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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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李重啊。

你和你的母親在1995年的夏天同時遭受了最深的痛苦,也同時擁有了相同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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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兩把刀同時舉起,一把對著你的父親,一把對著她的丈夫。

這個擁有雙重身份卻從不履行的男人被嚇得癱坐在地上,頭一次以仰視震驚的姿態看著這兩個曾被自己任意拿捏的女人和女孩。

他突然發現,他從未看在眼裏的老婆的眼睛竟然可以瞪得這麽大,眼裏可以燃燒起如此熊熊灼熱的大火,而他那怪異沈默的女兒能夠發出如此震裂淒慘的嚎叫……

他逃了。像過去的很多次一樣,像逃兵一樣逃了。

以為只要躲出去一段時間,那些發生過的令他不愉快的不舒服的記憶要麽自動消失,要麽被折疊隱沒,只要他不提,誰也不敢把它們攤開,讓他渾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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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親這次只逃了半個月就灰溜溜滾了回來。

是的,他沒錢了。

沒了你母親的供養,他吃不好喝不好,像一條流浪狗。

然而,待他再次手插腰帶,趾高氣昂地回到地質隊的土房子時,發現大門緊鎖,無人迎接。

鑰匙還在鬥笠下面,他拿出來打開門,迎接他的是冷鍋冷竈,以及桌面上落著的一層薄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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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親自然氣急敗壞,他沖去鎮上,沖到店裏,看到了正在招呼客人的你的母親,以及正在洗碗的小小的你。

他跳腳大罵,日爹日娘,引來看客無數。這些看客在你眼裏依舊是那些擁擠在罐頭裏的愛看熱鬧、不嫌事大、隨意嘴碎的人形魚幹們。

你母親一個眼皮都沒擡,沈著臉切肉煮粉,收拾桌子,而你則弓著單薄的背,把碗越洗越快。

你父親被徹底無視。任憑他吵也罷,鬧也罷,回應他的只有沈默。

他被臊得面紅耳赤,只得沖去找錢匣子,你母親徑直走到旁邊小賣部,拿起座機電話,問旁邊的店主,“馬勝才,打110不收話費吧。”

她中氣十足,聲音大到所有的人形魚幹們都聽見了。

他們把腳踮得更高了,頭伸得更近了,巴不得警察趕緊來,看一場無與倫比的大熱鬧。

你父親的手停在半空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哎呀,老李,你可真是有福氣的。老婆會掙錢,你只管伸手拿就行了。”

“朝貴,你可真給咱們老爺們丟臉。你咋管你老婆的?她都敢報警讓警察抓你?”

“夫妻都是床頭打架床尾和,沒必要鬧到這一步。”

“你們還有個孩子,不至於不至於。不然娃多可憐啊。”

這些人形魚幹們紛紛張口說話,說出只有吃魚飼料才能說出的屁話來。

你站起身來,扶著傳說中大家常說的“小孩子哪裏有腰”的酸疼的腰,頗為滿意看了看面前洗得幹幹凈凈的“碗山”,之後,你走到父親面前,當著他的面,把錢匣子上面的木板抽開,掂起來,往下倒……零零碎碎的毛票和一分一毛的硬幣叮裏咣啷掉在了地上。

你說:“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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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親第二天帶著你奶奶堵上了門。

彼時,清晨六點,當天的羊肉剛煮好,你母親剛擺好桌椅板凳,等著食客上門。

老太太一來就從鐵鍋裏挑了塊最大的羊腿啃得滿嘴冒油。而你父親則躲在街對面的樹後看熱鬧。

老太太戰鬥力不減當年,吃飽後咣當一聲躺倒地上,就這麽死乞白賴地要為你父親討要“公道錢”,為她自己討要“養老錢”。

你看到你母親滿臉厭惡,握著羊腿刀的手指關節泛著白。

本打算上門吃飯的食客們都趕緊躲開了,誰也不想大清早惹一身騷。

你奶奶很得意,以為拿捏住了你母親的命脈。

你走過去,居高臨下盯著奶奶的臉。

她像一只老山羊,一張皺巴巴的臉上唯有那雙眼珠子昏昏黃黃卻還冒著尖銳的得意。

你挨著她躺下來,就這麽躺在冰涼油膩的水泥地上,轉過臉,盯著她。

黑眼珠子對上黃眼珠子,一動不動,一眨不眨,像一具死不瞑目的小屍體。

你奶奶被你的樣子嚇得半坐起來,“你這鬼丫頭,想幹嘛!”

她的聲音聽起來顯然比她的身體離死亡更遠點,還透著些許刺耳的力量。

你像是沒有聽到,歪過頭,從地上捏起一只螞蟻,看也不看往舌尖上一放,卷吞進了喉嚨。

你奶奶目瞪口呆。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你捏起另一只螞蟻,利索地塞進她的嘴裏……

“你媽有病,你也有病。我可憐的兒子啊,怎麽遇到這麽邪乎的兩個人啊。”

你奶奶拼命吐著唾沫,呸得驚天動地,像吃了一口屎。

你露出一個笑,從口袋裏掏出那把燧石刀,“神經病殺人不犯法,你要不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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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親不信邪,第三天把你外公從鄉下“請”過來。

這次,他沒再鬧得人盡皆知,而是等你母親收了工,閉了店,他才悄悄出現。

他什麽話也不說,搬了個凳子坐在門外,你外公唉聲嘆氣地坐在門裏,把水煙抽得咕嚕咕嚕響。

你蹲坐在母親身旁,小小的,像一只忠誠的小狗。

你一瞬不瞬地盯著門外的父親。他還是沒穿著衣服,胸口依然有一個血洞,穿過它你看到了街對面的桂花樹的樹幹。

“慶芬啊,你到底咋想的嘛?你們兩個這樣鬧來鬧去,鬧得全家人都不安寧。”你外公顯然並不情願來,可又不好拒絕你父親。

你母親端坐在那裏,“我要離婚。”

她堅定地說出這四個字,是每次吵架回娘家都會說的話。你外公一點也不意外。

你外公又問,“你想好了?”

你母親點點頭,“不後悔。”

你外公看向你,“重重才六歲,沒有爸爸很可憐的。”

又是這兩個字。你皺起眉頭。

你母親噗嗤一聲笑出來。這笑聲讓在場的包括你在內的三個人都渾身一哆嗦。

你外公不知道這句話哪裏好笑。

你父親聽出你母親對他的深深嫌棄。對,就是這種眼神,向來是他甩給你母親的眼神,如今又像回旋鏢一樣紮到他身上。

而你知道,你母親的這聲笑,是在笑什麽。

她在笑,這個世界上最可憐的小孩應該是你的哥哥,你霸占著他的名字,他的命,你活得好好的,所以到底哪裏可憐了?

你閉上眼,聽到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響。沒關系,你還有它們,總愛叫你小可愛的它們,在它們的眼裏,你一點也不可憐。

“我不離婚。死也不離。”你父親咬牙啟齒。

你外公見狀,擺擺手道:“慶芬,你看在你們多年夫妻的份上,別折騰了。日子怎麽過不是過?家裏總要有個男人啊。”

你父親像是拿到了尚方寶劍,腰板也挺直了些。

你母親站起來,走到你外公面前,開始脫衣服……從上到下,扣子一顆一顆被解開。

你外公嚇得趕緊背過身,吼道:“王慶芬,你要幹嘛?!”

你父親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你母親。

她自顧自地解扣子,鎖骨下,胸口上,手臂內,日積月累的青痕紅斑在無聲哭泣。

“爸,你怎麽不看一眼?看他是怎麽一巴掌一拳頭把我打成這樣?”

“爸,你還怪我不懂事,怪我瞎折騰?”

“爸,我以為你知道的!”

你外公落荒而逃。

你父親面紅耳臊,舉著手,指著你母親,你你了半天,最後不得已壓低聲音吼道:“王慶芬,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這是在為老陀守活寡嗎?你一點廉恥心都沒有嗎?他已經死了,為他的前妻死了,你對他來說什麽也不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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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是一場拉鋸戰。

你母親以從未有過的堅定信念堅持要離婚。這件事自然又成為遵龍鎮主街上的頭等熱鬧話題。

每天只要有人上門吃羊肉粉,就有人嘰嘰喳喳問來問去。

“慶芬,一個單身女人帶這個小女孩,這日子可不好過呢。”

你母親笑著從食客那裏收走五塊錢,貼身塞進掛在胸前的錢包裏,“你慢走啊。”

“慶芬,你跟我悄悄說說,是不是李朝貴出軌了,外頭有人給他生了個兒子,你才想離婚?”

你母親依然笑著用羊腿刀切下羊肉,“想知道的話,你多加點羊肉,五塊錢一兩。”

“慶芬,你是不是給自己找好下家了?!誰家老公?”

你母親拿起羊腿刀嘭的一聲紮在案板上,“是。我找好了。是你老公。”

就連你也遭到了圍堵。

他們從嘴裏發出令人討厭的嘖嘖聲。

“嘖嘖。李重,你爸媽要是離婚,你就是沒人要的小孩了。”

“嘖嘖。李重,你要是個兒子,你爸媽估計走不到離婚這一步。”

“嘖嘖。李重,你媽要給你找個後爹,後爹肯定沒有親爹對你好。”

你木然地看著對方的嘴巴一張一合。

你說:“我有爸爸。他會飛,是個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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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親非說他和你母親感情深厚,在調解員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你母親拿出家暴證據,你父親指天發誓再也沒有下次,他之所以動手也是因為愛之深切。

你母親突然發現,一旦女人硬起來,男人便軟了。

她於是更加堅定要離婚。

然而只隔了一夜,你父親變了臉,拿出一疊欠條,說這是他為養這個家四處舉債欠下的,如今你母親要離婚,她必須也要償還一半的欠款。

你母親大驚失色,她從未見過這些欠條,也未用過這些錢,更沒有在上面簽訂任何字,憑什麽讓她簽字。

你父親拿出法律條文,像看笑話一樣看著你母親,“二十一條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夫妻共同債務應當共同承擔。還有啊,除了這些欠條,你的那個店也有我一半……對了,五年前,就是因為你去禮堂抓我的奸,鬧得我那年的評獎沒了,還損失一套幹部房,這你也得賠我吧。”

他掐著手指頭算了算,“王慶芬你想離婚可以,但必須給我十萬塊錢,我才同意。我可聲明啊,這十萬塊還是我看在多年夫妻的情分上給你打得折……”

說白了,他就是要趴在你母親身上吸一輩子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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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啊,

那段時間,你感覺到母親像一頭焦躁憤怒的母獅,每天在小小的門店裏轉來轉去,如同巡視自己的領地。可如今這塊來之不易的領地要被人搶走,好不容易攢下的一點錢也要白手送人,她這口氣怎麽都咽不下去。

離婚的流程你不懂,你只知道但凡母親說的都對,但凡母親做的都對,她要如何你都支持。

有一天,你母親突然服軟了。她好酒好菜地擺了一桌,請你父親坐了主位。

她說她鬼迷心竅,不知道怎麽搞的,就覺得自己掙了點錢,翅膀硬了。這實在不應該。

她說她應該感激你父親娶了她,不嫌棄她長得一般,又沒文化。

她說她以後掙的錢都是你父親的,以後你父親想從錢匣子拿多少錢就拿多少錢。

她說她不僅要給你父親錢,還要給你奶奶錢,畢竟沒有你奶奶就沒有這麽優秀的你的父親。

她那天喝了很多酒,哭得十分悲切,像是馬上要被人丟出去的流浪狗,幾乎抱著你父親的大腿求他原諒。

剛開始你父親並未相信,還以為你母親在搞什麽花招,可當你母親懇切地說她願意再努力一把,為老李家生個兒子的時候,他似乎開始相信了。

待你母親拿出三千塊錢大大方方塞進你父親的手裏,他終於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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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的那個春節,你們一家三口在地質隊家屬區的土房子裏度過了最後一個“團圓”的春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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