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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碧釧說宮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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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辦法布個局引她出來,否則,就是栽贓嫁禍也要給她套上死罪!”

這一句話入耳最初的感覺是驚訝。

但是在擡眼看見殷六那一臉的毅然和決絕的時候,李鳳寧心裏突然咯噔那麽一沈。

殷家是脆弱的。

外祖母過世後,殷家就變成了一棵根基不穩的大樹。

所以殷家人首要之務乃是收攏起來努力紮根。在有足夠多的族人,在族人占據足夠多的位置以前,即便是第三代裏最聰敏的幺女,也只能將自己埋藏在兩市那種地方。

但殷六剛才卻說出那種話。

那種一旦外傳,不僅毀了殷六一輩子,甚至會讓整個殷家都背上奸佞之名的話。

所以,是不是她的心慈手軟在害了枕月之後,現在連殷家都要一起害了……

不停憤怒和惱恨的心突然為之一涼。

那她,到底是為了什麽才搶下這個帝位?

李鳳寧手一垂,桌上的瓷瓶頓時叮叮當當地散落一地,把裏頭裝的香料撒得滿地都是。

這一片狼藉淩亂仿佛就是她內心的映襯,以至於李鳳寧甚至連坐都坐不住,直接起身離開了靜室。

屋外空氣沁涼。如今雖然夏天已然過去很久,到底皇宮內苑不同尋常,便是墻角邊也收綴得幹幹凈凈,不見半點頹唐廢敗。可惜滿眼濃郁艷麗的秋色對此刻的李鳳寧來說卻是入眼不入心。

她到底……

樹叢裏一陣悉索的聲響。

李鳳寧眼角瞥見樹叢裏有衣角滑過便知那裏有人,她正滿心煩亂,更見不得遮遮掩掩躲躲閃閃,不由沈聲低喝:“誰在那裏?”

她不過一聲低喝,立時便有跟在身後的翊衛侍從撲過去,只伸手朝樹叢裏猛一抓,就拖出個宮侍打扮的男人來。

“……碧釧?”只是等那宮侍被翊衛推搡到跪在李鳳寧面前的時候,反倒是李鳳寧訝然了下。

碧釧原是連氏的貼身近侍,在李鳳寧登基那年因到了年紀放出宮去。他嫁人之後因妻主調任阪泉,所以又求了恩典再回鳳太後身邊服侍。碧釧侍奉了連氏有十來年,因此李鳳寧甚至不用他擡頭就認出他來。

“奴碧釧叩見陛下。”跪伏在地上的碧釧以額觸地,“陛下恕罪。”

他說話聲音裏,帶著絲輕顫。

李鳳寧看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不由眉頭一皺,“起來回話。”

碧釧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依言站了起來,一擡頭……

果然露出一雙哭腫了的眼睛。

李鳳寧心下一緊,但是再看他手裏捏著一封皺巴巴的書信,心下又是一松,“可是家中有什麽難處?說出來,朕為你做主。”

碧釧聽了這話先是一呆,仿佛有點懷念似的,可是表情只是略松快了些,根本沒能形成微笑就轉為一片黯然。他搖搖頭,“妻主來信說,在阪泉納了偏房。”

怪不得躲在樹叢裏哭呢。

只是這個婦夫之間的事,她能做的最多也就是給碧釧撐個腰而已,真要說怎麽管卻也是不能的。

微微的尷尬過去之後,那一股子束手無策的感覺又席卷而來。

她登基之後,似乎到處都是“不可”、“不能”和“不得已”。所以說她這個皇帝做得……

“……做主,”碧釧突然說,“奴要和離!”

和離?

李鳳寧不過一怔神的功夫,也不知漏聽了什麽,只見碧釧竟然表情陡然一變。雖然眼睛依舊腫得跟桃子一樣,可是眼神卻堅定了許多,仿佛剛才還躲在樹叢裏哭的不是他一樣。

“你要和離?”李鳳寧都能聽出自己聲音裏的詫異來。

“奴知道自己年紀大了,但是她這樣偷偷摸摸在阪泉直接收下人來就是不對。她敢這麽做,奴就敢……”碧釧本是一副氣恨難耐的樣子,只是瞧見李鳳寧的表情後本來絮絮叨叨的話頭陡然一收,“橫豎奴有手有腳就不怕餓死!”

李鳳寧被他那賭氣的樣子倒是勾出一絲笑意來,“你可想好了,獨自一個人哪裏是那麽容易的?”

“如今世道好,”碧釧卻輕描淡寫地來了句,“不礙的。”

如今……

世道好?

這句話初初入耳的時候,仿佛平淡無奇,可是配上碧釧那再自然不過的表情,卻仿佛真就是理所當然,仿佛他孤身一個謀生真就是一件極其簡單的事。

但,世道好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嗎?

所謂的天下大治,所謂的國泰民安,不就是“世道好”?

在她像一只蛾子一樣被沾滿灰塵的蛛絲束縛在禦座上的時候,在她甚至眼睜睜看著自己身邊最重要的人一個個跌入深淵的時候……

“世道好”?

“現在……”有一瞬間,李鳳寧甚至不知道該如何把這句話說出來,“世道很好嗎?”

“陛下您不知道,”碧釧倒是一副不覺得李鳳寧不知道有什麽奇怪的,“如今外頭一鬥米才賣六文錢,聽說如果出了城到周圍幾個村子裏去的話,只要四文錢就能買到一鬥呢。”

“四文……”

“奴才多大胃口,一鬥就夠吃大半個月了。”碧釧見李鳳寧想聽,就多說了幾句,“現下過日子寬裕了,各家各戶都愛花點閑錢買些好吃好玩的回去。聽說有人拉個車,從兩市買些奇怪玩意送去鄉下,轉頭就能賺出不少來。”

李鳳寧目光有些飄遠。

“而且如今有貴君在,外頭也不敢隨便看輕拋頭露面的男人……”

李鳳寧看過去,碧釧一個激靈,知道自己說錯話了,訕訕地低下頭。

但是,如果碧釧說的都是真的……

如果米糧誰都可以買得起,那麽百姓就不會饑貧。

如果百姓都開始有閑錢去買些並非生存必須的東西,那麽就算不是富足,至少也能算是寬裕。

而這一切是……

“這樣的日子,”不知道為什麽,李鳳寧問得有些艱澀,“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奴出宮的時候就這樣了。”碧釧顯然很奇怪李鳳寧為什麽要這麽問,他仔細想了想然後搖搖頭,“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奴不知道,但是比奴入宮以前是好了很多。”

碧釧入宮有十餘年,而她登基至今已將四年。

也就是說,至少如今的好世道,與她的治理是分不開的。

心裏那種無處宣洩的郁悶,突然之間就幹酥脆化,撲簌簌地落下來之後消失無蹤。

原來,她這四年……

不,算上攝政的話一共是五年多。

原來她這五年的辛苦不是徒勞,原來她這五年的忍耐沒有白費。

雖然日漸西斜,但心情卻輕松了起來。

“碧釧。”

“奴在。”

“想做什麽就去做,朕給你撐腰。”

“……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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