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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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李重啊。

你的身體裏流淌著和哥哥一樣的血,若論樣貌的話,即使是異卵雙胞胎,你也應該和他有八九分相像。母親擅自把哥哥的名字賦予你,卻不肯給予你相同的愛。

那你是什麽?

你是哥哥生命的延續,是母親思念兒子的幽深寄托,是母親認為她命苦的根源……

你唯獨不是你。

你這麽大一個活人不如一個死人,就連名字也不是你的。

所以,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放下對母親的執念?

-

方月華再未出現。

宋景福卻出現了。他把你堵在巷子盡頭,紅著眼質問你做了什麽?

你神情漠然,“跟你有什麽關系?”

“你是不是故意和他談戀愛?他為什麽會突然轉學?我就知道你不是故意不理我!”

他像一條被拋棄的大狗狗,終於再次遇到主人。仰著渴望被撫摸,被理會,被擁抱的可憐狗臉,想從主人的表情和神態上摳出“還愛他”的證據。

你輕輕嘆了口氣,“瘋狗沒有被亂棍打死,真是遺憾啊。”

他的雙眸立馬透出光來,卻又瞬即暗淡下去。

“瘋狗跑了之後,就少了很多樂趣呢。”你幽幽道。

宋景富低沈著聲音質問,“我也是你的樂趣之一嗎?”

你呵呵笑起來,“難道不是嗎?”

大狗狗一拳打到墻上,指節瞬時滲出血來。

你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李重。你到底有沒有心?”

“你那天親了我……我以為,我們……”

你哦了一聲,把他的手拽過來。

手很大,完全可以把你的手包裹起來。

但他的手沒有任何繭子,幹幹凈凈,郁郁蔥蔥。

他含著淚看著你,看著你握住他的手腕,撫上他的手心,又把手翻過來,盯著指節處的血看了半天。

最後,他看著你把你的臉貼上去。

冰涼的觸感讓他不由渾身一顫,還未等他適應,你柔軟滾燙的舌尖舔舐上來,細細的,慢慢的,一點點把滲出的血舔進口腔,吞進肚裏。

“李重……”

他有了反應。哪怕此情此景如此詭譎,他還是有了反應。

你舔舐的樣子像虔誠的聖徒,又像夜行的女妖,他忍著難受不敢打斷。

不知道過了多久,你終於舔幹凈了所有的血,擡起頭時露出一聲低不可聞的滿足的喟嘆,細長的脖子翹起,唇邊還有一抹隱隱血色。

宋景富狠狠把你摟在懷裏,在你的脖子,你的耳邊,你的鬢角,拱著,親著……

你好似進入了吸血後的賢者時間,待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把你擠在墻上,有個地方硬的可怕。

你一把推開他,冷聲道:“誰允許你親我了?”

他一楞,隨即又露出受傷的表情,嗚嗚咽咽地說:“你舔我……”

你擦了擦唇,“那又如何?”

-

人類的戀愛和婚姻本就是一場悖論。剛開始都是新鮮的,甜蜜的,心動的,說了很多情話,做了很多傻事,也一定發了很多誓言,即便兩人沖過各種障礙,結為夫妻,從此成為一家人,以為就能過上幸福生活嗎?

漸漸消退的激情將一點點侵蝕所有的愛戀,如同漫長的潮濕,會讓看不見的地方長滿了黴菌。這些黴菌將一點點霸占你的人生,腐朽一切的一切。

更何況,很多人還走不到婚姻這一步,在剛開始時便暴露出可憐的、淺薄的、無趣的本質,談及的愛也名不副實。

既然知道結果終將如此,何必開始呢?

-

宋景富只看到你眼中的不屑。

他以為你不屑的是他。

“李重,你以為你又有多好?”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在腦中搜刮骯臟的字眼砸你身上,好挽回些他可憐的自尊。

“你不過是個沒爹疼沒媽愛的可憐蟲。沒人對你好。只有我願意陪你說話,陪你發瘋……只有我掏心掏肺地對你好,你憑什麽還敢嫌棄我?”

“你他媽就是個膽小鬼,是個慫逼。你明明喜歡我,卻不敢承認。因為你害怕受傷。那你活該一輩子沒人愛,沒人疼。因為你就是不配!”

“你還說方月華是條瘋狗?你也是!你能用什麽方法逼他轉學?把他趕走?你是個女孩子啊,有哪個女孩子像你這麽賤,用自己的身體做誘餌?”

“你以為我猜不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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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無所謂。

是的。

不管宋景富愛你還是恨你,對你來說都是不足為慮的小事。

甚至連小事都算不上。

這個世界上唯一讓你放不下執念的只有你的母親。

除她之外,都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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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景富罵完你後顯然有些後悔,但你臉上依舊平平淡淡,好似他說再難聽,甚至把你殺了,你也不會把眉頭多皺一下。

他徹底失望了。

嘴巴張了又張,扭身沖進滿是迷霧的夜裏,再也沒有回頭。

-

羅興業及時把你從“危境”中解救出來,目睹了你的“不堪”,也發誓將那天所見所聽封於口。

然而這些所見所聽卻在他的心底縈繞、盤旋、紮根,你被強迫的可憐模樣,被侵略所露出的白皙,被眼淚澆灌的面容,讓他怎麽也忘不掉。

他知道方月華該死,也不理解你為什麽最終放棄起訴,他哭喪著臉擋住你的去路,期期艾艾地說:“我有個叔叔是派出所的,其實要是你反悔的話,咱們現在就可以去報警……悄咪咪的,我會讓我叔叔把你的信息嚴格保護起來……李重,你……”

你看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拼出他那個壞爸的模樣。

你有很多方法折騰、磋磨、消滅他,或者先和他做親密朋友,然後再折騰、磋磨、消滅他……

但你已經“糟蹋”了一個叫宋景福的好狗狗,名額已經夠了。

你打斷他的話,“你後媽沒給你爸生孩子嗎?”

羅興業一楞,煩躁地擺擺手,“沒生下來,說是受了什麽刺激流產了!”

你笑了笑,“還行。”

每個人都過得很不好。

那就挺好的。

“你問她幹嘛?一個不相關的人。”

你又笑了笑,“你是不是很想幫我,又覺得無從下手?”

羅興業漲紅著臉,點點頭。

於是你問他要了五百塊錢,又領著他買了一個骨灰盒。

他全程欲言又止,想問又不敢問。

你讓他抱著骨灰盒站在何家巷某個電線桿下等著。

好幾個人從他身邊過,一臉驚悚地盯著他,還有八卦者問他:“誰死了啊?”

你蹦蹦跳跳從樓上下來,從手絹裏掏出一節骨頭,輕輕放進骨灰盒裏。

羅興業:“……”

“李重,這,這是什麽?”

你讓他閉嘴。

隨即你帶著他,往山裏走。

羅興業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影影綽綽的林子,老鴰桀桀嘶叫不止,他幾乎哭著問:“李重,你是不是要把我殺了滅口?我發誓我沒跟任何人說過你被方月華……”

你不搭理他,繼續往山裏走。

終於走到山腰處,後面群山環繞,前面高坪河玉帶環腰,你沖羅興業笑,“是個風水寶地吧!”

羅興業撲通一聲跪在你面前,“李重,我不該對你存著那些齷齪想法,我不該每天晚上睡覺前想著你打手槍……”

你忍不住笑起來,只可惜你的笑聲短促幽冷,在寂深暗邃的山裏顯得格外恐怖。

你把他拽起來,惡狠狠地說:“是!你得趕緊給自己挖個舒服的坑……”

你蹲在一旁監工,羅興業哭哭唧唧用手刨坑。

手指破了,你讓他用棍,棍子斷了,你讓他繼續用手……大少爺一輩子沒吃的苦在這一晚吃爽了。

終於一個不大不小的土坑終於出現在了面前。

你躺進去試了試,只夠躺半個身子,羅興業也被迫躺進去,只夠塞滿屁股。

你讓他滾出來,恭恭敬敬地把骨灰盒放進去,然後一點點扒攏著土把它掩蓋……

羅興業想笑,又想哭。

笑自己剛才犯傻,竟然以為柔弱的你會殺了壯得跟牛似的他。哭自己不知哪根筋又和你共情了,看著你低垂著頭不言不語的樣子,再配以如此蒼荒幽野的背景,他覺得心好疼。

“過來給他點個煙!”

你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從中抽出三根,插在墳前。

羅興業照做。

火光驟亮,映照著你和他。

兩張年輕的面容上怎麽有如此荒涼的表情?

忽明忽暗的煙尾,在山風中快速灼燒,冒出三縷歪歪扭扭的白霧。

“給他磕三個頭。”你命令道。

羅興業這下終於知道自己方才看到的一節骨頭怕是人的骨。

他戰戰兢兢地問,“我總得知道自己拜的是誰吧?”

你想了想,“叫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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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高二開始,你發現母親突然對你“好”起來了。

她對你的好,自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是王慶芬式的好。

她剛開始時,總悄悄拉開她次臥的門,從門縫裏盯著你看……看你趴在客廳的桌子上做題,看你邊打哈欠邊背書,看你邊聽“隨身聽”邊在地上像蟲一樣扭來扭去。書包裏的東西被她偷偷翻得亂七八糟。

沒過幾天,你往書包裏塞了一張紙條,母親於是大大方方地坐在你旁邊盯著你看。

若是旁人的家庭,這一幕該多和諧啊。

但放在你家,母親像探照燈一樣試圖把你的所有行為都囊括在她的眼皮底下,而你就像案板上的肉任她挑來挑去。

以前她的眼裏沒你,現在她的眼裏全是你渾身上下不符合她要求的錯誤。

你用了紅皮筋綁頭發,是錯誤。

你內衣隱隱約約,是錯誤。

你和賣餛飩的老大爺多說一句話,是錯誤。

你發呆是錯誤,聽歌是錯誤,閑逛是錯誤,晚回是錯誤,犟嘴是錯誤,一切的一切都是錯誤。

她終於親自給你買新衣服了。但這些衣服全是黑白灰的低調顏色,款式也老舊寬大,一定要遮住你膨脹的胸部和臀部。

力爭讓你消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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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要是放旁人身上早瘋了。

你沒瘋。

或者你早都瘋了,這些不過是餐前點心一樣,對你來說並無任何壓力。

你甚至從母親詭異的挑剔和瘋狂的掌控中感受到一點點“愛”。

這些“愛”讓你有了真實的存在感。

你安靜地接受母親的一切安排。

同時你也無比清楚,母親之所以這麽做無非是不想你再有什麽“出格”行為,玷汙了哥哥的名字。

沒關系。

這樣的愛怎麽就不算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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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時,你成績依然很好。

班主任把你母親叫過去談話,提及你的成績,她非常激動地說要是不出意外,你正常發揮考取全國排名前二十的大學沒有一點問題。

你母親表情淡然,“考啥都一樣。”

班主任覺得你母親很奇怪。要是其他家長早都高興地握住她的手說感謝老師栽培,可她竟然說出“考啥都一樣”?

能一樣嗎?肯定不一樣啊。

鑒於你平常在學校的“怪異”表現,有這樣一個“怪異”的母親也屬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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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下學期剛開學沒幾天,你外婆病危,你和母親兩人匆匆趕回去……

彼時,老太太氣若游絲,躺在床上,掙紮著最後一口氣一定要見到她放不下的兩個人。

很久很久之後,你總在假設,若是你在外婆身邊長大,會不會能咂摸出點開心來?

母親哭得滿臉都是淚,你也是。

外婆的手很糙,一只拉著你,另一只拉著你母親。

她渾濁的眼裏透著最後的一點光。

她說她要死了。

她說你母親命苦,你也命苦,兩個命苦的人以後要相依為命了。

-

送完葬回到市裏。

夜深巷冷,唯有何家巷口的餛飩攤上還冒著最後一縷熱氣。

昏黃的燈光落在老爺子像蝦子一樣弓著的後背上。他不知道在這裏擺攤多少年了,反正你搬過來後他一直都在。

他見過你孤寂的上學身影,見過你躲在陰影處的深夜徘徊,見過你站在金桂下面盯著花流眼淚,他看著你漸漸拔高,看到過曾經跟在你身後的宋景富,以及試圖親昵你卻被你躲開的方月華。

他從來不問你什麽,總在你如果他的攤位時,仰聲問一句:“餓不餓?”

你若搖頭,他就笑著說好。你若點頭,他便趕緊給你做碗餛飩。

明明收的小碗的錢,卻總把碗盛得滿滿的。

此刻,你和母親肩戴黑紗再次路過他的攤位。

你瞥見母親竟然停了腳,坐到長條凳子上,“兩碗餛飩。”

你知道她討厭一切男人,不管年長的還是年輕的,甚至連小男孩都討厭,除了她生下來就沒了呼吸的兒子。她總在背後瘋狂咒罵那些來店裏吃飯的男性食客,嫌棄他們體味臭,說話不檢點,連一點飯錢都要賒欠,沒本事卻天天在她這個寡婦面前吹噓……

你有時候甚至歹毒地想:幸好哥哥沒活下來,若是他活下來,也變成了男人慣有的模樣,長成了男人慣有的品性,母親還會如此愛他嗎?

此刻,她剛喪母,還要帶著你這個拖油瓶回到冷如冰窟的蝸居,按照你的推測,她今晚必然要鉆進哥哥的房間大哭一場的,可她卻平靜地坐在她討厭的地方,和討厭的人說了話。

你有點害怕。這太不正常了。

一碗餛飩先上,母親推到你面前,還幫你拿了一雙勺子。

你眨了眨眼睛,心裏更忐忑了。覺得下一秒她就要掀了這桌子,把滾燙的餛飩潑你臉上,然後指責你沒良心的狗東西,外婆都去世了還吃得下去飯。

母親見你發呆,眉頭一皺,“你不是很喜歡這家餛飩?”

你抿了下唇,接過勺子,把頭低垂下來。

餛飩怎麽這麽燙?把你燙得眼淚都飆出來了?

你偷偷用手背擦了擦,幾乎把頭塞進碗裏。

-

高考前一周,母親情緒明顯很波動。

她當著你的面買了很多東西塞進哥哥的房間,不是學習用品就是小男孩的玩具。若是他活著,現在已經十八歲了,你敢篤定他肯定不喜歡奧特曼,也肯定不喜歡學習。

你冷眼旁觀,非常平靜。

母親無處揮灑的母愛變成了克制不住的購買欲。

慶幸她只是這個毛病,若是被什麽所謂大仙忽悠,花錢買符能見到哥哥的靈魂,或者花錢做法能送哥哥輪回到好人家,有個好身體,再把家裏掛滿銅鏡葫蘆寶劍符紙什麽 ,怕是你會忍不住把家燒了。

幸好她的一切詭譎行為都掩藏在那個主臥裏,好讓你能如鴕鳥般維持最基本的臉面。

高考前一天,正當你該提前去看考場時,母親躺在床上嚎叫不止,說她腰突又犯了。你把家裏存的止疼藥塞她嘴裏,把止痛貼貼上,她還是喊疼,不得已你只得帶著她去醫院。

這種病,一切以病人的體感為主。她說疼,那必然是疼的。

折騰到半宿,母親才停止了嚎叫,讓你帶她回家。

你才睡了三個小時便踏上了高考考場。

三天後,母親又跟著你去學校對答案。

老師們滿臉期待地等你報預估成績,母親也緊緊盯著你。

你平靜地對完答案,說出比平時成績還高十來分的總分時,所有人都歡呼起來。

唯有你母親黑著臉,轉身就走。

-

家裏被砸得稀巴爛。

你站在門口,看著前兩天還疼得爬不起來的母親,此刻狠狠用腳踹著你的書,你的筆……

她轉過身來,整張臉猙獰著,滿眼都是恨意。

你笑了笑,“怎麽了?”

母親把你扯進屋來,厲聲質問。

“你考那麽高,就是為了考遠點對不對?”

“你以為你考遠點就能擺脫我嗎?”

“我是你媽!我讓你幹什麽你就得幹什麽!”

“我所有的不幸都是你帶來的。你以為你考上好大學就能過上好日子嗎?不可能!”

“你要永遠和我一起住在這個房子裏,陪著你哥哥,陪著我!”

你被她的唾沫幾乎淹沒,她的話像刀一樣一下一下插在你的胸口。

你笑了起來。

-

李重啊,

你終於走到這一天,終於可以逃脫母親制造了十八年的牢籠,昂著頭走出這個家。

你伸出手,輕輕撫在母親的臉上。

“媽,放心。我不會離開你。”

“最後一門考試,我沒寫哥哥的名字。

“我寫了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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