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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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李重啊。

整整十年啊,你難道沒有一次想過拋下這一切逃走嗎?

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重新開始?

或許你的死就是答案。

你確實自由了,在你三十五歲那年,在你死了之後。

-

方月華發現你擅自把子宮摘除了。

他暴跳如雷,掐著你的脖子差點把你弄死。

最後那一刻,他還是松開了手,像看變態一樣直直盯著你。

“李重,你真他媽狠心!你就這麽不想給我生孩子?!”

你鄙夷地笑了一聲,“硬都硬不起來,還能生什麽?除非我給你戴綠帽子!”

方月華那一刻是想殺你的。他男人的自尊被你反覆踐踏,從小到大,一次又一次。

本以為用天大的秘密把你強娶回來,就可以從此騎在你身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結果……你壓根沒讓他如願,反而變本加厲地讓他更加憤怒更加難堪!

你梗著脖子,就這麽冷冷盯著他,好似在等他動手。

方月華青筋暴露的手掌驟然松弛下來,他瞬間換了張釋然的表情,笑嘻嘻地說:“想逼我殺你!門都沒有!李重,你這輩子生是我親愛的老婆,死了之後也只能埋在我身邊。我就是做鬼也要纏著你!永遠纏著你!”

你失望極了,瞬時眼圈泛了紅。

你多想讓他的大手掐著你的脖頸,把你掐到白眼翻起,掐到氣管斷裂,掐到這輩子都不用再看見他這張惡心的臉。

你本想一箭雙雕,結果卻失敗了!

你頹廢了好一段時間,然後你發現方月華比你還頹廢。

他的生意出了很大的問題。

-

他父親從黔北跑來新安市把他罵得狗血淋頭,要不是其他人攔著,還會拿著棍子把他的腿打斷。

你站在二樓窗口,看著他狼狽地在工廠的院子裏倉皇逃竄,簡直不要太開心。

這瘋狗以為自己攀上了大靠山,不過在KTV被對方那群人,稱兄道弟了一番,就認為自己終於融入了人家那個圈層。待對方發來巨額訂單,方月華命令工廠連夜加工,連續三個月啊,在一分錢沒收的情況下,把價值千萬的產品送到了對方的倉庫,然後……沒有然後了。

對方早已負債累累,這麽做不過是為了欺騙銀行,讓其看到還熱火生產的生產線以及滿滿的庫存,以便貸款出來。

錢一到手,這位所謂的大靠山便逃了!

方月華不過是對方“金蟬脫殼”的小小一環。聽說,還有幾家幫其擔保,也損失了幾百萬。

但這幾家中,唯有方月華的工廠規模最小,底子最弱,賠了千萬,便是賠了全部家產。

他父親被他氣得進了醫院,並與他斷絕了父子關系,還勒令他母親也不許再和他說話,再給他一分錢。

工人鬧事要工資,供應商堵門要貨款,銀行也發來通知讓他立馬還貸。

方月華就這麽破產了!

從他風風光光娶你到他破產,只持續了一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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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成了孤家寡人。

瘋狗變成了蔫狗,每天躲在家裏不是喝酒買醉就是大聲咒罵。

你母親聽聞消息,打來電話安慰他。

他哭著說:“媽,我親爹親娘不要我了,您以後就是我的親媽!”

你母親立馬打過來一萬塊錢。

他還抱著你的腿,痛哭不止,言裏言外全是悔恨,是痛苦,是羞恥。

“重啊,之前都是我不對。我是笨蛋,我不會愛一個人,我現在才發現,我最愛的人是你。”

“我就是太在乎你了,所以才屢屢重傷你,才罵你打你,對不起啊。”

“我現在只有你了。你不會離開我對吧!你要是也不要我了,我立馬去死!”

你從沒有見過一個人如此精於演戲,人前人後兩張面孔,左右開弓自我抽臉!

你冷笑一聲,幽幽道:“那你去死啊。沒關系的。”

方月華的眼淚陡然在眼眶裏停住了,他不可思議地仰起頭。

“重啊,我知道你被我傷透了你。你現在打我罵我!我發誓我絕對不回嘴,不回手!只要你能原諒我!”

他攥住你的手,朝他臉上拍。

你像吃了屎一樣惡心,猛然推開他。

方月華整張臉迅速抽搐起來,一屁股爬起來,拿起手機撥打了一個電話。

“媽……”

你瘋了一樣去搶他的手機,他長得高,長得壯,你壓根夠不著。

他居高臨下地盯著你,無聲地吐出兩個字,“跪下!”

你這一刻,恨不得手上有把刀,直直紮進他的胸腔,攪動,剜戳,讓他囂張惡心的臉變得再生動些。

“媽,我有件事一直想問你。”

電話被開了外放,母親的聲音透出來,“咋了?月華?”

你的膝蓋陡然一軟,噗通一聲跪下,你把臉緊緊埋在兩個膝蓋裏,像鴕鳥一樣,再也不想見到任何人。

方月華還是贏了。

-

工廠沒了,貨款沒了,房子沒了,車也沒了,一切都沒了。

你托朋友找了份工作,進了一家市屬設計院。然後在單位附近的文匯花園找了房子搬了進去。

文化花園很破很老,唯一的優點就是便宜。

方月華知道你母親兜裏有存款,三天兩頭以各種名義去要。一個不要臉,一個心甘情願,兩個人都瞞著你,待你知道時,他已經拿走了好幾萬。

那都是你母親每天持續工作十幾個小時換來的辛苦錢。

你著實不能忍,讓方月華不要再問母親討錢。

“你媽不給我錢花,難道你給我?”

“這可是你媽給我的封口費。”

“我是傻子才不要!”

-

他不僅從你母親那裏要錢,還讓你養著他。

你就像他放在前臺的掙錢傀儡,你的四肢被細不可見的絲線牽動著,而絲線的掌控者正是身處後臺的方月華。

他讓你動你就得動,他讓你跪你就得跪,他要你把掙來的錢上貢給他,你必須一分不少地給他。

他掌控著你的吃穿住行,牽動著你的一舉一動,你被他投下來的巨大陰影籠罩著,不得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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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想自斷絲線,然後轉身用絲線把他的脖頸纏斷,可母親是你唯一在乎的人,你不能失去她。

她雖然不愛你,卻生了你;雖然不肯親自哺育你,卻把奶水餵進你的嘴裏;雖然嫌棄你是拖油瓶,可她有飯吃就有你一口,從沒拋棄你;雖然讓瘦小的你刷比你還高的碗筷,可她用一碗碗羊肉粉把你們這個小家頂了起來,讓你有房住,有衣穿,有學上;雖然從不承認對老陀的感情,可她為他報了仇,也了了你的心願;雖然不關心你的身體,卻在你動手術時照顧你,還給你交手術錢……

即便有那麽多“雖然”,有那麽多“痛苦”,你仍然品咂出又多又充沛的母愛。

母親說得對,你沒辦法算清楚,你也沒辦法還清,只能在這筆糊塗賬再加上一筆更混亂的賬。

你忍了,你用巨大的毅力和詭譎的方式忍了下來。

然後一忍,便是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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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向來知道你走在精神分裂的邊緣。

小可愛們是你幻想出來的朋友,它們總在你需要的時候出現,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一邊甩著蛇尾,一邊吐著你想說的話。

現在你又為自己幻想了一位“完美丈夫”。

他很高,很健壯,還有你最喜歡的胡須。他對你有求必應,有問必答,從不甩臉色,從不說些讓你下頭的油膩話語……他必然是完美的,是你能想象出來的,如果必須結婚,也應該是如此這般的完美。

與此同時,你把他完美地貼合在方月華身上。

方月華對你橫眉冷對時,你看到的是你的完美丈夫正在溫柔地看著你。

方月華問你索要工資時,你看到的是你的完美丈夫正在把他的工資悉數上交。

而方月華試圖用他硬不起來的玩意蹂躪你時,你想象著你的完美丈夫可以實現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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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月華還以為是你總算服軟,願意一輩子就這麽乖乖聽他的話。

實際上,你收起了利爪,藏起了殺心,躲進了和完美丈夫的婚姻世界,和真實的現實,實現了完美的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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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院的工作相當繁重。彼時正值地產經濟高速發展,每天都有做不完的項目,畫不完的圖紙,工作微信群裏總在滴滴作響,業主要求你每十分鐘必須看一次手機,不然就要去院領導那裏告狀。

你很滿意這樣的工作狀態,你甚至希望工作填滿你二十四小時,填埋所有的時間褶皺,唯有如此,你才能忘記所有深入骨髓的痛苦。

你成了設計院最老實肯幹的人,年年都被評為優秀員工,工資一漲再漲。同事和領導們非常喜歡你,因為你從來不會抱怨工作的繁重,不會抱怨加班的頻繁,若是有周末出差的急活,你一定會毫不猶豫的答應,若是有需要通宵加班的投標,你也一定乖乖聽從安排。

你就像個小太陽,炙熱地投放出無盡的熱量……唯有如此,才能掩蓋自己內心翻騰著的巖漿。

人人都把工作當做牢籠,而你把工作當做“世外桃源”,所謂的甲乙方矛盾、同事矛盾、領導與員工的矛盾,在你這裏,壓根不足掛齒。因為他們只是你自造舞臺的“NPC”,你不會在乎他們的想法,不會介意他們的情緒,甚至連你的工資、職稱、榮譽你也不在乎。

所以還有什麽能拿捏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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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南一彤走得最近。

是。南一彤認為和你是無話不說的好朋友,而在你眼裏,你們不過是天天一起吃飯的飯搭子,上班時的聊天搭子,也只是和其他人相比走得比較近一點,絕對算不上好朋友。

你和她說話時,你抽離了一個“充分社會化”的“李重”與她交談,務必使她感到愉悅舒服。

只是她不曉得而已。

這個女孩一看就是家境優越、父母寵愛、無憂無慮的那類人。而你完全是她的對立面。

不過,你此刻擁有一位“完美丈夫”,總跟南一彤講那些你幻想出來的“備受寵愛的甜蜜情節”,所以你和她也沒什麽差別。

你在所有的社交平臺上營造“歲月靜好、永遠積極”的人設,你積極健身,走綠道,逛公園,分享美景和美食,方月華的身影時不時出現,然後再配上一些“嬌妻感慨“……

你知道母親會看,便好好演給她看,也演給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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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你又是為何在五年前和你的母親徹底斷絕了聯系?做出了這輩子最勇敢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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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撞見純屬意外。

你被領導臨時派出貴州出差,出差地距離黔北很近。鬼使神差的,你決定在出差任務結束後回去看一眼母親。

她獨居,無人協助,並且腰突癥讓她苦不堪言,有時候連吃飯也隨意對付著過。你試圖請個做飯阿姨,母親嚴厲拒絕,還罵你有錢沒處花。

你是方月華的“人質”,又不能回到她身邊照顧她……兩廂拉扯著,你一直在想怎麽才能帶著母親擺脫方月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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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這麽悄無聲息地回到了何家巷。

原來破舊不堪的城隍廟、私塾等歷史建築修葺一新,本就狹窄的巷子填滿著游客,尤其母親家門口這株三角梅花瀑爆美,招惹很多人駐足欣賞。

你推著行李箱,越過人群鉆進一樓大門,瞬時把喧囂阻擋在外。

按照母親的生活習慣,此時她應該在午睡。

你把行李箱拎到二樓門口,正準備再等一個小時開門,就在這時,你聽到裏面傳來嗚咽不清的哭泣聲,以及神叨叨陰惻惻的咒語聲。

你把耳朵貼上門。

你越聽越心慌,越聽越害怕,越聽越抖得厲害。

李重啊,你聽到了什麽?

你聽到了母親哭著呼喚哥哥的名字——那個你不該擁有的,卻寫在你身份證上三十年的名字。

-

你一腳踹開門,猶如天降厲鬼。

你看到了什麽?

你看到了滿屋墻壁上淌著腥臭無比的雞血,你看到了鬼畫符一樣的黃紙隨處飄落,看到了供桌上你從未見過的哥哥的牌位,看到了供桌後正舉著寶劍,滿臉驚詫的“法師”,以及在供桌前虔誠跪著的母親。

母親雙手合著十,滿臉震驚地回頭。

她臉上掛著的淚,被滿屋的紅色映成了血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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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來者何人?!竟敢擅闖法陣?!”滿嘴黃牙的法師夾著嗓音質問。

你冷笑一聲,噔噔噔往前幾步,一腳踹上供桌,供桌上哥哥的牌位嘀哩咕嚕摔了下來,摔成了兩半。

母親當即急了,立馬撲過去把牌位抱住,試圖拼接回去,牌位卻又吧唧一聲掉下來。

“王施主啊,這可不怪我。就差一點點,我就把你兒子的魂魄召喚回來,你就可以和他說說話。”

“我還向你保證,你兒子的魂魄能回來和你聊十分鐘的天。這不是誰都能辦得到的。”

“要是他肯告訴你,他現在投胎在哪裏,投胎到誰家,你還能去看他一眼啊。”

“哎哎呀,真是太可惜!咱可說好了,這不怪我。你不能讓我退錢!”

你渾身冰涼,不可置信地看向母親。

母親猛然站起來,惡狠狠地沖到你面前,一巴掌呼在你的臉上。

“李晶!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哥哥都死了,你還跟他搶什麽搶?!"

"他是我好不容易請來的法師,就差這麽一點點,我就能跟我的兒子說說話,就差這麽一點點。"母親像中了魔一樣,伸出手指,比劃著一點點到底是多麽微小的一點點。

希望就在眼前,而你無情地斬斷了她的念想,你是這一切的破壞者。

你罪大惡極,你罪不容恕,你該千刀萬剮,你壓根就不該活著。

你完全懵了,腦子裏一片空白,壓根想不起自己為什麽會站在這裏,為什麽面前這個和自己相像的女人想把自己吃了?

母親一把把你推開,噗通一聲跪在法師面前,不停搓著手求告道:“法師,請再給我們娘倆一次機會。我兒子生下來就沒了,我這個當媽的從來沒有抱過他一下,也不知道他長什麽樣,更沒聽過他叫我一聲媽媽!我求你了,求你把他找來,讓我聽聽他的聲音…… ”

你方才停止跳動的心突然一陣疼痛,痛得你連腰都直不起來。

你捂著胸口,緩緩擡起眼皮。

你看到母親哭成了淚人。她若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憐的母親,那你又算什麽?

法師猶豫片刻,擺擺手道:“哎呀呀,既然王施主求到我這裏,也算是造化一場。我總不能見你們母子陰陽相隔,留下一輩子的遺憾?!”

他看向你,肅然道:“不相關的人出去!”

母親回過頭盯著你,“還不快滾!”

你扯了下唇角,緩緩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按了三個數字,“餵,110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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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警察前來主持正義,法師早已逃得不知所向。

逃跑前,他指著你的鼻子罵:“你太膽大了!你知不知道你得罪了誰?我能呼風喚雨,我能召喚魂魄,我是神的代表,是……”

你一把打開他的手,“你是他媽的傻逼!”

法師罵罵咧咧拎著他的寶劍羅盤跑了!

母親上前撕扯著你,你一動不動任憑她打你罵你……

“李晶,活該你當不了媽。你壓根不配!你一點憐憫之心都沒有!”

“要不是你,我兒子能死嗎?!是你該死,該死啊!”

她邊罵邊打,打得你臉上紅印一片。

那一刻你感到特別冷。

為什麽啊?到底為什麽?

你低下頭,瞬時輕輕笑了起來。

能不冷嗎?

不知什麽時候你的胸口,被人剜了一個巨大的洞,肉壁齊整整的,血粼粼的,裏面沒有心,更沒有炙熱的心跳。

你伸出拳頭,讓拳頭穿過你的胸腔。

你感受到了冰冷刺骨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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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質問你母親到底怎麽回事,她一直哭,就是不肯交代。

你告訴警察,你的母親被壞人蒙蔽,在家裏搞封建迷信,希望警察把人抓住,把母親被騙的錢找回來。

警察看著地面上摔成兩半的牌位,遲疑地問:“你不就是李重嘛?你的名字怎麽會在牌位上?”

你笑了笑,“所以說這個騙子不專業,連名字都寫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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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走後,母親再次暴出扭曲表情,瘋了一樣撲到你身上撕打。

你不知道是她瘋了,還是你瘋了,為什麽該相親相愛的母女兩人要為了一個死了很久的人互相傷害?

你扯住她的手腕,“媽,是你殺了我爸,對不對?”

母親突然楞住。

“方月華猜出來了,那晚他裝神弄鬼把你嚇住,你承認你殺了他!是不是?”

“媽,那晚你很清醒,你也壓根沒忘,你卻裝作不知道。”

“媽,你看著我嫁給方月華的時候,你有沒有一絲絲後悔過?”

“媽,我不想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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