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關燈
第32章

方月華被抓第四天,終於有人願意為他聘請律師。

不是父母,不是兄弟姐妹。其實,他的所有近親屬都避之不及……

除了王慶芬。

一個和她毫無血緣,只見過數面,應當恨他如骨的女人。

陳秋池通知時,方月華一點也不意外。

四平八穩的臉上反而露出一抹笑。

“我就知道我這位丈母娘喜歡我。”

“陳警官,你看,連我丈母娘都覺得我不會殺她的女兒,你們警察怎麽還能我把關著?”

“陳警官,你還年輕。可千萬別把我這個好人搞成冤假錯案,你的警察事業怕是就此折戟,再也爬不起來了。”

方月華敦敦善誘,氣定神閑,囂張得蘇鶴白薄的臉皮又漲紅了。

“方月華,你有沒有罪,法律會審判你,你再這麽嘴硬,別最後連坦白從寬的機會都沒有了。”

方月華笑起來,“我既然清清白白,何必要坦白?”

蘇鶴:“……”

“那你父母呢?”陳秋池問。

方月華臉上依舊帶著笑,“陳警官,聊這個就過分了吧。你明明知道他們不愛我。”

“ 你乍一看和母親不太像,但近看你們兩人神韻極其相似。只是她比較瘦,臉頰都凹陷下來了,看來為你的事憂心得飯也吃不下。”陳秋池輕聲道。

方月華皺眉,“她來了?”

隨即他連連擺手,“不可能!”

陳秋池給蘇鶴示意,他拿出視頻點開。

方月華眸光沈了下來。

“我要見我兒子!”

“我兒子肯定是冤枉的。他從小就很聽話,從不會主動惹事,我不信他會殺人!”

“警察抓錯人了,他們不應該抓我兒子!”

方月華看到向來膽小怕事的母親直挺挺跪在水洩不通的人群中,那張總露出討好卑微表情的臉,竟然如此堅定和憤怒。

原來這個世上刨除那些朝他吐唾沫,丟石頭,潑臟水的人外,至少還有一個人在為他吶喊。

這不該是他認識的母親。

她此刻應該跪在某個角落,任憑盛怒的父親打罵。罵她生出這樣不堪的兒子,罵她養出這樣丟人的兒子。

幾年前他把父親一手創辦的工廠搞黃了,父親便視他為空氣,隨即也更加討厭養出廢物兒子的母親。

母親只會哭,只會躲,只會怯弱地求他要爭氣……他厭惡極了。

她為什麽要跑來這裏?為什麽要為他伸冤?為什麽不能繼續躲在家裏無能地哭泣?為什麽要脫開父親的掌控千裏迢迢表演一番所謂的母愛?

“兒子成了殺人犯,肯定是這個媽沒當好!她怎麽有臉過來喊冤!”

“關鍵時候爹怎麽隱身了?!”

……

視頻裏的聲音劈頭蓋臉噴出來。

“關掉!”他避開眼,冷聲道,“我讓你們關掉!”

陳秋池看著他,“她走了,今早走的。你父親給她打了通電話……”

趙芳桂走得匆忙,走得無奈,恨不得破墻而入再看兒子一眼。怎奈家裏那個男人叫囂著再不回來就要打斷她的腿,她害怕至極只能回去。

方月華表情非常淡然。

“你看,我就說他們不愛我。”

“陳警官,你該仔細問問我丈母娘。她知道她女兒是個多麽奇怪的人。”

-

從審訊室出來,陳秋池接到母親好幾條五十九秒微信語音轟炸。

“小池,你就不能跟範力再好好談談嗎?他想離婚,也是因為你總擺著一副臭臉,你總怪他忘記魚寶。魚寶是他一手養大的女兒,他怎麽可能忘記?”

“你們還年輕,抓緊時間再要一個小孩吧。阿彌陀佛,佛祖會保佑你們這次一定把孩子養得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千萬別像魚寶一樣,那麽小就遭這麽大的罪……”

“小池,我聽範力說,你在手腕上每天都臨摹一遍魚寶給你畫的小金魚?你還動不動摸著它們說話?你為什麽要做這麽奇怪的事啊?很嚇人的!他想活得輕松點,也無可厚非。你非要逼著他和你一樣痛苦嗎?難怪他要和你離婚!”

“……”

陳秋池仰起頭輕輕吐了口氣。

奇怪?

奇怪的動物被保護起來,奇怪的人卻遭受排擠。

如果連母親都認為女兒是個奇怪的人,那這世界還有什麽包容可言?

如果沒有奇怪襯托,又有什麽能被稱為正常?

再說,她覺得奇怪的是別人,絕對不是她。

-

王慶芬沈著臉坐在洽談室。

與其說是坐,不如說是硬撐。她的腰在過去的二十四個小時,經歷了千裏奔波,早已疼得直不起來,幸好身旁的王葉柄給她買來膏藥和止疼藥,才撐到現在。

李重和方月華定居新安市十年,她一次也沒來過。前五年,她催生,他們非要丁克。後五年,她斷交,只有方月華偷偷打電話關心她。

現在一個被殺,一個被抓,連帶著她藏在心裏的寶貝兒子也沒了活著的替身。真好啊。人只要活得夠久,就能見識更多離譜的事。

她看向對面的陳秋池,“陳警官,我女婿不可能殺人。”

-

王葉柄偷偷看了眼卡裏的餘額,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不過是把昨晚錄到的和拍到的關於王慶芬的視頻和錄音發給對方,對方就爽快付了整整十萬塊。

十萬塊!是他上份工作三年工資的總和。

真想把這些錢取出來全部甩到父親面前,讓他看看“一無是處”的兒子也有掙大錢的一天。這錢來得快,來得爽,比在父親研究所後勤部抄電表強多了。

且對方說了,若是能勸王慶芬直播,獎金翻倍。

他又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王慶芬。

這老太太絕對不是一個失去女兒的可憐老太太……女兒明明被女婿吊死了,她不生氣,不著急,還願意稱呼那個殺人犯為女婿,還要千裏救人!

與常理相悖,與倫理相背,死人聽到她說的話都要氣得詐屍罵兩句,何況活著的人?

鑒於當前“殺妻案”的熱度,只要她往直播鏡頭前一露臉,以受害者家屬的身份哭那麽兩聲,立馬就有人願意捐錢讓她打官司,給錢讓她好好養老。

可她竟然站在殺人犯女婿那邊,即便開了直播,大家只會瘋狂罵,她連一毛錢也賺不到。他自然也沒得錢掙。

本以為老年人好糊弄,他一路殷勤,好吃好喝供著不說,還堅決不收錢,然而,老太太不是裝耳聾,就是裝睡,對他有意無意提及的話茬避而不接。

直到現在坐到了濱海分局的洽談室,他依然沒有突破王慶芬的心墻。

而對面坐著的兩位警官,已經對他產生了懷疑。

他錢沒賺到,卻像掉進了一個危險的陷阱。

-

“小王是個好人。沒有他,我也擺脫不了家門口那些搞直播的,”王慶芬有氣無力地說著,“我給他錢,他咋說都不要。他不是好人是什麽?”

王葉柄幹笑著。總覺得老太太說的話讓他的疑點更重了。

果不其然,對面叫蘇鶴的警察深深看了他一眼,“王先生,你是做什麽工作的?”

“我之前在一家研究所的後勤部工作,後來不幹了,現在就打打零工,賺點小錢。”王葉柄一臉誠懇地說:“我在網上看了不少這個案件的視頻,心裏挺難受的。我送王姨過來,就是想幫點小忙。”

蘇鶴哦了一聲,“這麽巧,你也姓王。”

王葉柄楞了下,“是啊,要是王姨不嫌棄,我給她做幹兒子都行。”

-

陳秋池一直在觀察王慶芬。

不過五六十歲,顯然比同齡人更老態。千裏奔波而來,臉上只有滿滿的疲憊,卻無太多悲傷。

且她一上來就為女婿喊冤,要為女婿找最好的律師,要把取保候審辦下來。然後,她便不停地圍繞這個莫名冒出來的王葉柄說來說去,女兒李重的名字提也未提。

“你是覺得我可憐嗎?”王慶芬問。

王葉柄以為自己說錯了話,趕緊擺手,“王姨,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想幫您,不做幹兒子,做您的弟弟也行……”

“我在問陳警官。”

王葉柄簡直想扇自己兩耳光,還沒開始幹壞事,咋見了警察就慌了?!

陳秋池定定道:“您自己覺得呢?”

王慶芬笑了起來。

她可憐嗎?

守寡多年,好不容易把女兒養大成家,結果白發人送黑發人,按理說應該很可憐。

女兒被女婿直播吊死,她這個親媽不為女兒掉一滴眼淚,還要花錢為女婿請律師,如此不通情理,枉顧人倫,也確實可憐可恨!

但她活著。只要活著就不會可憐。

可憐的只有死在莽莽深山的丈夫,死在幽深監獄的老陀……

以及那個死在悶熱地庫的笨蛋。

“她在哪?”

-

太平間的冷,直抵人心。

數個冰櫃呈格子狀,像放大版的中藥櫃,或者快遞櫃。

不過中藥櫃裏藏著救人性命的藥材,快遞櫃裏存著人間煙火氣的熱鬧,而這裏……藏著冰涼的屍體。

屋頂燈柱投下來的光線也鍍上了濃重瘆人的涼意。

李重躺在號碼為七的冰櫃裏。

陳秋池簽字後,看向王慶芬。

很多人走到太平間門口腿已經軟了。這位老太太挺著她的腰,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到這裏,表情未有半分松動。

“陳警官,我想單獨待一會。”

陳秋池點點頭。

走到門口時,她突然發現王慶芬自始至終都用“她”來替代李重。

是因為太愛,所以連名字都不忍提及?

還是,因為不愛,連名字都成了禁忌?

-

王慶芬輕輕扶著冰櫃邊緣。

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如今安靜躺在裏面。很久沒見,猛一下竟沒認出來。

頭發、眉毛、汗毛上都裹著晶瑩的霜。皮膚又白又青,還真和電視裏的鬼有點像。

若是她此刻笑出來,眉眼彎起來,或許還能嘆一句,她總算有個地方像她。

脖頸上那刺眼的勒痕,如通一圈詭異的項鏈,一圈命運送她最後的印記。

王慶芬伸出手,輕輕撫在李重的眼尾。

“你就這麽恨我?”

“非要用死來逼我再見你一面?”

“我知道,你不想當李重了。”

“沒關系,我已經為你哥哥找好了另一個替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