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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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洛鳶來到HWM基地的第一天,就陷入失眠的窘境。

他拖著行李箱,馬不停蹄地從南京一路趕到上海,沒有片刻的停歇,像是在逃離什麽。

等到出站,他站在火車站的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擁擠人群,以及那不熟悉的街景,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城市。

HWM的基地跟KAE完全不一樣,要比KAE豪華得多,無論是裝潢還是設施,就連電腦配置都要比KAE的高級。

不愧是豪門戰隊,壓根不缺錢花。參觀基地的洛鳶在心裏暗自點評著。

洛鳶被胡經理領到房間後就開始收拾東西,他坐在地板上,只從攤開的行李箱中胡亂拿出了點洗漱用具和床上用品,草草收拾一通,又進浴室洗了個澡,就躺在床上開始休息。

HWM基地的宿舍都是單人間,雖然很方便,但洛鳶反而覺得有點不習慣。

因為在KAE的時候,他都是跟連易延住在一個房間裏的。

這個名字剛在心間浮現出來,洛鳶就眉心一跳,他刻意地回避著這個名字,或者說這個人,思緒卻不聽他的使喚。

洛鳶緊緊閉上雙眼,一天的奔波已經讓他夠累了,他只想馬上睡著。

只可惜越想睡著,就越是睡不著。

陌生的環境令他無所適從,洛鳶覺得有點奇怪,當初他剛去KAE,也沒有感到這麽不適應。

那個時候雖然也失眠,但還有人陪著他。

還讓他進房間,一起睡。

連易延此人太過冷漠,洛鳶本來以為他對人態度會很差,但後來卻意外發現,他對自己竟然很好。

他能在KAE首發,是因為連易延拿職業生涯替自己做擔保;自己有玩不好的英雄,也是連易延陪他一起練習……種種跡象,讓洛鳶誤以為他在連易延心裏是特殊的。

這大概也不能怪我吧?洛鳶想,所以他會喜歡上連易延,也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當一個強大又冷酷的人唯獨對你展現那麽一點好意時,所給予的殺傷力是難以想象的。

洛鳶覺得,他就是這樣中了連易延的圈套。

無法自拔。

哪怕不想去意識到這個人,可腦海中蹦出的每一個想法每一個念頭,都還是與他有關。

躺在床上的洛鳶輾轉反側,一夜無眠。

第二天,掛著黑眼圈的洛鳶來到訓練室,跟新隊友們打了個招呼。

一眼望過去,都是些不熟悉的面孔,洛鳶只聽說過某幾個游戲ID,卻完全跟臉對不上號。

新隊友對他的態度也沒想象中那麽熱情,唯獨一個長相看起來兇神惡煞的人多跟他說了幾句話。

不過也就多說了那麽幾句,然後就回到座位上繼續排位去了。

這群初次見面的新隊友,留給洛鳶的就是各自對著電腦屏幕的後腦勺。

洛鳶感覺,他們有點瞧不起自己。

HWM是豪門戰隊中的豪門,管理層不怕花錢,只想要成績,所以每個位置都是實力頂尖的選手,心氣甚高,而洛鳶出道晚,履歷淺,雖然管理層把他買過來,但未必代表隊友們就能認可他。

洛鳶也沒跟他們計較,在經歷過那麽多事之後,他也已經或多或少被磨出了性子,別人怎麽看他,不重要,反正洛鳶不在乎。

胡經理只給了洛鳶調試電腦的時間,很快,他們就要打一場訓練賽,這是洛鳶初來乍到的第一次訓練賽。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側頭去看旁邊的輔助,染著一頭粉毛,長發齊肩,有點惹眼。

洛鳶知道HWM輔助選手的ID叫Will,聽說還是美籍華裔,心裏也摸不準他的中文水平如何,而且Will也沒開口說話,所以洛鳶沒吭聲,只是轉過頭去,重新盯著自己的電腦屏幕。

誰知進入游戲後,Will倒是主動說話了,而且話還很多,密密麻麻的,全是指揮洛鳶如何對線,如何跟他進行配合的。

知道你中文說得很流暢了,能閉嘴嗎?洛鳶有點煩躁,跟輔助的溝通確實很重要,但他不喜歡光聽別人的指揮。

像是察覺到洛鳶的不耐煩,又或者,是發現洛鳶的對線水平很優秀,Will也在不知不覺間閉上嘴,減少了指揮。

洛鳶可沒打算輸,也許是因為心裏有火氣,這局訓練賽他打得異常認真,算是全力以赴,就是為了在新隊友面前展露他的真實水平。

結果,還是輸了。

輸掉比賽後,洛鳶簡直難以置信,最後一波團戰,他發育得那麽好,只要隊友肯保著他打,團戰很輕松就能贏,然而那麽多隊友竟然沒有一個人肯保他的,哪怕洛鳶及時按出閃現,緊接著還是硬生生被敵方集火,壓根活不下來。

然後HWM就沒了輸出,輸得簡簡單單。

洛鳶被氣得半死不活,而這些賽場上的摩擦隨著時間還在繼續。

“你能不能來下路?”洛鳶語氣很差地逼問打野,“喊你來你不來,就擱中路掛著,你幹脆別玩打野了,當中單一個人的輔助得了!”

洛鳶很難理解這個打野到底在玩什麽。

雖然心裏清楚不該這麽做,但此時此刻洛鳶還是忍不住把這個打野拿來跟連易延比較。

從前在KAE,連易延來得最多的就是下路,無論是gank還是援助都很及時,玩工具人的時候就全把人頭餵給洛鳶,而且團戰語音裏,連易延說得最多的就是“保AD”,護盾治療通通給他,無時無刻不關註洛鳶的位置。

換言之,洛鳶還沒玩這麽憋屈過。

雖然恨連易延恨得要死,可賽場上的連易延真的太強了,這個時候洛鳶又忍不住開始懷念連易延的好。

覆盤的洛鳶氣得七竅生煙,他恨不得沖到這個打野跟前把他罵個狗血淋頭,卻被輔助給拉住。

“你是叫洛鳶?”Will突然看向他,問。

洛鳶沒弄懂他什麽意思,下意識地點了下頭。

“那我叫你鳶好麽?”Will的態度較之先前似乎親切了不少。

洛鳶還沒回答,Will就轉過身去,面向各位隊友,跟他們提議:“鳶有實力,我們保著他打吧。”

“把資源都傾斜到AD身上?”Sweet問他,“你確定?”

“之前那個AD不是玩得不好,我們才不能以他為核心嗎。”Will說,“但鳶可以。”

他這個提議一出,訓練室的眾人都陷入沈思,最後他們異口同聲地答道:

“行啊,試試。”

改變游戲策略和戰術之後,洛鳶逐漸找回感覺,玩得如魚得水,他可以毫無顧忌地向前沖,肆意激進,身後是隊友替他搭建的舞臺。

他再也不用聽連易延的指揮,不用按照連易延的命令縝密地行動,不用再擔心如果做得不好會不會讓連易延生氣。

而洛鳶確實也用賽場表現,真真切切地說服了他的新隊友們。

洛鳶很強,強到HWM的眾人心服口服,因此,洛鳶融入隊伍的速度也變快不少。

他跟新隊友的關系逐漸變得融洽親密起來,洛鳶肆無忌憚,嘴毒脾氣壞,仗著年紀小作威作福,而隊友們倒是很慣著他,尤其是Will。

隨著時間流逝,洛鳶越發覺得自己在HWM過得很好,好到他都快忘了過去在KAE的那段日子。

某天,洛鳶到訓練室晃悠,卻發現角落裏自家的打野跟中單在卿卿我我,而且還不是普通的卿卿我我,就差沒親上了。

洛鳶當場震驚得說不出話,他立在原地,過了許久才走到隊友的座位旁邊,問Sweet:“那兩人怎麽回事?”

“什麽玩意兒?”Sweet順著他的目光往角落裏望了一眼,立刻就回過頭來,露出習以為常的表情,非常淡定地說,“噢,你說那兩個人啊,就平常那樣唄。”

“我是說,他們倆是什麽關系?”洛鳶咬著牙低聲問道,“你沒看見他們都快親上了嗎?!”

Sweet聞言對他露出一個安撫性的笑容:“他倆啊,談戀愛呢。”

“……”洛鳶不敢置信,重覆道,“談戀愛?”

“同性戀你沒聽說過?你不會恐同吧?”Sweet聳肩說,“他倆的關系在隊內都不是秘密了,因為這兩人實在是太恩愛了,誰攔著都沒用,管理層也睜只眼閉只眼,畢竟隊員的感情狀況不歸他們管。”

明目張膽的親密,正大光明的關系。

洛鳶楞在那裏,心忽然間涼下去。

隊友的感情生活,他管不著。洛鳶只是又不由自主地,拿來做起了比較。

同是隊友,同為談戀愛。眼前的他和他,自己跟連易延。

仿佛形成了刺眼的對比,洛鳶竟然覺得有點可笑。

明明已經刻意控制著不要去想起連易延,命運卻總是讓他面對現實。

再一次讓他感受,那場失敗的戀愛究竟給他帶來了怎樣的驚喜。

是深入骨髓的痛意,滔天的恨意。

還是無法遺忘的留戀。

即使想忘記連易延,也沒辦法做到說忘記就忘記。

連易延這個人,實在是太過特殊。

早在他們產生交集之前,連易延就已經揚名立萬,是聲名顯赫,同時斬獲無數冠軍的職業選手。

對於那時的洛鳶而言,連易延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近乎於神明般的存在。

而這個神明,有意無意的,對他展現出了一點偏愛。

也正是因為這點偏愛,才讓洛鳶有恃無恐,滋生出那些難以被世人接受的念頭。

想要成為他的特殊,他的唯一。

想讓他,愛自己。

連易延是他夢想的開啟者。

他瘋狂地迷戀著連易延身上那種潮濕的、陰冷的氣息。

連易延游離於人群之外,既不平易近人,也不和藹可親,不會喜怒於色,總是面無表情,像座看不透的冰雕。

洛鳶難以找尋自己被他所吸引的理由,但一邊不明不白,一邊甘之如飴地沈淪。

他不得不承認,過去的他是真的,非常非常喜歡連易延。

刻骨銘心的初戀。

但其實只是,他單方面以為的戀愛。

跟連易延分手之後,他仿佛喪失了再度喜歡上別人的能力。

別人都要比連易延更好。洛鳶曾經無數次這樣想過。連易延冷漠無情,連易延固執且尖銳,連易延不懂得體諒……

洛鳶拼命地想要找出連易延所有的缺點,想說服自己,不要喜歡他才是正確的選擇,最後卻發現——

其實還是連易延最好。

當晚,洛鳶失去打排位的心思,回到房間,早早洗漱躺上了床。

很長的一段時間,他想夢到連易延,又害怕夢到連易延。

他怕夢中的連易延若無其事,過得比他還要好。

又怕連易延過得不好。

今晚,他終於見到了不肯入他夢的連易延。

夢中的連易延問他,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什麽?

我想要的不過是,親口聽到你說,我是你不能舍棄的一部分。

連易延聽見他的回答,卻默不作聲,只是面無表情地瞧著他,那種眼神熟悉得令人心悸。

他被驚醒,正值半夜時分,洛鳶只覺得心跳急促,仿佛有什麽在催促著他拿起手機,打開微博,迎面看到的是連易延宣布退役的消息。

心徹底地沈下去,唯有冰涼的項鏈吊墜緊密地貼在肌膚上,胸口塌陷嚴重,一片廢墟。

洛鳶死死地伸手抓著胸前的鳶尾花吊墜,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你這條項鏈,是誰送給你的嗎?”Will曾經問過他。

而洛鳶無法開口回答。

他每天都戴著這條項鏈,無論是洗澡還是睡覺,從未摘下來過。

每一天。

仿佛項鏈已經成為了他身體的一部分,割舍不掉,生了根。

可他卻刻意回避著,送他項鏈的那個人。

連易延退役,這個爆炸級別的消息在圈子裏瘋狂傳開。

“連神退役了,他不是你前隊友嗎?”Sweet跟他八卦,“你知道是怎麽回事嗎?”

“哦。”洛鳶情緒很淡,仿佛這事與他無關,“他活該。”

在排位裏,洛鳶十連跪。

他忍了又忍,最終還是覺得沒必要,拿起手機走出訓練室,來到走廊盡頭的角落,在通訊錄裏找到連易延的名字,指尖剛要按下撥打鍵的前一秒——

洛鳶猶豫了。

因為他想起來,主動拉黑連易延所有聯系方式的人是自己。

他沒有勇氣把連易延從黑名單裏放出來。

他怕,撥打的這個號碼是空號。

洛鳶煩躁地抓著頭發,他突然開始痛恨起做事不留餘地的自己。

他是真的想質問連易延,為什麽退役。

為什麽能這麽幹脆利落地從他的生活中退出,為什麽連賽場上重逢的機會都不留給自己。

所以洛鳶更加痛恨連易延。

連易延是個狡猾的人。

本來就已經忘不掉他了,這樣一來,自己更不可能忘得掉他。

此刻的洛鳶因為一個電話號碼苦惱得抓心撓肝,但在未來,在洛鳶並不知道的角落裏,來自連易延新號碼的短信,會安靜地躺在他的手機收信箱中。

連易延退役之後,徹底杳無音訊。

以前洛鳶每天都會看一眼KAE官博發布的動態,各種圖片以及視頻,或者是單純的文字,他從那些角落裏搜尋著有關連易延的蛛絲馬跡,依靠文字想象著連易延的生活軌跡。

然而現在,他連最後的手段都失去了。

有時候洛鳶會想,連易延是真的退役了嗎?也許這只是他做的夢,連易延壓根沒有退役,連易延只是跟他開了個玩笑。

再後來,直至拿到世界冠軍的那一瞬間,洛鳶都覺得這是一場夢,山呼海嘯變成離他很遠的虛幻背景音,他站在空曠的比賽舞臺上,往身側去看,竟然在那裏看到了連易延的身影。

熟悉的,懷念的。

洛鳶眼眶發熱。

抱抱我吧。求你。

我是不是很棒,是不是很厲害?

宛如想要求得表揚的孩童,表情熱烈的洛鳶往連易延所在的方向走了幾步,然而面對著他的連易延卻不停地後退,與獎杯、與歡呼聲、與他越來越遠,空間開始扭曲,金色的彩帶碎成流沙,從場館頂部紛紛揚揚地落下,阻隔在他和連易延之間,在空隙裏,洛鳶眼睜睜地看著連易延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直至最後,化為烏有。

洛鳶還想上前,卻突然被人給拉住。

他猛然回頭,映入眼簾的卻是自家輔助的臉,正帶著擔憂的神色,註視著自己。

洛鳶再度環顧四周,所有的場景回歸正常,沒有如雪的流沙,沒有扭曲的空間,更沒有,連易延。

“鳶?”Will小聲緊張地問他,“你怎麽了?”

洛鳶聞言摸上臉頰,一片冰涼。

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不知在何時流下了眼淚。

“是不是高興過頭了?”

是啊,他太高興了。

高興能拿到世界冠軍,高興能趕在連易延前面拿到世界冠軍,高興能獲得這個連易延想要得到卻得不到的世界冠軍……

他高興什麽呢。

最想與之一起奪冠的那個人,現在卻不在這裏。

洛鳶握住胸前的項鏈,把頭埋進隊服外套裏。

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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