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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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李重啊。

你曾經在家裏的角落裏發現一張母親年輕時的照片。

黑白底上一個溫潤可愛的女孩子,兩道粗壯的麻花辮搭在胸前,笑呵呵地把眉眼彎著。據說這張照片是母親專門去照相館拍的,送給當初還在天柱找礦的你的父親。結果父親連看都沒看,就答應從天柱回去後就和母親結婚。

後來,母親的麻花辮變成了時髦的小燙卷,再後來變成了可以省點洗發水的短發。再後來這頭短發天天和羊肉粉的味道糾纏在一起,不管怎麽洗都一股子膻味。

母親也極少笑,不過三十歲,因為天天垮著臉,法令紋悄悄在臉頰上落了戶,越發顯得苦老。

你父親倒是活得滋潤,鴨溪醬酒不能斷,每日兩頓,每頓二兩。除此之外就是去大隊部點個卯,喝點茶,整理下資料,工資不發也沒事,反正有吃有喝,他要求不高。

你依舊不會說話。你母親狠狠心借了王阿姨的錢把你帶到貴陽大醫院,花了一堆錢做檢查,結果你哪哪兒都沒問題,不會說話大概率是因為你自己不想說話。

你母親氣得還沒出醫院就把你揍了一頓。你只是默默掉眼淚,連個痛字都不會說,你母親更生氣,“養你兩年多連個媽都沒聽到,我養只狗還能聽到它狗叫兩聲。”

她氣急敗壞抱著你去火車站往家趕。火車站又大又熱鬧,是你從未見過的盛況。你臉上還掛著淚,眼珠子卻滴溜溜到處看,看高樓,看汽車,看人們就地躺在廣場上睡覺。

從貴陽到黔北這趟火車是主幹線,黑壓壓的人堵在車廂狹窄的入口。強壯的男人們搶行擠在門口,把自己人和貨物往裏塞。吵鬧聲、叫罵聲夾雜著工作人員的斥責聲,你母親抱著你被生生擠了出去。

她欲哭無淚,實在太累了,沒力氣了。

汗水從額頭流到脖子裏,她把你從懷裏丟到地上,往後退了幾步。

你仰起頭看著她,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你。

站臺上到處都是人,每個人的眼睛都盯著火車,試圖往裏鉆,沒人註意到你們這對母女。

你母親像是在做什麽決定,她眉頭狠狠皺著,法令紋也凹成了溝壑……

李重啊,你當時有感知嗎?

那天剛入秋,天已經涼下來了,可你母親流著汗,把手提袋緊緊攥著,卻沒攥你的手。

你那麽小,忙於擠塞的人們稍微一個撞擊你就有可能跌到站臺下。

她就這麽看著你。任你站在那裏。

她猛然轉過身,腳尖沖著車廂門口……

“大姐,大姐,你把你小孩從這裏塞進來。”一個熱情的女孩把頭從車窗裏探出來,朝你們使勁招手。

她距離你們有三個車窗,七八米遠。

你母親回頭看去。

女孩把手搖得更歡快了,她滿臉的笑容,把初秋的涼意一下子驅散了。

你看到你母親緊繃的臉驟然松弛下來,好似對方是天使。

你從車窗先被塞進車廂,你母親擦著汗站在車窗外連連朝好心女孩道謝。

車笛聲撕心裂肺地響起……

你一瞬不瞬盯著你母親,喉嚨突然發癢,粘在一起的上下唇怎麽都分不開。你越急越分不開,眼淚便開始往外流。

你母親把手從車窗外伸進去,胡亂幫你擦掉眼淚,嫌棄地說:“哭得難看死了。媽媽馬上上來。”

-

從貴陽回來後,你變得更加黏人。你總拉著你母親的衣角,像個小尾巴一樣。她很嫌棄你,動不動扯開你的小手,可你不管不顧地還是伸過去,緊緊攥著,怎麽都不肯松開。

有時她生意差心情不好,更嫌你累贅,對著你吼叫,你便仰起頭朝她默默流眼淚。她楞怔片刻後,總會把你拽到懷裏,用臟兮兮的圍裙使勁擦拭你的小臉,罵天罵地卻沒再罵你。

生意不錯時,她會給老陀下碗粉,不收他錢,條件是讓他教你認字。

你雖然到了上地質隊幼兒園的年齡,但你不會說話,你母親求了半天,幼兒園園長就是不願意收你。你父親壓根指望不上,你母親一提這事他就擺手,說自己沒空教。

老陀見你母親急得嘴上長泡,松了松一身懶骨頭,道:“你把她重重交到他們手裏,算是毀了她。我來教她吧。”

“能識幾個字就行,”你母親表情晦暗,“別跟我一樣是個睜眼瞎。”

老陀是遵龍鎮這條主街上唯一相信你不是傻子的人。他領了任務,便找了一塊缺了角的小黑板以及半包粉筆,就這麽在街邊有模有樣開啟了“李重專屬小課堂”。

你有模有樣地坐在小凳子上,看著黑板上的字,喉嚨使勁磋磨著,卻發不出任何聲息。

老陀也不覺得這是個問題,照樣大聲教你念。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

-你富貴,你榮華,我自關門睡。

他教得毫無章法,隨手拿到什麽就教什麽,也不管你聽不聽得懂。

三字經、aoe、ABC這三種啟蒙教育流派的開端他壓根沒考慮。

他猛然把你甩進文字的海洋,歷史的漩渦,不管不顧……半年後你依然不會寫一個字。

街上人都偷偷嗤笑:大傻子教小傻子,傻到一起了。

有時候“大傻子”會在紙板上寫一句:主人離開,無人值守。看書免費,買書留錢,然後帶著你這個“小傻子”鉆到竹林裏,赤著腳淋著雨大念:“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他念得激情彭拜,你只會啊啊啊啊,他邊聽邊點頭,還誇你年紀小小就掌握了平仄平平仄。

有時候老陀會把你拽到山裏去撿秋,樹葉、種子、堅果、蘑菇等等全不放過,他像個母猴子似的,背著你爬高上低,鉆林過溪,渴了就喝山裏的溪水,餓了就嚼兩口野果,累了就直接躺草窩裏。回來時,你頂著一頭的草,一身的泥,獻寶似的把采集的一束野花送到你母親面前……彼時收工後的她累得面色灰白,癱坐在凳子上。

你的蓬勃紅潤顯然刺激了她,她冷漠道:“我不喜歡花。”

-

你母親看著老陀漸漸圓潤的臉,再也忍無可忍,面刺他,“就算你吃我一碗羊肉粉,教會李重一個字,這半年時間她好歹也會寫一兩百個字了。”

老陀一點也沒不好意思,把你叫過去,遞給你一本泛黃的古代文選,“重重,翻到《關雎》,我念哪個字你指哪個字!”

你拿著書站在你母親面前,小小的手指聽從老陀的指揮,他念哪你指哪,一個也沒錯。

其實你母親也不懂,可她見你和老陀,一老一小,一本正經,很像回事,總算把不滿暫時克制下去,撇撇嘴又多在粉裏加了一勺肉給老陀遞過去。

老陀吃得嘴巴油乎乎的,沖你母親眉飛色舞地說:“這條街上這麽多小屁孩都來我這蹭書看,你見過誰能乖乖坐這裏半個小時的嗎?只有重重小可愛可以!屁股坐得住,能搞大事!”

你母親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嘴裏嫌棄說女孩家家能搞什麽大事,晚上回去便跟你父親提及老陀的論斷。

你父親剛剛灌了兩口黃湯進去,美滋滋地咂吧著嘴,渾身都透著舒爽。

他剛聽你母親說了半句,便啪一聲把酒杯砸下,滿臉不屑。

“他就是個二流子,還是個愛裝文化人的二流子。你要把他的話當回事,他敢把你賣了。到時候你哭都來不及。”

面前的這個你母親當年喜歡的白面書生,如今黑黢黢的,油光敷面,沒有寬闊的胸膛,更沒有什麽大志。但凡他還是年輕時候那張臉,你母親可能會多信他幾分。

她沒接話,默默轉過身去。

你睡覺時總愛攥著你外婆給你縫的小被子。白布包著四道邊兒,中間藍底紅花,柔軟又暖和,只是時間長了,白布邊兒被你攥灰了色,還攥破了洞。

你母親起身拿過針線盒,把你的手指輕輕掰開,你驟然睜開眼……她立馬皺眉,把自己的衣角遞過去塞進你的手裏,“快睡!”

小花被攤在你的旁邊,你不敢睜眼,睫毛微微顫抖著,聽到針線穿入被子的聲音,聽到父親砸吧嘴的聲音,聽到你母親小聲咕噥:“愛看書總不會錯!”

-

你沒有朋友。

你甚至不知道朋友是什麽?

大人們總會拎走那些試圖跟你說話的小孩,而剩下那些願意跟你說話的小孩,一邊讓你偷肉出來,一邊在你搖頭拒絕時罵你小傻子。所以他們應該不是朋友吧。

從春到秋,從冬到夏,你發現只有不會說話的書籍不會逼你偷肉,不會逼你張嘴說話,更不會嘲笑你。你和這些文字對面而坐,就像一對好朋友,你一點點認識它,它就會像涓流一樣漸漸把這個世界流淌進你的身體裏。

你以前以為遵龍鎮有點大,黔北市很大,貴陽市更大,現在你知道了,書裏的世界才是最大的。

跟著老陀一年後,你終於願意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字。雖然歪歪扭扭,卻有模有樣。

母親這才松了口氣,老陀拿著碗去要“束脩”的次數更多了。

再後來,偶爾在你母親得閑時,老陀故意把黑板上的字寫的更大些,教你的聲音喊的更大些,沒多久你母親認識了不少字。

老陀碗裏的肉由此越冒越高。

-

1993年,你四歲。

這一年,你母親在遵龍鎮擺攤賣羊肉粉已經3個年頭。你父親終於迎來了他人生的新機緣。

有個姓羅的湖南老板不知道從哪裏知道你父親曾經在天柱找到儲存量驚人的重晶石礦。羅老板在黔北最好的會所擺了一桌,把你父親恭敬地引至尊貴的主位,請他出山找礦。

你父親從畢業後就在地質隊,見過大山大水,鉆過密林幽溝,哪怕不用羅盤也不會迷路。他頭一次走到貼滿花崗巖的金碧輝煌的會所裏,竟然迷了路。

羅老板人很和善,很謙卑,觥籌交錯中不停尊稱你父親為大專家。

-第一次見到大專家就覺得您這雙眼睛特別不一樣!亮!真亮!跟孫悟空的火眼金睛似的。肯定能穿過地層,一眼就找到礦啊。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您這樣的人才留在地質隊簡直就是暴殄天物。拿著死工資不說,聽說您們的工作條件也比較差,哎呀,我簡直心痛啊。要是我有這個榮幸請您出山,別說工資,就是您到哪都有專車接送,您想吃啥都有專門的廚師隨時候著。

-只要找到礦,費用您來提,您來定,我堅決不還價。我要是少您一分錢我不姓羅。

-我們這些人上有老下有小的,可都盼望著您指條明路啊。

男人被女人誇讚會翹尾巴,若被其他男人誇讚會找不到北。

你父親,在這一晚,迷路了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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