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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宮宴 他對待事物向來認真看待,好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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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宮宴 他對待事物向來認真看待,好便是……

微陽下喬木,遠色隱春山。[ 張戴《落日悵望》微陽下喬木,遠色隱秋山。]

黃昏時分,城中雨霽,斜陽鋪散薄霧,城中一片橙陽明朗。朱雀大街上,車如流水馬如龍,皆踏著粼粼之聲皆往太極宮去。

自宮中而來的馬車停在宗王府前,容回同母親一道入了宮。

他前日才回京城,一直不曾入宮向陛下覆命。於是徑直去了禦書房,朝面向書架子背對窗閣的人喚了聲,“懷卿。”

懷卿,是大晉天子容裴的小字。

“來了,祖母那邊念叨了兩日,在我面前罵了你好幾回。”容裴手上不停,拾掇架子上的舊畫。

語氣戲謔,頗有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

聽到這話,容回不由得笑了笑,腦中浮現少時記憶,“我猜,她罵我時,也順道將你罵了一頓。”

他同容裴自小一塊長大,是摯友也是情如親手足的兄弟。自小二人一塊兒,容裴對容回甚至要比那唯一一母同胞的弟弟安王感情要好。

少時爬樹捉鳥、翻宮墻、逃夫子的課,每每被發現都不免被先帝和太皇太後一頓叨叨。等到及冠後,太皇太後先是念叨容回眼高於頂,不肯成親。同時又念叨容裴身為皇帝,只顧皇後一人,如今連個皇子公主也沒有。

二人真可謂是“難兄難弟”。

金絲楠木窗閣外正對西方,太陽已然完全落山,被包圍宴州城的山脈掩去。宮宴不久便要開始,容回也不再耽擱,長身行至窗前關了窗子,進入正題。

他長身玉立,低聲朝身側的人道:“林州稅收對不上。”

要說林州作為大晉北都,又是前朝都城,一貫富庶。可自七年前天災鬧饑荒後,丁戶減少、流民四起,那兩年林州稅收大減。雖說後來朝廷解決了流民問題,又頒布均田,戶數亦隨年增多,稅收隨之有所恢覆,但無論如何也是回不到饑荒前的水平。

這事面上看正常,但容裴此次命他前去林州處理政務,暗中勘察不對之處,卻是發覺林州戶數實際高出三成左右。

到底是天高皇帝遠。

林州世家利益相綁,官場汙穢,官官相護,哪怕是清官進去都不免陷入泥潭,沾一身淤泥。

聽到這,容裴眸子黯了下來,“還有其他問題嗎?”

容回緩緩轉過身子,正對著容裴,字正腔圓,“林州鐵器鋪較我三年前去,少了三分之二。”

空氣中凝頓半晌。

鐵器事關民生國運,絕不是小問題。

若是在小城,少了或也正常。

但,林州百裏外的酉寧有幾座鐵礦,照理說,不該缺鐵才是。市面上鐵器少了,那多餘的能去哪?

見容裴閉目屏息,容回將昨夜提筆謄寫的細節交至他懷中,很是鄭重地說:“懷卿,林州是北都,早已一片汙泥。”

容裴低眸看著詳列清晰的白紙黑字,兀自嘆息,“我明白,你在宴州再留三個月,屆時我以處理政務之名調你去林州。”

又或者以其他名義。

……

在禦書房中待了半晌,二人一道朝銅雀園走去。

——

太皇太後七十大壽,在皇家園林設宴,雖尚未到宴席開始之時間,園中已花紅草綠,嬉笑歡鬧,閑談聲不絕。

太皇太後為人喜熱鬧,年少時乃至做太子妃時常常扮作男子外出,曲水流觴、酒樓觀戲……凡熱鬧快活之事無所不做。今日她七十大壽,要的就是一個鬧騰,騰龍舞獅、尋橦跳劍,歡聲不絕。尤是宴席參與者甚眾,世家皇族及高位官員攜其家眷一道,銅雀園內好不熱鬧。

陛下與皇後一貫節儉,為天下表率,宮中難得如此歡快奢華。二人先向太皇太後拜壽,以表孝心。

容回的位置被安排在上頭四位的臺階下,放眼望去,竟是臺階下左側第一個位置,位在一眾宗親之前。

酒過三巡,恰起了微風,雖說宴州四季如春,三月裏入了夜還是有些涼意。容回同安王一問一答,喉間幹渴,飲了熱茶還是咳了兩聲。

“宗王殿下,可是病體未愈?”正對面程綏陽見容回握拳掩嘴,關切問道。

如他所料,程綏陽果然註意到他。

畢竟他在離京前就號稱身子不適,連續幾日未曾上朝。眼下兩個多月過去,哪怕再重的風寒都該痊愈了。

這一問,高座上的太皇太後不免也移目過來,臉上的歡快很快轉為擔憂,“仁清,你這病怎得還未好全?”

容回捏著茶盞,低頭嘆息片刻。趕忙起身朝太皇太後作揖,又朝程綏陽點了點頭,“皇祖母放心,不礙事。左右是北方春寒,前些日舟車勞頓,休憩幾日便……”

“母後不必擔心他,他自己找苦受。”

不等容回說罷,靖陽夫人氣不打一處來,當即打斷他。

太皇太後喜歡靖陽,一是因為靖陽乃她最愛的兒子的遺孀,這二呢,是因為靖陽這直率的性子她實在喜歡。

但到底是心疼孫子,也理解靖陽夫人心底有氣,太皇太後無奈地喊了聲,“靖陽,哀家年紀大了,只希望後生們康健無虞。”

程綏陽等他們祖孫三人話畢,熱情地順著話說:“我府上有幾個不錯的醫師,是前些年特意在民間尋來的。要是殿下有需,程某明日便送人到您府上。”

程家府裏的醫師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好,多少人求都求不來。既然程綏陽這樣說了,容回也順勢接受,“那便謝過程大人。”

——

宮宴結束後,太皇太後將母子二人扣在靜安宮,一定要二人在宮中陪她老人家過夜。

容回道身子不適在偏殿休憩沐浴片刻,這才前往正殿。

殿內,太皇太後和靖陽夫人一齊坐著。本想著都是親近之人,容回不急不徐地走進,這才發覺一個少女髻,身著桃粉色長袍的女兒家乖巧地坐在一側。

“仁清,快過來。”太皇太後老遠便瞧見一身玄衣的容回,笑著朝他招手,“這是懷卿外祖家的表妹,想必你也是見過幾面的。”

所謂懷卿的表妹,便是顧錦月。

容回當然見過,而且常見。

其實說起來,二人也算自幼相識,年幼時尚是皇後的太後便經常接這位外甥女到宮中居住。只是見面次數雖多,話卻是沒搭過幾句,只能算點頭之交。

而且距離上一次見,也不過才過去一日。

他的祖母還不至於連這都不明白。

夜色已神,顧錦月還未出宮,想必是他祖母親自將人留下來在宮中過夜。

至於目的,不言而喻。

容回恭恭敬敬、規規矩矩上前給太皇太後頷首,“見過,前夜尚且臨了顧姑娘的生辰宴。”

太皇太後聞言,笑意更盛,“這不是巧了嘛,哀家瞧著這姑娘同哀家投緣,沒曾想連生辰也同哀家挨得近。”

見容回目光移過來,顧錦月溫婉得體地換了聲“殿下”,容回嘴角扯出一抹笑點了點頭,也算是打過照面了。

“是挺巧的。”他提了提袍子,坐在太皇太後身側,儼然一幅孝順懂事的孫子模樣,“與祖母投緣,也好時常陪陪祖母。”

“是啊。”說著,太皇太後不滿地剔容回一眼,“人家尚且能常常陪哀家,不像某人,是哀家的親孫子,哀家想他一面還得親自去請。”

瞧瞧,這話是有意說給他聽呢。

容回理了理袖口,老實低頭認錯,“是孫兒的錯。”

自己看著長大的孫子,太皇太後最是了解。

他每每都是如此老實認錯,但下次還敢。

她這個長孫啊,說他會做樣子吧,他有時偏偏就要跟你反著來,一聲不吭,話都沒有。說他不會做樣子吧,他尚且能得體有方,面上對沒有感覺的事物能欣然誇讚。

太皇太後兀自想著不由搖了搖頭,從座側的架子上拿出一卷書畫,緩緩拉開。

一幅春山碧水圖赫然顯於眼前。

太皇太後將畫遞到容回手裏,問:“錦月送了哀家一幅親筆畫,哀家甚是喜歡。方才她問哀家她這幅畫有何可改進之處,哀家老了眼花,你來瞧瞧。”

畫遞過來時,太皇太後使了些手勁,再給容回一個外人難以看察的眼神。意思是,你必得好好看看。

容回拿著畫,上下左右,細細看了半晌。

顧錦月見自己精心畫了大半個月的落在容回手上,心臟不由砰砰直跳,似小鹿亂撞般七上八下。

她是真心喜歡容回,無關身份地位。

哪怕只是自己的東西落在他手上,亦忍不住面色發紅。

片刻後,容回擡頭朝著太皇太後笑了笑,“能送給祖母的東西自然是極好的。孫兒瞧著,顧姑娘畫中有意,畫外有情。只是有些許刻意,以姑娘的畫技,若是臨時起興,無意而畫定能出神入化。”

誠然顧錦月的畫技著實令容回有幾分驚嘆。

他對待事物向來認真看待,好便是好,差便是差,至於美中不足亦是直接點出來的好。

得到容回的誇讚,顧錦月喜悅之色浮於臉上,“謝過殿下點評,錦月定會多加改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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