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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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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生

眾人落座,丫鬟們魚貫而入,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擺上了桌。屋內彌漫著淡淡的香氣,燭火搖曳,映照著每個人的面龐。

老太君身著青哆羅呢對襟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雖已年邁,但眼神中仍透露出威嚴與睿智。她看著鎮國公,微微露出一絲笑容,然而那笑容中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

“動筷子吧。”老太君親自夾了兩筷子菜放到國公爺碗中,笑道:“這幾日讓你們擔心了。”

鎮國公擱下筷子張口欲言,卻被老太君眼神制止了。

他抿了抿唇,重又拿起筷子吃飯,夾起方才老太太放入碗中的燒排骨咬了一口,他咀嚼的動作頓了頓。

眼角餘光瞧見老太君悄然投來的目光不由垂下眉眼,繼續咀嚼。

老太君的眼神緊緊盯著國公爺,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表情變化。“今日這菜色可還合胃口?”老太君緩緩開口,聲音沈穩卻帶著一絲試探。

國公爺放下筷子,微笑著回答:“母親安排的菜肴自然是極好的。”他的笑容看似自然,卻藏著一絲緊張。

國公夫人輕輕皺了皺眉,欲言又止。她看了看老太君,又看了看國公爺,心中滿是憂慮。

老太君沈默片刻,又問道:“你嘗嘗這雞絲,味道也不錯。”

國公爺心中一緊,面上卻依舊平靜,夾了一筷子雞絲,慢慢咀嚼。

老太君微微瞇起眼睛,心中的疑慮更甚。她看著國公爺,仿佛要從他的臉上看出一絲破綻。

敏銳的國公夫人覺察出異樣的神色,忍不住開口道:“母親,今日的飯菜似乎與往日不同。”

老太君微微一怔,隨即說道:“不過是新換了個廚子,想讓你們嘗嘗鮮。”

鎮國公也跟著笑道:“難怪今日的飯菜嘗著與往日有些不同。”

此時,一陣微風拂過,吹得燭火搖曳。松鶴院內的氣氛愈發緊張,每個人都各懷心事,仿佛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夜闌人靜,窗外月明星稀,老太太卻了無睡意,她不安地在屋內走來走去,直到屋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快步走到門前,就聽李嬤嬤氣喘籲籲道:“不好了,國公爺身上長滿了紅疹……”

李嬤嬤滿臉的擔憂,誰知老太君卻松了一口氣,道:“謝天謝地。”

疑心自己聽錯的李嬤嬤,詫異道:“您說什麽?”

老太太回過神來,這次是真的擔憂,急聲道:“快去請大夫。”

沒過幾日,老太君又去了冷宮,見到程氏劈頭蓋臉一頓罵,“那沈氏分明就是拿你當槍使,倘使我們信了她的話,國公府必定分崩離析。”

老太君將自己在府中用花生醬試探國公爺之事盡數說給了程氏聽。

程謹川打小花生過敏,是以府上的飯菜那是小心又小心,萬不可摻雜一絲花生成分,前日的神仙雞和燒排骨中都用了花生醬,她親眼看著鎮國公吃下去,倘若他是假的,吃後必然全無反應,可當夜國公爺渾身長滿了紅疹,分明就是花生過敏的癥狀。

程氏病得厲害,聽了老太君的話並無多大反應,眼底湧起許多覆雜的情緒,半晌才喃喃道:“是嗎?可我真的很想念小時候的兄長,也許等我死了就能見到他了……”

這些日子她渾渾噩噩地睡著,總是能想起來少年時的一些事情。

她想她也許很快就能見到他們了。

老太君瞧著女兒的樣子有些心疼,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道:“你要撐住,咱們國公府的好日子還長著呢。”

淚水滑過她的臉頰,程氏虛弱地笑了笑:“母親,你要保重。”

老太君離開不久,冷宮裏走出一個面容枯槁的老嬤嬤,她悄然來到承乾殿將屋內發生一切盡數稟告給了晴雪。

得到消息的沈持玉絲毫不覺得意外,以鎮國公的城府豈會看不透其中的貓膩,他只需要抹一些漆樹的汁液就會全身起紅疹,想要瞞過老太君太過容易。

不過沈持玉也並不指望自己簡簡單單幾句話就撼動國公爺的位置,不過是在程家人的心裏埋下一顆種子罷了,只待她生根發芽,早晚會有反噬的那日。

再過兩日就是中秋節了,皇宮上下都在布置彩燈,宮廷中處處張燈結彩,各種造型精美、色彩斑斕的彩燈高懸。有巨大的鰲山燈、七龍五鳳、芙蓉牡丹、白玉燈……燈上裝飾著各種人物、花鳥等圖案,栩栩如生。

除了之類的彩燈之外,最吸引人目光的要數女子頭上的應節頭飾。

早些天內務府便送來小巧的燈籠樣式的步搖發簪,飾以蝴蝶、鳴蟬、飛鳥、梅花、柳條,瞧著很是玲瓏可愛。

陳夫人來宮中請安時,她便送了陳夫人一些。

“多謝娘娘賞賜,妾身家那幾個丫頭看到這些不定如何喜歡呢。”

陳夫人拿起其中的一支芙蓉簪,像是忽然想起什麽,笑道:“妾身入宮的路上碰到一個賣花的小販,竟見到一支並蒂蓮,於是便買了下來,如若娘娘不嫌棄,妾身便借花獻佛送給娘娘。”

並蒂蓮並不常見,又怎會被一個尋常小販拿到街上賣。

待宮娥將並蒂蓮送上,沈持玉笑著收下了。

送走了陳夫人,晴雪看著沈持玉手上的並蒂蓮,有些遲疑道:“娘娘,陳夫人這是何意?”

纖長的指甲嵌入蓮花細嫩的莖稈,她的眸中閃過覆雜的情緒,仿佛在極力壓抑著什麽,半晌才喃喃道:“你忘了嗎,從前二妹妹家中蓮池裏便有這麽一株並蒂蓮。”

晴雪楞了楞,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娘娘口中的‘二妹’是誰。

前五城兵馬指揮劉令軍的夫人沈紓晚。

這個刻意被她遺忘的名字,終究還是生生撕裂在她的心上。

陳夫人為何要拿出並蒂蓮,又為何刻意說是在來宮中的路上從小販手中買來。

一年前的宮變前夕,晉王借太後的旨意接她入宮,在路上她便是遇到了一個賣花的小販提醒她宮中有變,那張字條上的字跡她再熟悉不過。

正是沈紓晚所書。

晉王落敗,依附晉王的武安侯府滿門抄斬,而劉令軍在沈鵬舉被抓後暗中投靠了武安侯,也因此卷入了晉王謀逆案。

令人稱奇的是所有涉案官員都被抄家流放,唯有劉令軍只是被罷了官職遣回家中。

此次之後沈持玉再未關註過劉家,她身邊的宮娥也都清楚,沈紓晚是她心底的刺,更不敢在她面前提及。

陳夫人委婉地暗示不知出於何意。

“她……她如何了?”沈持玉終究還是問出了口。

未等晴雪打聽消息回來,銀妝嬤嬤快步走入殿內,福了福身道:“奴婢方才送陳夫人出宮,她臨行前給奴婢留了一句話。”

“什麽話?”

銀妝道:“她說‘此生夙願重相見,了卻前塵,心之所向,念念未休。’”

她與沈紓晚打小一起長大,不僅僅是血緣羈絆的姐妹,更是無話不談的閨中密友,她曾經以為她們會相攜至白首,卻不料人情翻覆似波瀾,背叛永遠是你最相信的人給的。

沈家二房皆得了報應,她唯獨放過了沈紓晚。

可她心底又何嘗不知,劉家上下因沈家二房之事記恨她,她在劉家的日子並不好過。

許是這些年身邊的親人一個個都離去,又許是中秋將近的緣故,她終究還是點頭應下了。

沈紓晚入宮的這天,天氣格外的好,霞光把半邊天的雲翳塗抹得熱烈而精彩,將她鬢邊的一縷銀絲也染上了緋色。

不過是兩年未見,她竟這般蒼老,活不像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

沈持玉忽然覺得心底酸澀得厲害,她開口說話才發現嗓音竟有些沙啞,“晚晚……”

“民婦參見娘娘,娘娘萬福金安。”沈紓晚跪地恭敬地朝她叩頭,聲音同樣顫抖。

沈持玉問起她的近況,她恭敬又疏離地答道:“民婦一切都好。”

可昨日夜裏梅蕊已告訴了她實情,自沈鵬舉死後,沈紓晚便在府中受到冷落,劉令軍不再像以往那樣尊重她,劉母更是剝奪了她的掌家權,自作主張為劉令軍又納了幾房小妾。

在小妾生下一個康健的男童之後,沈紓晚和兩個孩子更是被趕到劉府偏僻的院子裏,兩個孩子日常花銷被克扣,小女兒不過兩歲,瘦得嚇人。

劉令軍丟了官位之後,到時有一段日子對著沈紓晚獻殷勤,希望能借助沈持玉的力量起覆,可惜沈紓晚一根筋死活不願意入宮替他求情,自那之後劉令軍便開始酗酒,對沈紓晚及兩個孩子動輒打罵,日子過得甚至不如從前清苦之時。

或許是報應吧。

不知為何沈持玉覺得往日空闊的承乾殿竟有些難以言喻的壓抑逼仄,她站起身對身旁的晴雪道:“今日天氣好,咱們去外頭走走。”

沈紓晚像個牽線木偶般亦步亦趨地跟在沈持玉身後,聽她和晴雪絮絮叨叨說著話。

多半是晴雪和紅豆在旁說,沈持玉偶爾搭個腔,即便遲鈍如丁香也覺察出周遭的氣氛有些不太尋常。

園子裏內侍還在裝點亭臺,懸掛玉柵,搭建燈籠架子,尤其那盞鰲山燈,為諸燈之冠,高五丈許,人物皆用機關活動,結大彩樓貯之。

此刻一行人站在不遠處望著即將完成的鰲山燈,沈持玉忽然開口道:“還記得那盞兔子燈嗎?”

晴雪等人都閉了嘴,偷眼瞄向落在後面的沈紓晚。

怎會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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