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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永日不可暮 炎蒸毒我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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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永日不可暮 炎蒸毒我腸

一右一左。

右為尊,誰在慶願心裏的地位更高一籌顯而易見。

季明敘面上噙著笑,看著誰都是一副不討好不疏離的模樣,但長公主一派的不少官員都栽在他手裏,除了幾個世家子弟,誰也不敢擅自上前與他交談。

男人一身龜甲星辰暗紋的青綠直裰系著皮質卡扣腰帶,愈發襯得他肩如開山,狼腰螳腿,說不出的豐神俊朗。

此間有人偷偷打量著他,不知道慶願為何非要將他請來。

慶願的宴會看似是世家貴族用來享樂的把戲,實際朝廷官員遍布其中,許多人與沐家徐家沾親帶故,朝臣數量之多,以至於皇帝對此都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阿命坐在原位,指尖漫不經心覆上酒杯,想起昨夜慶願送到幽蘭居的那封信。

烏日嘎低聲提醒道:“殿內至少十數暗衛。”

聞言,女子淡淡“嗯”了一聲,話音剛落,便覺對面一道灼熱的視線望過來。

她擡頭,不冷不熱瞥了眼現下穿得如同花孔雀似的季明敘,後者挑釁一笑,高舉酒杯,紅唇微掀,眉眼間是說不出的風.流和張揚。

阿命:“可惜一張好皮囊,配了個黑心肝。”

季明敘嗤笑:“狂犬入錦園,平白擾了清凈。”

“彼此彼此。”

其餘人都知道這一男一女不對付,當下噤聲,只是坐在廳中看熱鬧。

不一會兒,李掌教現身:“勞累諸位大人久等,我家殿下已在麒麟苑設宴,勞煩諸位移步。”

宴席這才開始。

官員們走動之間已經有了派別之分,保皇黨和慶願黨涇渭分明,只有季明敘和阿命像兩個游離在小團體之外。

趁著眾人各自交談,李掌教走到阿命身邊,低聲道:“三殿下,長公主有請。”

阿命不動聲色:“長公主可有交代什麽?”

李掌教面上笑意未改:“三殿下乃人中龍鳳,想必不需要長公主交代,就能明白其中一二。”

夏日的風裹挾著熱意撲到兩人身上,出了閣樓,綠樹蔭濃,倒影入塘。

阿命看著池塘內兩人的倒影,對於李掌教打來的太極不置可否。

倒是李掌教自個兒貼上來,“三殿下自幼生長在北元,想必北元景色較南魏粗獷些。”

女子:“自是不如京城一步一景,就是夏日苦了些。”

婦人含笑:“三殿下久離家鄉,可有思念故土?”

阿命棕褐色的眸落在腳下的石板路:“山高路遠,初來南魏,新鮮勁兒沒冷透,倒也談不上思念。”

麒麟苑,隔間。

夏日的暑熱似是被隔離在門扇外,屋內極其安靜,龍涎香自香爐內盤旋升空,直至化為烏有。

慶願坐在羅漢床上,命李掌教給阿命賜座。

阿命行禮謝過,這才坐下。

“南魏和你們北元風俗不同,早些年我開個宴會還得報備給皇帝,現下他也懶得管這些,這不,今兒個裏外裏來了這麽些朝裏的大人。”

婦人只著一層紗衣,看著涼快極了,她輕搖圓扇,帶著天家貴人獨有的頤指氣使,懶洋洋說了個開場白。

阿命溫和地笑了笑:“初入南魏,途徑靖虜時,就知陛下與您感情甚篤。”

慶願叫下人端來幾盞冰飲,推了一盞到阿命的身前:“嗐,人老了,什麽感情不感情的,你呀,還是年輕,以後才明白人和人相處,感情是最不值錢的物件兒,”

說罷,她笑瞇瞇地看向女子:“不過你常年征戰,同樣出身宮廷,兄弟姐妹又是那樣的秉性,這些道理應該比本宮通透才是。”

阿命謙遜:“我還年輕,在您面前也不過是初出茅廬罷了。”

慶願滿意地點點頭,搖著圓扇:“你如今初到南魏,京城能與你相配的適婚世家子弟實在是不多,倒不如憑著你多年學識,為我南魏百姓奔走,為生民立命,也不汙你北元太子的聲名。”

阿命接過那盞冰飲,品鑒片刻,是冰鎮楊梅加了些糖枝進去,酸酸甜甜,還算可口。

“承蒙殿下信任,我也正有此意,只是這......翰林院文修,我一外族女子,貿然上位,恐惹朝臣不滿。”

慶願驚訝地笑起來:“朝臣不滿?朝臣能有什麽不滿?咱們朝廷察舉制與科舉制並行,本宮舉薦你做官,還有誰敢得罪本宮不成?”

見女子沒什麽反應,長公主面上笑意微淡,她隨意將手中茶放到桌上,“你若同意,只用三年,我就放你回北元。”

阿命面帶猶豫:“殿下的美意我心領了,只可惜我對南魏朝局素無了解,只怕與此無緣。”

“你初來乍到,不知南魏朝局,今日本宮與你好言好語,來日便是兵戈相見,你雖是以北元的名義和親,可北元發生何事,別人不知,本宮是一清二楚的,你如今孤立無援,若不投靠本宮,就算皇帝暫時啟用你,日後也定會將你除掉。”

她眸中裹挾著深意,看向阿命:“你若想重回北元,待本宮問鼎帝位,來日出兵幫你攻打北元,不過舉手之勞。”

阿命眸光微閃,似是有所動搖,便問:“依您之見,若我任職翰林院文修,應當與誰和親最為合適?”

慶願眉間舒展,似是滿意她的問題。

“你如今風華正茂,理應配一個懂事聽話的夫君,我見你與延遠交好,來日本宮給你二人指婚便是。”

“既是如此,下臣何時能走馬上任?”

阿命笑了,眸中暗光一閃而過,起身作揖問道。

慶願看向她:“你是個知趣的人,日後入了我麾下,好處多得很。”

李掌教在外間,聽到婦人的笑聲就知道事情成了。她心下一松,想著慶願最近的心情會很是不錯。

待阿命走後,慶願喚她進屋。

“這個阿命心思難測,雖面上恭敬,只怕還有別的打算,你往宮裏送封信,讓她關註著些局勢。”

李掌教試探:“可是那位?”

慶願瞥她一眼:“還能是誰?”

“奴才懂了。”

.

麒麟苑內擡眼琉璃瓦,落地青玉磚,滿園海棠飛絮,竹影幽窗,梅青葉綠,別有韻味。

一陣香風自麒麟苑中的三層小樓飄來,絲竹雅樂聲盡起,舞姬伶人共歌舞。

一座淮安府,半個南魏天。

季明敘初來乍到時曾有不小的震撼。

慶願的手段由此可見一斑,但這種震撼在聯想到朝堂近年頻發的行賄案和冤假錯案時,就轉化成了濃濃的厭惡。

這座麒麟苑,他每年來看,心境都有所變換。

夏日的炎熱為氣氛更添幾分焦灼,烏日嘎抹了把額上低下的汗珠,全身處於高度警戒。

他按照阿命的吩咐,密切關註著季明敘的行蹤。

宣王在園中等候多時,見著那抹翠竹青綠的人影,快步走過去,“淵實——怎麽不進苑?”

佇足半晌的玉面郎君這才擡頭,頷首:“實在太熱,我躲在樹下避避暑。”

宣王目光逡巡片刻,沒找見人,便直白地問:“她呢?”

季明敘眼皮子一跳,明知故問道:“誰?”

男人雙眸灼灼:“阿命。”

上次同她還未說上幾句話,就出了高諶那檔子事兒,他昨日輾轉發側,一夜未得好眠,內心悸動不已。

“不知,方才還在麒麟苑。”

季明敘如是說,眼簾微垂,淡淡道。

不遠處的烏日嘎暗中觀察著季明敘和這個宣王,自是聽見了二人的對話。

烏日嘎面上不顯,心下卻是納罕,更多的是替宣王惋惜。

他們將軍心懷天下,於男女之情素無留戀,早在北元,勳垣帝做主替將軍聯系過幾門親事,最後都因為將軍推脫而不了了之。

哪怕是當年去羅斯國,國王獻上大把大把相貌姣好的男奴,也沒讓他們將軍動搖半分。

正思量著,墻邊傳來響動。

烏日嘎看著墻頭上那一摞被石頭壓好的葉子,知曉伊奇等人已經將事情辦妥,心中不由得安穩幾分。

約莫又是過了一刻鐘,李掌教才恭敬地送阿命回了麒麟苑。

烏日嘎立時跟上,低聲道:“事情辦妥了。”

女人不動聲色地點點頭,正欲擡步赴宴,就被一身量高大,五官周正的男人堵了去路。

昨日方見過的人,阿命是有印象的。

她面色不變,略微頷首:“宣王殿下。”

男人轉過身,從容地和她並肩,主動道:“昨日有些細節還未詢問清楚,正好席上無事,儒影想同三公主詳談。”

宣王似是對北元風俗極為感興趣,阿命對這種問題無法拒絕,自然同意,兩人並肩向閣樓走,與季明敘擦肩而過時,她腳步微頓,便又若無其事地跟上去。

季明敘抱著雙臂倚在樹幹上,冷冷看著一男一女的背影,不知怎的,胸口有些憋悶。

一口氣喘不上來要憋死的那種悶。

烏日嘎提醒道:“您也可以跟上去。”

話音剛落,男人倚在樹幹上的身形一動,烏日嘎松了口氣,心想總算開竅了,誰料前者沖著完全相反的方向走。

“跟上去我多沒面子啊。”

他懶洋洋的聲音傳入風中,惹得烏日嘎微微一怔。

.

入了夜,宴會散場。

慶願摟著徐文達的臂膀,笑道:“本以為她是要投靠皇帝的,誰想到被我說服了。”

說罷,她靠在徐文達身上,眸光流轉,看著心情極為不錯。

徐文達略皺眉:“如此順利,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那阿命,可不像個省油的燈。

慶願一挑眉:“就算她不答應,直接將人殺了就是,區區一個和親公主,在南魏能有什麽根基。”

她在朝堂行走多年,拿捏一個人的法子多如星海。

徐文達心中讚同,寬慰地拍了拍她的手:“還是你想的周到。”

左右一個和親公主,縱使殺名在外,但想要和他們對上,只怕還不夠分量。

“等後日翰林院那邊辦了手續,你再蓋個章,她就算是一顆紮在翰林院的釘子,日後再往別的部門調就是。”

二人私語半晌,徐文達溫香軟玉在懷,一時間內心說不出的滿足。

與此同時,宴會雖未散場,但慶願黨的官員們大多已商談完畢,皆三兩成行,或從小門,或從淮安府正門稀稀拉拉走出府去。

宣王下午叨擾了阿命片刻,絞盡腦汁約她下次見面,他思量片刻,有些猶豫:“三公主一直住在姑母府上?”

慶願是宣王的親侄兒,因著宣王生母和慶願沾親帶故,她雖不喜皇帝,但對宣王還不錯。

是以這姑母喊的自然。

阿命今日還有很多事尚未處理,被他纏了一下午,略有厭煩,卻未顯在臉上。

聞言搖頭:“應是等過兩日就要搬出去了。”

宣王眸中劃過失望之色,“原是如此。”

二人站在玉階前乘著月色交談。

墻上不知何時坐了個人影,此時淡淡出聲,打斷二人:“三公主好手段,初入京城,便將我這好友迷得暈頭轉向。”

黑夜中,廊下的燈火不知何時熄滅。

月攏星影,流螢皎潔。

男人抱著雙臂,此時看向兩人的眼神泛著冷意。

宣王呼吸一滯,聞言上前一步,勸解道:“淵實,並非三公主使了什麽手段——”

“季明敘,”女子聲音清清冷冷,略帶些許沙啞,“你有病?”

那清貴的公子哥兒沈默不語,從墻上翻下來悶頭走了。

宣王連忙替季明敘道歉,阿命捏了捏眉心:“我知道了,今日先到此為止吧。”

說罷,和他道過再見後,這才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宣王略有些擔憂地看著她的背影,心想季明敘的言辭會不會影響他和阿命的關系。

半晌後,清風拂面,他看向阿命消失的方向,後知後覺意識到,她怎麽往出府的方向走了?

.

等宣王反應過來的時候,阿命和部眾們已經逃之夭夭。

今日同長公主投誠不過假意為之,她讓伊奇和哈童在寂安的幫助下尋了處隱蔽的院落,隨後買下作眾人的落腳之處,以便於謀劃日後。

明日她就要進宮覲見皇帝,免不得要防備著些慶願。

夜裏夏火的熱浪被削弱,東風吹面,心如鏡臺,瞬間清明一片。

她出了府門,轉彎走到一處小巷,不出意外看見他倚墻而立,一幅等她的疏離模樣。

南魏商業發達,夜間並無宵禁,是以燈火如星河,燦爛交織,小巷裏能沾染些餘光,卻不多。

她站定在他身前:“你怎麽不回去?”

“你那箱黃金是楚國公手底下的錢莊熔鑄制成,標記明顯,貿然使用易使人察覺,但想要全部換成普通的銀錢還需要些時間。”

季明敘今日下午難得沒喝酒,身上的松竹香極其冷冽。

“不急,你慢慢換就是,”阿命了然點頭,說罷打量著他:“下次不要打擾我和宣王,你方才雖然裝作看我不順眼,但萬一被他察覺了去,就得不償失了。”

“哦,”

季明敘把玩著腰間的玉佩,低頭時而看她,時而去看周邊的草木,有些玩世不恭,顯然沒將她的話聽進去。

阿命知道他自己心裏有數,同他告別之後便想從小巷返回新置的府邸。

他忽地喚住她,“餵。”

她腳步微頓,眸子看向他:“怎麽了?”

季明敘淡淡問:“咱倆什麽時候成親?”

差點要將這事兒拋到腦後的女子思忖一番:“再等過些時日?”

她本以為皇帝會先讓她挑選和親對象,但現在看來,似乎不是這麽回事?

片刻的功夫男人與她擦肩而過,一句“越快越好”讓阿命略微詫異,一回頭,他人已經走了。

她不再耽擱,身形穿梭在大街小巷,快速回了新置的院落。

這是個二進的院子,並不奢華,勝在精致,因為是二進,只有正院大一些,娜木和阿命住在東廂房,剩下的男人們各分到其他,正好住下。

壞處就是人多,顯得聒噪。

阿命乘著夜色而歸,待看見牌匾上寫了個巨醜的“草亭子”之後,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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