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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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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

遠處響起急促的馬蹄聲,沈持玉連忙垂下眉眼,好讓自己泯滅於人潮之中。

金吾衛自覺分開一條道路,盡頭是一身明黃朝服的朱杞,他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她,深邃的眼眸中湧動著覆雜的情緒,有被背叛後的憤怒,有往昔情深的眷戀,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過來。” 天子的聲音低沈而醇厚,在這空曠的宮門口緩緩響起,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沈持玉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那笑容裏卻滿是倔強與不羈:“你不怕我再對你下手?”

天子聞言,眼神一暗,未等她再有反應,便猛地一彎腰,一把將她撈入懷中。沈持玉只覺眼前一花,身體便落入了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懷抱。天子緊緊擁著她,似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而後,他將一把匕首塞入她的手中,雙手仍緊緊環著她的腰,含著笑,可那笑容卻未達眼底,眼神中透著一股發狠的勁兒,低低道:“遲遲,下次刺得準一些。”

沈持玉握著匕首的手微微顫抖,她能感受到天子劇烈的心跳,那心跳聲仿佛敲打著她的心弦。她擡眸望向天子,卻見他的嘴角雖噙著笑,可下巴緊繃,臉頰的肌肉微微抽搐,顯然是在極力壓抑著內心的波瀾。

“八哥。” 沈持玉輕聲開口,聲音卻有些哽咽,“放過我吧,我們回不去了。”

天子的手臂猛地收緊,似是被她的話刺痛:“我從未想過回到過去,即便是折磨,朕甘之如飴。況且,你以為離開這皇宮,你便能擺脫一切?”

沈持玉慘然一笑:“至少,我能擺脫這牢籠般的日子,擺脫這無盡的紛爭與痛苦。”

“不要。”他像是個任性的孩子,氣息急促,不管不顧地將她緊緊攬入懷中。

匕首從袖中劃出,她陡然調轉了方向,朝著自己的胸口刺去。

“遲遲——”他滿面驚痛,聲音中透著濃濃的絕望。

冰冷的淚珠垂落手背,她仰首看他,恍然間發現他鬢邊已然生了華發,原來他早已不再年輕。

萬丈霞光映入眼簾,可她漆黑瞳仁中卻只有眼前青年消瘦的容顏,她嘴唇嚅動,念出他的名字,眉目間不覺添了明媚笑意。

終此一生,他們到底漫漫殊途,不過這樣也好。

她愛過他,也恨過他,卻終究難以為繼。像潮漲潮落,花開花謝,萬事有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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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興鎮,三縣通衢、面海而生,實乃一塊兒風水寶地。夜裏一聲咳嗽能驚起三縣犬,日裏一樁趣事可傳百家言,素有 “海岱通衢” 之美名。

三年前鎮上來了一對年輕貌美的姐妹,住進了甜水巷。姐姐挺著個大肚子,性子溫婉,做得一手好菜。妹妹則不是個好相與的,不僅性子冷清,下手毒得很。

二人剛來和興鎮時,左鄰右舍見她家沒個男人,以為是處私窠子,暗地裏說了不少閑話,那些早就覬覦姐姐美貌的男人們在觀察了一段時日後,竟然半夜裏翻墻試圖欺辱姐妹二人。

鄰居蔡大嬸瞧見了卻沒吭聲兒,心道果然是處暗娼,回頭就沖自家相公說起這姐妹二人的不是。

“那姐姐生得這般貌美,又挺著個大肚子,我就不信哪個男人舍得下這般貌美的娘子。莫不是那肚子裏的孩子不幹凈!”蔡大嬸先前和沈娘子套話,聽她說自家夫君入京趕考攀上了高枝瞧不上她這商戶出身的小婦,便休了她。

蔡大叔一邊拿抹布擦腳一邊罵道:“你這碎嘴的婆娘整日裏說三道四惹是非,忘記上次怎麽栽的跟頭了?”

蔡大嬸摸了摸後腦勺被薅禿了的一塊兒頭皮,不服氣道:“你日後看見二人都繞道走,聽見沒有!”

二人正說著,忽然聽到外面殺豬般的嚎叫聲。

蔡大嬸滿臉興奮披衣出來時,左鄰右舍都亮了燈,外面已聚了不少人,大家嘀嘀咕咕說著閑話,有人上前拍門。

門從裏面霍地一下打開,沈家姐姐靦腆地沖鄰居道歉:“家裏鬧了賊人,麻煩哪位好心的大哥給縣衙報個案,小女子不勝感激。”

立即就有熱心的小夥子自告奮勇去衙門裏報案,更有甚至攥緊拳頭就要沖上去暴揍賊人,哪知進了院子才發現賊人鼻青臉腫地跪在地上討饒。

這位沈家的二姑娘正吐著瓜子皮聽賊人喊“姑奶奶”。

鄰裏面面相覷,這位沈家二姑娘好生厲害。

那之後平靜了一段時日,沒過多久鎮上來了一群兇神惡煞的漢子直奔沈家,聽說是鹽幫的二幫主。腰間別著一把大刀,滿臉橫肉,鄰裏見狀都嚇得不敢吭聲,躲在自家屋中將門鎖得嚴實,只敢豎著耳朵偷聽。

小院中究竟發生了什麽無人得知,但縣衙捕快趕來時院中已恢覆了寂靜。

院門打開,地上橫七豎八躺了十幾個大漢,個個鼻青臉腫,為首的二幫主甚至沒了一條胳膊,血流了一地躺在地上人事不知。

而沈家的二位姑娘則好端端地坐在檐下吃茶。

捕快們一個個噤若寒蟬,鄰裏再無人敢說二人閑話,也沒人敢打姐妹二人主意。

倒是沈娘子十分和善地給鄰裏們都送了精致可口的點心,這甜水巷雖說住的不是什麽大富大貴的人,但也並非窮苦百姓,可那點心好吃到讓人恨不得連舌頭都一並吃下。

蔡嬸子吃了一口就驚為天人,舔著臉上前詢問做法,沈娘子不僅沒有藏私,甚至還手把手地教她怎麽做。

回去之後她做給一家老小吃,個個誇她手藝好。

蔡嬸子有些臉紅,自那之後常去沈家幫襯兩姐妹,但凡聽到外人說一句二人的閑話,她都要上前掙個臉紅脖子粗。

她甚至看兩個姑娘家帶孩子太辛苦,日常帶著自己娘家侄子過來幫忙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兒。

“沈姐姐,我給你拿了些桑葚,可甜了,你嘗嘗。”

梁螎站住腳望過去,檐下正坐著一個身穿青碧羅裙的女子,手中拿著繡繃,低垂著眉眼,只靜靜坐著便有種華光內斂的美。

聽見他的呼轉過頭來,她恍惚擡首,像是一支青蓮,轉過山轉過水,宛然於筆下,只一眼便攝了他的心魂。

“梁公子來了。”說著她便將膝上的繡棚放入一旁的笸籮裏,起身給梁螎端茶倒水。

“沈姐姐別忙活了,我聽姑姑說你家水井軲轆壞了,便過來瞧瞧。”梁螎說著就卸下肩上的褡褳,詢問水井的位置。

沈持玉起身,蓮步輕移,柔聲道:“勞煩梁公子了,這幾日用水實在不便。” 她的聲音恰似春日裏的微風,輕柔地拂過梁螎的心間。

此時,院子裏的梅蕊正抱著小女娃,試圖讓他夠到那串紫瑩瑩的葡萄。小娃娃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努力地去抓,卻總是差了那麽一點,急得她直跺腳,嘴裏嘟囔著:“要葡萄,要葡萄。” 梅蕊被她可愛的模樣逗得咯咯直笑,故意把她往上顛了顛,說道:“小月牙再使點勁,馬上就夠到啦。”

梁螎看到這一幕,嘴角也泛起了笑意。他走到水井邊,蹲下身子查看軲轆的損壞情況。沈持玉也跟了過來,站在一旁,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斑斑駁駁,碎光浮影,如夢似幻。

梁螎偶爾擡頭,便能看見她那如墨般的長發和白皙的側臉,心中不禁泛起層層漣漪。

“這軲轆的軸斷了,我帶了新的來,很快就能修好。” 梁螎邊說邊從工具包裏拿出新的零件。

沈持玉有些不好意思道:“多謝公子,總是麻煩你。”

她的眼眸猶如一汪秋水,清澈而動人,看得梁螎心頭一熱。

就在梁螎專心修理水井軲轆時,院子裏突然傳來小娃娃興奮地叫聲:“摘到啦,摘到葡萄啦!”

梅蕊也笑著歡呼:“小月牙真棒!”

沈持玉也跟著笑,眉眼生動,像炎炎夏日裏洇在山澗的一汪清泉,有種山清水秀的美,一旁的少年早已看呆了去,連手中的麻繩掉在地上都未曾發覺。

她放下小月牙正要拿了葡萄裝進籃子裏,擡首恰好看到眼前一幕,她眉心跳了跳,心說你小子真是膽大包天,連當今皇後娘娘也敢覬覦。

“修好了嗎?”梅蕊一手提著籃子,一手牽著月牙兒來到二人身邊。

小姑娘一把抱住沈持玉的腿,仰著腦袋甜甜笑道:“娘親,我摘了很多的葡萄,我厲不厲害?”

“小月牙真厲害!”沈持玉蹲下身子拿帕子替小娃娃擦了擦臉,順便還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臉。

月牙不滿地撇了撇嘴,“娘親,壞壞,罰娘親洗葡萄。”

沈持玉笑了笑道:“我去將葡萄洗了,你看著月牙。”

待她走後,月牙邁著小短腿走到梁螎身旁蹲下,一臉好奇地盯著梁螎。

小女娃生得實在太過漂亮,梁螎忍不住想要逗逗她,哪知他還沒開口,就被小女娃一句話驚掉了下巴。

“你是想當我後爹嗎?”

“咳咳——”梁螎不敢相信這樣的話會從一個未滿三歲的孩童嘴裏蹦出來,但此話卻戳中了他那點隱秘的心思,他方才的的確確閃過娶沈姐姐的念頭。

眼下被一個稚童戳破心思,心慌得連忙站起身,誰知腳下又被繩子絆住了腳,身子一個不穩直直朝著井口墜去。

梁螎心想,完了完了,今日怕是要丟個大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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