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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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李重啊。

你用了你哥哥的名字,你父親對此不置可否。或許他已經不在乎你叫什麽,亦或許他曾想給你換個名字,以免念名思人,但他想傳承下去的浪漫在你哥哥死去的那天已然消亡,你母親又是那麽固執地叫你李重,他再次沈默了,繼續維持他的常態。

畢竟沈默是他的武器,可以包裹、忽略、夾碎一切讓他不舒服的事情,包括你。

從你生下來的第七天,到第六個月,土屋裏從未出現過他。

那天他風塵仆仆地回來了,瞧見土屋裏你母親如常般在廚房忙碌,瞧見你陡然變大,穩穩坐在床上自顧自地玩手指,他那口卡在嗓子眼的氣終於順了。

真好!一切終於又回歸正常。

你母親也好像忘了六個月前你父親決絕離去的表情,把做好的飯端到你父親面前。你父親攪拌著碗裏的羊肉粉,氣定神閑地說今年隊裏要評獎,拿到這個獎的人就可以搬去幹部房。而他鐵定當選。

你母親終於露出這六個月來發自內心的笑,“真的?”

你父親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她,“我們這幾個同期來的人當中,屬我跑野外跑的最多,是我第一個評上中級職稱,更是我第一個勘察到那麽大型的重晶石礦床。再說,咱們隊裏的人要麽偷懶耍滑,躲在辦公室吹風扇,要麽部隊轉業過來的,沒學歷沒技術,要麽年紀小資歷沒我老……那些年齡大的高工們基本都住上幹部房了,他們還能觍著臉和我這個後生搶?”

你父親難得一口氣說出這麽多話。因為常年風吹日曬形成的淺淺溝壑的臉上,露出“一切皆在我掌控中”的篤定和自得。

你母親就喜歡看著他這個樣子,是讀書人的意氣風發,帶著外面世界的多彩光澤,是她見識不到的,只能透過他。

她開始暢想若是真住到幹部房,大食堂那些女的非嫉妒死不可,再也不敢在她面前天天嘚瑟自己有兒子。

“等分到幹部房,我就把我媽接來,讓她也跟著享享福。”

你母親原本雀躍的心瞬間跌入冰河,她別過臉,驟然看見你在咬指頭,那股窩在胸腔的火立馬找到了噴射的對象……她一躍而起,沖到床邊,一巴掌打開你的手,吼道:“吃吃吃!就知道吃!說過多少遍了!你怎麽不把你的手指頭啃掉。”

你哭,大聲地哭,委屈地哭,哭到低矮的土屋也包裹不住,你父親滿臉不耐,撂下一句:回個家也不得安生,然後拍拍肩頭去大禮堂跳舞了。

你母親見不得你笑,更見不得你哭,她恨不得把你變成沒有喜怒哀樂不用吃喝拉撒的機器人,能且只能聽懂她的指令。

她把你拎起來,夾在咯吱窩中,在昏暗的路燈下一路追趕。你漸漸不哭了,或許是你哭累了,亦或是你母親難得碰觸你,雖然以如此不適的姿勢,但你感覺到了一絲絲溫暖。

你頭朝下,看著土路變成水泥路,看到開在角落的忍冬花,看到從灌木中竄出來的野貓,聽到了纏綿的音樂聲……下一秒,你被丟在大禮堂的門口。

裏面是另一個世界,你從沒見過的世界。吊頂處旋轉的迪斯科激光球燈每轉一圈,就朝黑魆魆的地面鋪就一層五彩的光斑,形形色色的人成雙成對的貼在一起扭動,像上了弦的發條,只要不說停,他們就會蹭著彼此到天荒地老。

你一臉好奇地坐在門口,盯著那五彩光束一路披荊斬棘落在你的小手上,你笑了。

笑了。

你母親不能忍,她冷著臉,彎下腰一把掐在你稚嫩的手臂上……方才還在笑的你嗷一聲哭了出來。

越擰越哭,越哭越大,哭聲化作喊停的刺耳哨音,那些貼在一起的發條們終於停了下來……你母親這才松開,冷冷看著你父親驟然轉過來的震驚的臉。

他的手還搭在對面那位“就是普通同事關系”的女人的腰下一點點。

-

你父親丟了臉,又想往外跑。只是,1989年的後半年,207地質隊拿到的國家撥款驟然減額,比往年竟少了十分之九。沒有任務就不能跑野外。他這次想躲也躲不了。

其實早在1984年國家便提出經濟體制改革,地質隊作為國家單位也面臨著市場化轉型,只不過國家政策傳導實施需要時間,經濟形勢起伏變化短時間內又不凸顯,待地處遙遠黔北的207地質隊有所感知時,已過去了好幾個春秋。

地質隊主力部門突然閑了下來,大食堂這樣的後勤部門卻忙得要命。留在隊部吃飯的人多了,也因為經費有限夥食變得更差了。

你母親帶著你,在大食堂幹了一天活,累得半死,回到家發現你父親站在堂屋中間,雙臂擡起呈合攏狀,正悠閑地哼著歌練習舞步。

你母親把你塞進他的懷裏,氣鼓鼓地鉆進廚房做飯。

你父親沈默著把你塞回寶寶座中。你的屁股一碰到寶寶座就撇嘴哭,哭得人心煩意亂,他走去廚房讓你母親看看怎麽回事。

你母親一臉不耐地說:“還能咋回事?成天坐在椅子裏,拉屎尿尿都在裏頭,屁股爛了唄。”

“總不能讓她一直哭吧。吵得我頭疼。”

“你去大禮堂跟人家跳舞怎麽不嫌聲音大啊?”

“好端端的幹嘛又提這事?”

“咋?怎麽不能提?我哪一個字說錯了?”

你再次成為兩人吵架的由頭,且不管這個由頭如何開啟,最後總能拐彎抹角跑到跳舞事件上。

你哭得聲音越來越大,把鄰居王翠蓮招來了。她和你母親一個姓,年有四十,是車隊唯一的女司機,是除了你外婆外對你最好的人。但凡她在家,但凡她聽到你哭,總會過來抱起你,還會做鮮嫩的雞蛋羹餵你。

她一進來二話不說把你從寶寶座裏抱出來,你立馬不哭了。

“我家裏還有些香油,給孩子抹上,多抹幾次就好了。”

她像是沒聽到剛才快要掀開屋頂的吵架,只顧著逗你笑。

你父親自詡體面人,哪能讓她給香油,“不用不用。我家有。我媽上次來的時候拿了一大罐。”

你母親沒好氣地說:“哪裏有?你媽走的時候又把它拎回去了。”

-

你母親沒了兒子,現在唯一能拿出去炫耀的只有你父親,哪怕上次你被迫在大禮堂大哭一場讓夫妻感情暴露真實一角。

可誰又能比誰好多少呢?

你母親忍不住說起這次評獎的事,言談中她把你父親的篤定和自得不僅學了十分像,還又增添了幾分自傲。大食堂的女人們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頗為覆雜。其中一個下意識地把嘴閉得緊緊的。你母親見眾人都不接話,以為她們嫉妒,越發說得起勁,還提及自己一旦搬去幹部房,要在院子裏種上一大株櫻桃樹。春天賞花,夏天吃果,還能在樹下納涼,可真爽快。

只是,沒過幾天,你父親氣急敗壞地沖回家,差點把家砸了。他自認為鐵板釘釘的獎項竟然頒給了同期來的另一個同事。那人不過是在領導視察的時候多嘴說了幾句屁話,把辛苦的野外勘探工作比作西天取經,說什麽不經歷九九八十一難,怎麽能取得真經,找到礦藏?就這樣給領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隊長向上報了兩個名額,結果上級領導就選了這人。這事直到對方拿到了幹部房的鑰匙你父親才知道。

你母親氣不過,親自去找隊長。

隊長皺著眉說:“這次壓根就沒報你男人的名。”

他把你母親叫到一邊低聲說,“你上次帶著你閨女去大禮堂那麽一鬧,對方那個女的老公知道了,他寫了舉報信……”

你母親大吃一驚,又羞又怒。

“我攔下了,但是,”隊長語重心長地說:“我怕把你男人名字報上去,對方又去鬧事,咱們隊不就浪費一個獲獎名額?”

“他們之間沒關系!就是普通的同事關系。”你母親不想說出這句話,可她必須說。

“沒關系?沒關系你跑去鬧啥呢?”隊長無奈地問,“我就是知道他們之間清清白白,我才攔下舉報信!”

你母親在地上看到了自己的臉,正被自己踩得稀巴爛。

“這事現在就你和我知道。其他人包括你男人都不知道。這次沒評上不要緊,咱還有下次,你男人有學歷有技術,住上幹部房也是早晚的事。”

隊長許是看你母親神情恍惚,所以才許下一個沒有時間保證的諾言。

回到家,你母親突然對你特別好。她摟著你,用香油把你的小屁股糊了厚厚的一層,又用尿布包裹起來,再擠出奶把你餵得飽飽的,確保你開開心心不哭不鬧。

之後,她做了一碗你父親最愛吃的羊肉粉,安撫他胃口的同時,那天晚上又用嘴——這個你父親要求過幾次,你母親都嚴厲拒絕的方式,安撫了他渴望的身體。

幾分鐘後,伴隨著一聲低吼,一道亮光從1989年黔北遵龍鎮207地質隊家屬區土房子裏沖出來,然後射向了未知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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