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關燈
第78章

回憶化作冰冷的雨水拍打在連易延的臉上,相似的雨,相似的場景,不同的是,那時候緊緊抱住自己流淚的少年如今卻不在身邊。

輸掉比賽之後他的大腦一片混亂,思緒亂飛,關於過去的那些細節再度重演在他眼前,最不願想起的一切偏偏在這個時候找上了他,連易延仿佛是一個被遺棄在過去與現在時空縫隙間的人,飽受著雙重的折磨,過去難以忘懷,現實又予以重擊。

走到這裏真的就可以了嗎?連易延反反覆覆地問自己,他不惜付出一切代價重新回到這裏,為的就是在決賽前止步於此嗎?

不,他從一開始的目標就是要拿到冠軍。

可是親手定下這個目標的是自己,親自毀掉這個目標的人也是自己。

木已成舟,所有的懊悔都只是用來掩飾的借口。

連易延站在雨中,他舉起雙手並且攤開,看著冰涼的雨滴落在自己的掌心裏,匯聚成細小的河流,溢出的雨水順著手掌邊緣流淌,有些東西是再怎麽想要都無法攥在手中的——就像他留不住的勝利。

他曾經憑借著這雙手在賽場上戰無不勝,鍵盤和鼠標就是他的武器,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沒有人可以在他最擅長的領域阻攔他。

然而最鋒利的刀刃也有生銹的那一天,以前那些對他來說觸手可及的勝利如今卻一再擦肩而過,因為他的失誤、他的過錯。

現在的連易延,開始痛恨自己的這雙手。

“連易延!”

身後傳來有人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連易延卻充耳不聞,鋪天蓋地的雨聲將他湮沒,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聽。

可這種幻聽又重覆了一遍,緊接著,聲音的主人現身了。他緊緊抓住連易延的肩膀,逼迫連易延與他對視。

是幻覺嗎?繼幻聽之後,幻覺也出現在他的眼前。

可肩膀處的痛感又未免太過真實,連易延盡力睜開眼,在雨幕中模糊的視線逐漸變得清晰,一張連易延所熟悉的臉漸漸浮現在眼前。

濕透的發絲搭在洛鳶的額前,他身穿的連帽衛衣的衣領處和袖口處全都被打濕,洇成一片片深色,看起來觸目驚心。

洛鳶臉上的表情依舊不好看,他力道極大地扣住連易延的雙肩,質問連易延的語氣聽上去異常焦急:

“你在這裏幹什麽?!”

此刻連易延的心情差到極點,他甩開洛鳶的手,語氣冷淡地拒絕道:

“不需要你管。”

“連易延,你瘋了是不是?!”洛鳶再度牢牢抓住他的肩膀,神情是無法形容的焦躁,“輸了比賽你就跑到場館外面來淋雨,你這種行為跟自虐有什麽區別?”

自虐?連易延想,沒錯,他就是在自虐。

不僅僅是現在,他的整個人生,都跟自虐無異。

原本連易延以為,在經歷過退役的風波之後,他能夠做到看淡一些東西,起碼,他能不要再那麽執著於勝負,不再那麽執著於過去。

可他錯了,他還是想要絕對的勝利,聯賽冠軍不夠,他還想要世界冠軍。然而求而不得仿佛成為了他人生的代名詞,越是想要什麽,他越得不到。

或許他過去得到的已經比其他人要多,但連易延不想跟其他人比較,他只是想擁有他沒有得到的,替KAE,也替他自己。

“有沒有關系你說了不算。”洛鳶拽住連易延的手,不允許他拒絕,“就現在,跟我走。”

但連易延輕輕甩開他,站定在原地,表情漠然:“我不走。”

“連易延,你到這種時候還要跟我鬧別扭?”洛鳶怒極反笑,語氣不可置信道,“你失去理智了嗎?這一點都不像平時的你。”

“我不是機器。”無法冷靜的連易延有點煩躁地說,“我當然沒辦法每時每刻都保持理智。”

“可以,你不是機器,那我也不是。”洛鳶反唇相譏,“我也有血有肉,但結果是什麽呢?我被你比機器還要冰冷的那顆心傷害得遍體鱗傷。”

“所以,你想聽什麽?”連易延竟然一反常態,低低地笑起來,“聽我跟你道歉?還是要讓我跪在地上跪在你面前求你原諒?要我做什麽?你說吧。”

洛鳶有點怔住了。他呆呆地盯著連易延那張布滿雨水的臉,內心竟然生出幾分畏懼。

“連易延,你真是個瘋子。”洛鳶忍無可忍地將自己的內心話脫口而出,“不僅對待游戲是個瘋子,對待感情你也是個瘋子。”

“不錯,我就是個瘋子。”連易延承認得很爽快。

“你知道我剛剛坐在舞臺的觀眾席上,我看你打比賽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麽嗎?”洛鳶露出一個自嘲的笑,自問自答地說,“很好笑吧?關於比賽的內容,其實我一丁點都沒看進去,因為我全程都在想你說的那個‘想’字,我在想你到底是什麽意思,連易延,我真的被你折磨得快要瘋了。”

連易延垂著眼睛看他:“……所以你就追到這裏來了?”

“比賽一結束,我就去了後臺,因為我想找你問個清楚。但工作人員說你已經跟著隊伍走了。”洛鳶說,“所以我又追出場館,試圖趕上你,我在場館外面找了一圈,所有地方都快被我翻遍了,可我沒想到你竟然會在這裏一個人獨自淋雨。”

“別追出來。”連易延突然低聲說道。

“什麽?”洛鳶沒聽清。

“別追。”又重覆一遍。

“你也很清楚不是麽?”連易延擡眼看他,目光犀利,“你也很清楚,我們之間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再有任何交集。”

“那你就不要跟我講想念我啊!”洛鳶突然情緒激動起來,他按住連易延肩膀的手指越發用力,將衣料揉捏得不成形狀,即使隔著模糊的雨幕,連易延還是能隱約察覺出洛鳶眼底的痛苦與無可奈何,“為什麽要跟我說你想我?為什麽在徹底傷害我以後還要跟我說想我?”

“因為我不想再對你說謊。”

想你是真心。

“……什麽意思?”洛鳶沒聽懂。

“沒什麽。”連易延自知失言,低下頭去遮掩住自己的表情,“你就當我在說瘋話吧。”

“……”洛鳶沈默著牽起連易延的手,語調很輕,“跟我走吧,我們不要再淋雨了。”

“如果再跟我牽扯上關系,你可能會後悔。”連易延面無表情地說。

這是他給洛鳶的警告。換而言之,他已經警告過洛鳶了,他已經告訴了洛鳶和他接觸的後果是什麽,他們會兩敗俱傷,洛鳶會再度因為自己受到傷害。

那麽,在聽到警告之後,如果洛鳶寧願受到傷害也要執意帶著自己走,連易延就決心不再放開他的手,隨便他帶自己到任何一個天涯海角。

“沒事啊,我早就後悔過了。”洛鳶繼續拽著連易延的左手,頭也不回地拉著他,裝作不以為意的樣子,其實卻意有所指地說,“現在再多點後悔,也不會比那個時候更糟了。”

連易延默默地在心裏反覆品味著洛鳶的這句話,沒再甩開他的手,任憑洛鳶拉著自己往前走,他們一起前行在暗夜的雨幕之中,帶著淋濕的兩顆心。

是啊,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會比過去更糟糕了。

起碼現在,他們已經沒有什麽可失去的了。

——

從洛鳶牽著他走到馬路邊,一直到上車,連易延都一言不發,保持著絕佳的沈默。

幸好洛鳶上次去過連易延所住的酒店,雖然記不得路,但地址還印在腦海裏。

洛鳶簡短地跟出租車司機報完地址後,車內就陷入安靜。

快要接近初夏的天氣,其實夜晚並不冷。司機往後視鏡瞥了一眼,兩個淋濕的人並排坐在後排,他趕緊伸手打開空調的按鈕,熱氣湧出,車內瞬間變得暖和起來。

“謝謝。”洛鳶直接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百元鈔票遞給司機,然後靠在車座閉眼道,“不用找了,麻煩開快點。”

司機一路踩著油門,高歌猛進。

而連易延全程置若罔聞,他全身都濕透了,雨水順著發梢滴落下來,落入他的脖頸,凍得他手腳發僵。

因著下雨的緣故,車窗外的街景變得模糊不清,閃爍的霓虹變成了模糊的色塊,一切好像都被塗上朦朧的色彩,外面是昏天黑地,狂風驟雨中,他跟洛鳶擠在一起,唯獨這個狹窄而又封閉的車內讓他體會到了一點溫暖。

抵達酒店,洛鳶拉著連易延下了車,避開外面的雨,快步走進酒店大廳,兩人一起等電梯。

“你出門還帶現金?”連易延問他。

“……要你管。我想帶就帶。”洛鳶有點心虛地犟嘴道。

其實洛鳶是因為手機經常容易沒電,他又總是忘記帶充電寶,沒手機導航他就會迷路,帶點現金起碼還能以防萬一,所以每次外出的時候,Will都會幫忙把洛鳶的錢包裝進他的衣服口袋。

但這個事實說出來未免也太丟臉了,所以洛鳶決定不說。

“還好意思說我,你怎麽不付錢?”洛鳶扭過頭質問他。

連易延表情坦然:“我連手機都沒帶,怎麽付。”

“你手機呢?”

“放在包裏喊徐家容一起帶回去了。”

……這人也真是無敵了。

洛鳶頓時有種被比下去的錯覺,他搖搖頭努力把這種念頭從腦海中趕出去,繼續牽著連易延的手,兩人像是親密無間的情侶,一起走進了電梯。

剛進連易延的房間,洛鳶就把連易延拉到浴室,催促他趕緊洗澡。

“淋那麽濕,你小心別感冒了。”洛鳶替他關上浴室的門,瞥他一眼,“不過就算你生病了,那也不關我的事。”

沒過多久,連易延就邊用幹毛巾擦著頭發邊推開浴室的門,他換了套幹凈的新衣服,洗了個熱水澡之後,身體回暖,雨水帶來的寒氣徹底被驅散了。

連易延見洛鳶絲毫不動,端詳著他,問道:“你不去洗?”

“我洗幹嘛?我又沒怎麽淋著。”洛鳶感到很奇怪,“而且這是你房間的浴室,我怎麽用……”

“去洗。”連易延把毛巾輕輕砸到洛鳶的肩膀上,語氣強硬地命令道。

在連易延那種目光的註視下,原本拒絕的話也會被咽回肚子裏,洛鳶扯下肩頭的浴巾,有點憤憤然地瞪了連易延一眼,但還是敢怒不敢言,進浴室洗澡去了。

等他從浴室裏出來後,發現房間桌上擺著幾瓶啤酒,而連易延正坐在桌前,不停地往杯子裏倒酒。

洛鳶趕緊走過去,從他手中搶走了被喝光的酒杯。

“不是,你剛淋過雨,你還喝酒?”洛鳶忍不住罵他,“有病吧,你是就想感冒想得發慌是嗎?不感冒發燒你心裏不舒服?”

“有什麽所謂,比賽已經輸了,我生病也影響不到比賽。”連易延從他手中奪過酒杯,“不是你說的嗎,就算我感冒發燒也跟你沒關系。”

“如果你願意,就坐下來陪我喝幾杯。要不然就立刻離開這個房間。”連易延冷冷地說,“別妨礙我。”

洛鳶看著連易延一杯接一杯地喝,心底突然湧出些許異樣的感覺。

……不對,今天的連易延怎麽變得這麽霸道,雖然連易延本身性格就足夠強勢,但他對外人的態度一向是漠不關心。

今天的連易延不僅霸道,還有點自暴自棄破罐子破摔的感覺,內心就跟憋著股氣似的,說話的語氣都是命令式,做事也很放縱。雖然洛鳶知道他輸了比賽心情不好,但沒想到他會失控成這樣,心裏不免有點覆雜。

不過比起平日裏那個永遠面無表情冷若冰霜的“活死鬼”,眼前的這個連易延倒是多了點活人般的氣息,雖然霸道,但是真實。在這之前,洛鳶還以為連易延不會有任何感情波動,在過去跟連易延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時候,洛鳶曾經無數次地懷疑過連易延是不是其實並非人類。

好吧,不就是陪他喝酒嗎,誰怕誰。

洛鳶抱著視死如歸的心態坐在連易延面前,端起酒杯仰頭喝盡。

半個小時後。

“洛鳶,別喝了。”連易延對他說。

“嗯?我還能再喝呀。”洛鳶滿臉通紅,整個人已經開始發暈,斷斷續續地說胡話了,“你、你別攔我……我還要再喝,再喝一杯。”

喝啤酒也能喝醉,連易延有點服他了。

但洛鳶酒量不行這件事,連易延其實是知道的。為什麽一定要讓他陪著自己喝酒,連易延想,或許是因為在借酒澆愁的時候需要一個人相陪。

“你醉了,不能再喝了。”連易延把他面前的酒杯拿走,命令道,“聽話。”

“我不、不要,我還要喝……”醉到有點神智不清的洛鳶非常任性地開始耍酒瘋,“還給我……拿來啊!”

東倒西歪的洛鳶又趁連易延不註意伸手把自己的杯子給搶了回來,動作敏捷迅速,身手矯健得完全不像一個只會居家打游戲的宅男——可能人在醉酒的時候身體機能會爆發出無窮的潛力。

洛鳶拿起眼前的一個空酒瓶就要往自己的杯子裏倒,然後倒了半天,還是什麽都沒有,他舉起酒杯,順勢要跟連易延幹杯,連易延沒理他,他也不惱,一個人自顧自對著空空如也的杯底望了半天,卻還是沒倒出來一滴酒。

“好奇怪啊,為什麽我明明能看見滿滿一杯酒。”洛鳶使勁揉了揉眼睛,像是對眼前的景象感到十分驚奇,“可是杯子裏卻什麽都沒有……杯子,是空的……”

望著洛鳶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樣,連易延只能放下酒杯,他起身想去找隔壁房的鄧經理,讓他給HWM戰隊的胡經理打電話,來接自家喝醉酒的隊員回家。

可還沒等連易延走到房間門口,他就被洛鳶突然從身後抱住,洛鳶不知何時已經從桌邊快速地站起身,跑過來伸手緊緊環住他的腰,整個人貼在他的背後。

“不要離開我。”

這又像祈求又像囈語的語句讓連易延動彈不得,他好似被洛鳶的這個懷抱給禁錮住了,洛鳶仿佛要將他揉進身體裏,骨血相融,就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痛苦的留戀與病態般的固執依靠全都傾註在這個擁抱裏,讓連易延看見了隱藏在昏暗水底之下的另一種反面的可能性。

仿佛是有了預感,連易延突然想用盡全力掙脫出這個懷抱。

“連易延,你不知道吧……對,你一定不知道,”醉酒的洛鳶依舊在喃喃自語,“其實……我還喜歡你。”

一瞬間,什麽都靜止。

連易延僵在原地。

--------------------

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