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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野曠天低樹 江清月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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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野曠天低樹 江清月近人

城郊。

錦衣衛駕駛著馬車飛奔在官道上, 車廂中的李嘯林和鄒宇心急如焚,催促道:“快點兒!”

馬兒被鞭笞地嘶鳴陣陣,一路輕裝簡行, 為了防止消息走漏,此次出行他們只帶了兩個人。

“範享貴的證詞怎麽會不翼而飛?”

李嘯林抱著頭, 慘白的唇翕動著, 喃喃自語。

鄒宇背上驚起的冷汗還未消解,他胡亂地思考著,問:“這幾日都有誰進出過書房?”

李嘯林坐直身形,捂著肥大的肚子左思右想, 搖搖頭:“頂多是咱們貼身的這幾個錦衣衛,除此之外, 別無他人。”

“那可奇了怪了。”

鄒宇眉頭一皺:“且不說這書房進出過誰, 咱們這機關隱秘得很, 這有心之人就算進了書房,也不可能進到地窖裏去啊。”

兩人沒商議出結果, 過了半個時辰, 兩人到了目的地, 正是臨川城外的銅礦。

李嘯林叫手下將那幾個被埋好的礦坑重新挖出來。

一時間塵土飛揚。

鄒宇袖手站在一旁,看著淹沒空氣的沙塵, 捂住口鼻的同時, 腦中忽然靈光乍現:“會不會是孟泰!”

李嘯林猛地看向他:“除了他不可能有別人。”

只有孟泰清楚他們手裏有證據!

.

範享貴殺了徐殷和劉衍月。

阿命走出司獄司,擡頭看了看萬裏晴空。

範享貴一直在替慶願做事。

他或許是為了權力,為了名利,所以千裏迢迢自京城趕到九江執行著慶願的計劃。

這樁案子查到現在,大體框架已經明晰。

孟泰和李嘯林是本案關鍵人物,最重要的一環是證實範享貴殺人。

只要證明範享貴為了侵吞銅礦殺人行賄, 再找出他與孟泰和慶願等人的勾結線索,就能給皇帝一個想要的答案。

此時天空中一聲鷹嘯傳來。

女人倏地擡頭,就見那鷹自空中飛速俯沖而下,爪間落下一只細小狹長的字條,阿命擡手接過字條,澈根就再次遁入空中,消失不見。

阿命看了眼那字條,迅速翻身上馬趕向城外。

趕至城門,她與匆忙而來的伊奇會和。

伊奇調轉馬頭,急聲道:“將軍,哈童已經追過去了,我從新水胡同拿來了弓箭。”

阿命眸色一厲,意識到什麽:“李嘯林和鄒宇必定是發現範享貴證詞被偷。李府附近還有孟泰的探子在監視,李嘯林一動,孟泰勢必也坐不住,孟泰是個狠角色,保不齊他對李嘯林幾人起了殺心。”

伊奇聞言一驚:“李嘯林和鄒宇可不能死。”

“走!”

阿命一打馬,兩人如同離弦之箭迅速向銅礦趕去。

.

哈童一路追蹤,確定李嘯林等人的蹤跡後,隱身在不遠處的密林中。

忽地聽身後窸窣聲。

“快!”

“從兩路包抄,今天絕不能放過他們。”

“輕一點,速度速度!”

哈童心跳加快,手下捏緊貼身的圓月彎刀,身體貼著地面緩緩匍匐後退附在樹根後方,他餘光瞥向左側,只見一隊黑衣人行動有序,快速隱蔽地穿梭在叢林之中,這處密林是銅礦附近唯一的遮擋物,黑衣人們若想要伏擊必定會經過他棲身之處。

秋風帶著夏天的餘熱,此時“唰唰”刮落著樹葉,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就這樣被遮掩住。

哈童極力收斂著自己的氣息,將頭埋在泥土裏,隱約察覺眾人正從他的手邊擦肩而過,地面傳來細微的震動聲,黑衣人們源源不絕地自暗中包圍著這處銅礦,而遠處的李嘯林和鄒宇兩人對此絲毫未覺。

哈童確保自己未被發現,就迅速起身向遠處撤退,待尋到一處古樹,他踩在樹幹旁的巨石迅速攀了上去。

也正是這時,天空中一道黑影翻飛盤旋。

“砰”

空氣中忽然傳來輕微的悶響,緊接著是另一道,“砰”“砰”“砰”,隨後這些悶響以一種詭異的速度開始增快疊加,哈童立時向樹下看去,就見樹根下已經躺著幾具屍體了。

他眉心一跳。

又聽遠處的李嘯林和鄒宇的驚懼聲,“刺客!刺客——”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被已經襲去的黑衣人刺中一劍,他身旁的錦衣衛連忙迎上,和那幾名黑衣人纏鬥起來,但雙拳難敵四手,很快就敗下陣來。

鄒宇面色慘白地扶住倒地的李嘯林:“大哥——走啊!”

兩人手握得緊緊的,偏生腿軟無力,嘴上說著逃跑,行動卻比千年的王.八還要慢。

眼見著湧來的黑衣人越來越多,李嘯林咬牙切齒道:“定是孟泰那廂殺我也!這個混賬!”

“你二人在此處解決後患,我去前面看看。”

女人冷淡的聲音在身側憑空響起,哈童嚇了一個激靈,四下觀察一圈,都不知道她何時來的。

他詫異道:“將軍,您什麽時候來的?”

“在你發呆的時候。”

她笑了一聲,雙手攀住樹幹兩腿並住在空中震蕩,隨後身體像飄落的樹葉迅速且無聲地落地,伊奇和她打過照面,見她要去前方,就知道她要出手了。

他站在樹底下仰頭看哈童:“楞貨,坐那兒瞅啥呢?”

哈童也跳下來,心有餘悸道:“這要來的是別人,估計我早死上八百回了。”

阿命的行蹤簡直神不知鬼不覺,出神入化到了一定境界。

“哼,別人可沒將軍這一身本事。”

伊奇叫上他一塊兒處理此處的屍體,而女人的身形已經消失在密林中。

哈童搬兩具屍體就不耐煩了,拿上伊奇的弓箭開始瞄準遠處一片混亂的眾人。

“嗖~”

箭矢像是天外來客,黑衣人們只覺脊背發寒,大喊道:“有刺客!”

一片塵土飛揚,黃沙漫天之中,李嘯林狼狽地趴在地上“呸”了一聲,恨恨道:“你們才是刺客!”

鄒宇見狀,立刻興奮地揮手:“英雄,救命!英雄——”

眼見著箭矢如有神助般一一命中黑衣同夥,為首的黑衣人對著李嘯林和鄒宇更是節節逼近,方才兩名的錦衣衛此時更是傷痕累累,力有不逮。

正如螻蟻在做死前最後的掙紮,李嘯林和鄒宇個個披頭散發,在沙地上抱頭鼠竄。

卻聽“歘”一聲。

那持劍刺來的黑衣人軟踏踏倒了地,倒下的瞬間,鮮血緩緩自他身下流出,匯聚成一方小小的血泊。

兩人驚恐地咽著口水,顫抖地挪開視線。

塵土四散,方才執劍行兇的刺客已成為一具猙.獰的屍體。

一道女聲傳入耳中。

“在下月阿命,見過兩位。”

女人慢條斯理抽出刺客體內的繡春刀,涼薄的眼如冰泉,面上卻掛副笑,李嘯林向來如獵犬般靈敏的頭腦此時陷入凝滯,仰頭看著阿命,喉嚨像是被人用手掌狠狠遏住,壓根說不出半句廢話。

命案現場,氣壓詭異得低沈。

刀柄抽出的瞬間,血濺三尺高。

那形狀比煙花還要絢爛,隨後血齜呼啦地落到兩人臉上,他們發誓,沒見過這麽惡心的煙花。

空氣靜得可怕,兩人呆滯地盤坐在地。

阿命耐心有限地重覆:“兩位可以起身了。”

“月......月僉事?”

空氣中爆發一陣尖銳的嘯聲。

李嘯林哭爹喊娘地撲上去:“月大人,你可算來了啊!”

阿命拽了拽腿,沒拽動。

後方的伊奇和哈童將戰場清理完畢,將兩人一手一個拎走。

李嘯林和鄒宇是被“押解”回臨川城中的。

雖然被阿命救下,但從前藏匿的那些證物也截獲到阿命手中。

兩人雖慶幸保住一條命,但又悲涼於徹底黑暗的官場前途,一個比一個還面如死灰。

鄒宇:“老兄,今日大難不死,想必你我的福氣在後頭呢。”

李嘯林:“你個神頭。”

鄒宇:“你罵我幹什麽?!”

李嘯林:“進去了就罵不到你了。”

聞言,鄒宇用衣袖抹了抹眼淚。

兩人克制地感慨一番,不過兩句話的功夫,哭得一個比一個慘。

伊奇:“......”

哈童:“......”

哭著哭著,鄒宇忽地想到什麽,看向一旁閉目養神的阿命:“大人,按察使孟泰貪贓枉法,我等有確切證據。”

想讓他們死,孟泰也別想好過!

李嘯林神魂一震,摸了摸肚子上包紮的棉布,咬牙切齒道:“範享貴去他孟泰處上交的賄賂,我這裏樁樁件件都記錄在冊!”

阿命眉頭一挑:“你們能減多少牢獄之災,就看你們的證詞了。”

李嘯林和鄒宇頭皮一緊。

進城門,阿命去驛站叫上馬國安和田超傑。

後者皆是朝廷官員,經由他們審訊的證詞才能算作呈堂證供,這也是當初皇帝只給阿命指派兩個名不見經傳的錦衣衛的緣故,畢竟田超傑和馬國安底細清白,不會插手幹擾辦案進度。

眾人一路前往李府,阿命給了李嘯林體面。

滿院妻妾哭哭啼啼,分家的分家,回娘家的回娘家,半大剛學會走路的娃娃被圍住李府的侍衛們嚇得又哭又鬧,而作為底色的豪奢大院,似乎在混亂中生出幾道細碎的裂縫。

那裂縫在一片喧鬧中變成深不見底的深淵。

榮耀,湮滅在名利場的虛無之中。

大門重重閉合。

眾人邁出李府的瞬間,本晴空萬裏的天氣瞬間陰沈下來,天空中雷聲大作,似有陰雨之兆。

阿命擡頭看看,見雨還沒落下,便道:“走吧。”

哈童跟在她身後嘀咕著:“何必呢。”

伊奇不屑道:“中原人都這樣,他們沒有信仰,總把當官的好事辦成壞事。”

哈童反問:“什麽是好事,什麽是壞事?”

伊奇有自己的堅持:“為國為家就是好事,投敵謀反就是壞事,英明的君主不會冤枉忠臣,英雄也不會辜負他的家園。”

他們用北元語顧自交流著。

哈童抱臂,頭倚在車廂上,他回應:“不對,我們北元人也追名逐利。”

伊奇無法反駁。

是人就會為了利益奮不顧身。

阿命結束他們的對話:“當美德成為衡量是非的唯一標準時,美德本身就是錯的。”

哈童和伊奇沒有說話。

阿命便顧自道:“既然沒有能力去做打破規則的人,還不如茍且偷生。”

兩人眼神略微松動,不知道她在說李嘯林等人,還是在說他們自己。

這一日李府和鄒府盡數被查封,馬國安和田超傑根據範享貴殺人的物證和行賄的來往信件,將兩家財產清點出來,交給阿命處置。

夜深了,屋內燭火輕輕搖晃。

夜雨來得突然,窗子外雨聲淅瀝,本就漆黑的夜色添上幾分刺骨的涼意,馬上十一月份,江南雖不落雪,但冬日的潮寒鋪天蓋地湧來。

阿命打開窗子,感受著那股撲面而來的冷意,飲上涼茶半盞。

半晌後,她伏案查看範享貴殺人的物證和行賄信件,找出提及孟泰等人的信件後,一一查閱鄒、李二人清點出的財產。

蠟燭和油燈皆是燒到底,眼看著火光黯淡下來。

阿命靠在椅子上,放下信件,盯著愈發微弱的火光,對著黑夜問:“他們還有幾日到戰場?”

屏風後一道冷漠的聲音傳來:“還有三日,路上遇到苗兵,他們費了些功夫。”

阿命閉目養神:“京城那邊呢?”

“季明敘在等您。”

女人緩緩睜開眸,覺得等這個字很冒昧,她像是聽到什麽笑話,一盞茶徹底潑滅本就微弱的燭火,“可從來沒有人會等我。”

茶水濺到桌面上,屋內徹底漆黑,阿命放下茶盞起身關上窗子,“靖虜那邊還需要增加我們的人手,你讓娜木多加小心,若無必要,不要輕易打探北元內部的勢力,如今澈離牧歌上位,必定會千方百計刺探我們在南魏的消息。”

靖虜城是北元和南魏的領土接壤處,他們最初的據點就建立在靖虜。

孤軍深入南魏,這盤棋他們謀劃多年,如今,好戲剛剛開場。

暗中之人消失不見。

阿命後背抵在墻上,抱著雙臂去想京城的事務。

她在想什麽叫做等。

從來沒有人等過她。

寂冷的夜映照出無數有關北元的回憶,她靜靜盯著桌案上那些卷宗,忽覺好笑,一股雜糅在骨髓之中的陣痛開始不要命地翻湧而起,如針紮,如刀刺,讓她永遠無法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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