只留最後一口氣還在喘著。

王葉柄勸說,不然把儀式放在何家巷那套房子舉行?

王慶芬笑著說她是在207地質大隊懷上的李重,在這裏舉行收魂儀式,他更能感受來自母親的召喚。

王葉柄已經習慣王慶芬的神經兮兮,還是有點詫異。

什麽收魂?什麽召喚?

這難道是黔北地區特有的喪葬文化?

他先是花了兩天時間把長滿荒草的院子清理幹凈,把堂屋裏的灰塵掃走,而後又從很遠的地方拉了兩條網線以保證直播流暢。

李重的骨灰盒放在她生前居住的房間。滿是蜘蛛網的屋頂,咳嗽一聲,灰塵便會窸窸窣窣落下。

本地人沒人願意火葬。李重非正常死亡,又被火化,飄泊半生以這樣的方式回到故居……她沒辦法穿上該穿的壽服,只能躺在骨灰盒裏算作“小斂”。

地質大隊隊長舉著拐杖來了。

他一見到王慶芬就唉聲嘆氣。

“苦啊慶芬!你以後可咋整,就剩下你一個人了!”

王慶芬不以為意地擺擺手,“我還有兒子呢!”

隊長一聽,越發難受了。那個死在三十五年前的男嬰,他的母親還是沒遺忘啊。

王慶芬熱情洋溢地招呼隊裏的老人們。

大家瞧著她,紛紛低頭咬耳朵。

“唉。慶芬被刺激地不輕。看著她笑,我心裏真不好受。”

“是啊,兒子剛出生就死了,好不容易熬過去,老公又死了,現在連閨女也沒了,老天爺怎麽不長眼啊,什麽都讓慶芬趕上了。”

待他們看到王慶芬拿著毛巾仔仔細細擦拭王葉柄臉龐的時候,咬耳朵更快了。

“這小子到底是誰啊?我聽見他叫慶芬‘媽’!”

“總覺得這小子面熟!像是在哪裏見過!”

“你是不是在短視頻上刷到過他?這小子是來搞直播的。明天出靈的時候他要拿著手機把這裏都拍進手機,讓全國人民都看到。”

“真是可怕啊。李重被她男人直播吊死,現在還要被直播……如何被埋進土裏!”

-

王葉柄沒想到白珂會親自跑來這裏。

這女人不直到從哪裏知道他這個小主播,面都沒見過,直接給了一筆可觀的蹲守費,讓他前往黔北何家巷那棵三角梅下蹲守王慶芬。

而後又直接給了他十萬,讓他務必勸說王慶芬同意直播葬禮。

對他來說,這簡直是天降橫財。

要知道他憤而離開研究所後就開始搞自媒體,幹得很不咋樣,只能跟在別人的流量後面蹭點腥味,吃了上頓沒下頓。是這個叫白珂的女孩慧眼識珠,讓他掌控了王慶芬這個流量密碼……當然了,主要還是因為他聰明伶俐,討人喜愛,不過幾天功夫就讓王慶芬認他做“兒子”。

白珂說了,這場直播收益的一半會分給他,而且後續還會繼續主推為他的賬號。

多麽美好的前景啊。一想到自己馬上就要晉升為大主播,王葉柄怎麽會在乎此時此刻白珂臉上的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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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她坐在輪椅上看起來又瘦又小,可眸子裏閃爍的光又冷又硬,像裏頭藏著活了好幾輩的人的古老靈魂。

當然,如此簡陋的直播工具確實值得嫌棄。

她一來就派人在土窩子院裏搭建了專業的直播設施,除此之外,還在將要埋葬李重的墳地旁安置了一臺移動5G車。

王葉柄訕笑說還得是專業人幹專業事。

話音剛落,院門口又出現一群“專業人士”。

為首的那位身著紅金道袍,頭戴五老冠,腳蹬十方鞋,童顏鶴發,走路生風,施施然飄了進來。其身後繞過來八名道童,手捧著收魂鈴、金錢劍、金燦燦的符箓,就這麽浩浩蕩蕩出現在眾人面前。

王葉柄大驚,“這,這是幹嘛呢?誰讓你們進來的?”

白珂眸光幽深,踢了踢王葉柄的腳,示意他趕緊閉嘴。

為首那位甩了甩寬大的袖子,居高臨下道:“無量天尊!貧道乃夕落山神霄宮無憂子,受王施主委托,前來為她過世的孩子做法收魂。”

王葉柄又一大驚,他幾乎天天和王慶芬在一起,怎麽就不知道這老太太還花錢請了道士團?

他眼珠一轉,為首的這位道士腔調十足,長得確實也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化外人士……到時候法器作響,咒語頻頻,一群盛裝道士再跳個大神……現在屁大點事都能被稱作非遺,這麽盛大的“表演”肯定能讓這場充滿悲情和憐愛的喪葬儀式更有看點。

還未等他說話,從裏屋沖出來一道身影,撲通一聲跪在道長面前,雙手上下搓著,嘴裏不停念叨,“無量天尊!無量天尊!無量天尊!”

所有人看到這位深受腰突折磨行動不便的老女人,在信仰的召喚下,變成一道閃電沖到道長面前,跪得這麽虔誠……誰給她的力量啊?!

她要為橫死的女兒討公道,她要為橫死的女兒招魂安魄,她要將女兒送入縹緲純凈的天宮裏,從此再也無憂無擾。

在座著無人不理解,無人不慨嘆,無人不憐憫!

-

一座八卦祭壇連夜在院子裏築土壘成。

臨近傍晚,四遭蟲鳴蛙叫,寂靜的土窩子房響起低沈的吟詠誦唱,一字字,一句句,在鐺、鑔、魚、鈴的敲打中,化作一縷縷肅穆冷寂的風,翻越院墻,掠過屋頂,飄向了夜空……

無憂道長手持金錢劍,立於八卦祭壇上,五老冠上垂下的劍形條帶卷起,香爐裏飄出來的白煙像無形的手穿過他的身體。

他在祭壇上步正罡,踏星鬥,他的徒弟們則繞著祭壇敲著鐺,晃著鈴,這只是收魂儀式的前奏。

王慶芬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嘴唇輕蠕,眼淚從儀式開始就沒停過。

四個直播鏡頭正對著祭壇,還有一架無人機飛在空中。

王葉柄激動地渾身顫抖,盼望著盼望著,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

誰能想到霸占熱搜的“直播殺妻案”在眾說紛紜多天後竟然迎來了“直播葬禮”!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受害者母親突然出現在直播鏡頭裏,猝不及防,始料未及……那些還蹲守在新安文匯花園的人炸了,那些擠在黔北何家巷的人們驚了,這個老女人到底是怎麽神出鬼沒跑回了207地質大隊?到底又是哪家公司捷足先登搞起了直播葬禮?

這動作太快了!這操作太牛了!

不過短短十來分鐘,來自四面八方的網友湧進直播間。

這裏像一個巨大的漩渦,要將所有相關的和不相關的人都攪合進來。

【真棒。沒趕上直播殺人,趕上直播埋人了!】

【這啥情況啊?怎麽還有一堆道士在做法?!】

【節哀順變!】

【李重媽媽好可憐啊,你看她都快哭暈過去了!】

【這男的是誰?跟受害者有什麽關系?】

彈幕飛過,熱度上漲。

王葉柄頭圍白色孝布,先是朝眾人深深鞠了一躬。

“我叫王葉柄,是受害者李重的弟弟。當然了,我不是她的親弟弟,我是她母親的幹兒子!”

“感謝大家前來在線吊唁我姐姐,”說到這裏王葉柄擠出兩滴眼淚,抽噎了兩下繼續道:“今天我們將在我姐姐出生的地方為她舉行葬禮。雖然現在殺人兇手方月華還沒被判刑被槍斃,我姐姐卻不能一直躺在太平間裏。我和我幹媽要讓她安心地走,風光地走,所以希望大家都多多點讚,多一個讚就多一份對我姐姐的哀思……”

“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過不下去,離婚就好了,他怎麽能用這麽殘忍的方法把我姐姐害死?!天不容他!”

鏡頭切換成俯視角度。

暗夜籠罩,月皎星淡。

兩排黑乎乎的土窩子房像馬上就要掉落的牙齒一樣東倒西歪,唯有鏡頭中間那處院落被巨大的探照燈照得明亮,一座八邊形祭壇聳立中央,還有一抹晃動的身影在邁著著奇怪的步伐。

敲打聲,吟唱聲,哭聲喊聲,充斥著痛苦和詭譎……突然祭壇中央那位道長仰起頭,渾身抖動著,手中法器驟然指向偏房。

鏡頭次切換,王葉柄擦了擦眼淚,“現在我要把我姐姐從她從小居住的房間移遷到祭壇南邊的供桌上。我懇請大家為我姐姐祈福,讓她早生極樂……”

鏡頭跟著他,破舊的木門被輕輕推開,連接處的咯吱聲竄出,一個越來越大的黑洞驟然出現在面前。

【大晚上的看這個還真是瘆人啊。】

【頭一回看直播葬禮。有意思啊。】

【我還沒見過骨灰盒。聽說裏面不全是灰的,還有沒燒完的骨頭。】

【管你生前風光無限,死後終究只能回歸這樣一個小盒子。】

【好害怕!】

王葉柄自詡膽子很大,管你什麽妖魔鬼怪,管你什麽道家佛教,在“金錢”這位萬眾跪服的神祗面前,他沒什麽可怕的。

那個他親手抱進去的骨灰盒此刻還躺在床板上。

不過兩天時間,盒子上已然落滿了灰。

只是……王葉柄的眼皮突然跳了下。

骨灰盒原本被他端端正正放在床上,可此時此刻怎麽偏移了?四周好幾道條狀灰印混亂地纏繞著盒子,像誰試圖拖曳過它,試圖把它拽走?

就在這時,一道白光驟然閃過,從屋頂到床板,從床板到墻上,從墻上到地上……王葉柄看到了什麽?

他看到一道巨大的白色蛇尾在他眼前甩過,兩張和李重一模一樣的臉沖他齜牙咧嘴笑了笑……血口裏是長長的蛇信。

下一秒,這一切驟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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