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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許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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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許個願望

西城區標志性的古街中,一處圓形小廣場,幾棵老槐樹坐落其間,枝葉交織,擋住了頭頂灼熱的陽光。

燭慕跟著手機導航七拐八彎,從一道道屋側穿行而過,最終停在一扇落地窗前。

他擡頭,正好看見樂聞對窗而坐,趴在桌子上專心致志打游戲,絲毫沒有發現他。

燭慕靠近那扇玻璃門,握住門把手重重一擰,氣流在狹窄的空間湧動,下一瞬,墻壁上的風鈴驟響。

樂聞回頭一看正是自己要等的人,臉上猙獰的惱怒立馬變回和和美美的微笑。

燭慕隨意地朝他的手機屏幕上瞥了一眼,原來是某樂姓地主被農民連著丟了三個炸彈,目測都是五六張連炸的長度,於是地主眼看著勝利無望,退出並刪除游戲的動作一氣呵成。

樂聞向來擅長把煩惱拋諸腦後,上一秒還打牌打得焦頭爛額,下一秒就興沖沖起身,大跨步走過去和燭慕抱了一下。

“你終於來了!”

燭慕拍了拍他的背,坐到他對面的卡座上,接過服務員遞過來的單子,隨口扯話道:“你是怎麽找到這家甜品店的?環境還不錯。”

樂聞靠在他的椅背上,信心滿滿說:“怎麽樣?很不錯吧!我就說我找的店絕對包燭老師滿意。”

燭慕揶揄笑道:“難道不是因為你喜歡這家的芒果蛋糕?”

樂聞一驚一乍:“你咋知道?你們當老師的還會讀心術?”

“有沒有可能是你太好懂了一點。”

燭慕隨口回了一句,指著單子上一張占了四分之一版面的圖片,對服務員說:

“你好,請給我一份招牌芒果冰淇淋蛋糕和一杯高山青籠茶,芒果蛋糕麻煩打包好看一點,我要送人。”

服務員應了一聲:“好的,先生。”隨即轉身回後廚。

樂聞一聽見他要打包的消息,還沒等服務員離開,立刻按耐不住地肘擊他肩背:“嗨呦,咱倆這麽鐵的關系,哪還需要這麽見外——別費包裝了,直接餵我嘴裏就好。”

“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燭慕明明是微笑著,卻顯得分外無情,“我要送的另有人選。”

“一個跟我品味相似的人啊……”樂聞渾不在意地聳聳肩,“好了好了,知道你已經結婚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已經喜歡上人家了呢……”

“嗯?”他後面一句嘀咕實在小聲,燭慕沒聽清,鼻音下意識壓出一聲疑問。

“沒什麽。”樂聞張望四周,確定沒有人看過來,才傾身湊近燭慕身邊,小聲開口詢問,“你不是只答應陪他治療三年,今天就是合約到期的最後一天了吧,你打算怎麽辦?”

燭慕嘴角勾起的笑容漸漸趨於水平,甚至呈現出抿唇的姿態。

“你應該沒打算和他過一輩子吧,你們看起來……”樂聞毫無意義地伸手比劃幾下,最終還是委婉又殘忍地揭開某人刻意忽略的幕布,“完全就是兩個圈子的人。”

燭慕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也以為高中畢業以後,我們絕對不會再有聯系……如果這三年時間,我還沒能幫他戒斷曾經那段感情,那他的病,我也無能為力了。”

“那辛姨……”

樂聞和燭慕小學時既是鄰居,也是同班同學,即便初中後他跟著父母去到國外,他們兩家依舊一直保持著非常親近的關系。

他記憶裏的辛晴阿姨是個很溫柔的人。她手藝很好,會包軟糯的青團,會做很好吃的芒果蛋糕。

放學時如果不見他人影,他爸媽就會習以為常地去對門的飯桌上把他提溜回去。

那時他就會捂著圓滾滾的肚子,嘴甜地為自己謀劃下一次的福利。

“沒有人能拒絕辛姨做的芒果蛋糕!如果有人說不喜歡,那一定是他還沒吃過!”

或許是因為在辛晴身邊總能吃到有治愈能力的甜食,她在樂聞記憶裏留下來的印象,就變成了像蜜一樣的甜味。

她仿佛無時無刻不帶著笑容,而她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個念想,幾乎就是她的翻版。

上天總是會強加給開朗的人更加難以承受的磨難。

燭慕初二那年,父親燭茂在一起意外的車禍中,頭部遭受重擊,變成了毫無意識的植物人。家裏的錢源源不斷的投入到希望渺茫的未來。

那時的燭慕每天都會給他發信息,有時是高興父親好像有了些反應,有時又是沮喪地認為父親再也不會好了。

他一邊盼望著下一次見面父親能倚靠在床頭,見他來了,笑著招手要摸摸他的頭,但另一邊卻又不忍心看見母親日漸蕭索的背影。

有時候,傾塌的崩潰說來就來。

樂聞記憶裏燭慕崩潰的次數屈指可數。

只有那麽一次。

他們兩個人的聊天框裏,全是文字的左半屏,突兀地多了一條語音。

一點開,是燭慕疲憊到極致的聲音,難得流露出頹廢和洩氣。

“樂聞,我不想治下去了。”

他一瞬間就明白,他的好友已經瀕臨絕望。

樂聞當時和家人遠在國外,只聽說燭慕為了讓父親能繼續治下去,正在到處籌錢。

他家裏人又主動多借了燭慕一點錢,可因為後來的變故,燭慕直到大學才得以全部還給他們。

燭慕依舊在漫長的時光裏,煎熬又痛苦地等待轉機。

終於,他拿著重點高中免學費的錄取通知書,興奮地奔進醫院,卻只見到了惋惜長嘆的醫生,卻只見到了淚流滿面的母親。

他沒有哭,卻替哭累睡著的母親接過了最後一份確認父親曾在這個世界生活過的證明。

沈默著,在某個瞬間成為了家裏下一任的頂梁柱。

後來偶爾的交流中,樂聞還得知了另一個糟糕的情況。在燭慕高一那年,辛晴阿姨確診為白血病,治療周期長,與此同時她的情況已經非常不容樂觀。

燭慕堅決地讓她常年住院治療,高中三年幾乎再沒給自己留下任何多餘的時間和空間。

樂聞隔著網線都覺得他那段時間的語氣裏好像隱隱透露著幾近瘋狂的決絕。

他的心裏好像曾經掀起過一場驚天動地的海嘯,卻無聲無息消弭在日月輪轉之間。

海面依然平靜地每日升起絕美的日出,仿佛足以將一切淹沒在深海浩洋之下的巨浪從不曾出現過。

那段時間的燭慕真的非常艱難,樂聞甚至時常要擔心他的好友能不能撐過這場學業壓力和家庭壓力交織的酷刑。

然而突然有一天,那全是文字的左半屏,又多了一條飽含情緒的語音。

樂聞生怕是什麽不好的消息,顫顫巍巍點開小喇叭,聽見了燭慕充滿感激和動容的聲音——

“樂聞!我好像遇到了貴人!”

樂聞這才知道,一個富豪同學給他介紹了一份給富豪朋友做家教的工作,給的價格非常高,這也意味著——

他不會再想著退學了。

高中畢業之後,他還聽燭慕疲憊卻比以往都要高興地說,辛姨的病已經穩定下來。

不過近些年他自己在忙著開公司,自己整夜整夜覺都睡不好,就更沒心思關註竹馬家的近況了。

這些年燭慕基本不再找他傾訴心事,反倒是他習慣把生活上的吐槽大段大段講給燭慕聽。

這人總安安靜靜地聽著,為他的高興而高興,為他的難過而寬慰。

樂聞見過他最初粉雕玉琢小公子的模樣,也見過他疲憊不堪幾近崩潰的時候,再看到他如今總是一副淡然一笑的表情,忍不住鼻尖一酸。

“辛姨身體還好嗎?”

氣氛一時有些過於安靜。

一句簡簡單單的“好”或“不好”,卻成了燭慕開口的難題。

樂聞心一沈,尷尬地正想調整話題,卻聽見燭慕平靜地說:“我媽……三年前過世的,葬在她早就找好的墓地裏。地點偏僻,環境清幽,不會有人打擾。我在墓地周圍插了一圈紅玫瑰,她那麽喜歡浪漫的人,應該會希望在花海裏安眠。”

“聽上去……阿姨走得很幸福。”樂聞小心翼翼瞟了眼燭慕的臉色,被他反望回來。

只見燭慕極無奈地瞧著他,說:“你馬上又要離開尚城了,現在就只想跟我聊這麽沈重的話題嗎?”

樂聞摸了摸鼻子:“這不是……想了解了解你的近況……”不然會顯得他這個朋友也太不稱職了一點。

樂聞喝了一口葡萄汁,忽然情緒上頭,擲地有聲:“再說!燭慕你都二十七了吧!我這是為你的未來擔憂啊!你和祁非離婚之後,你就不想再找一個伴侶共度餘生?”

一個沒有家、沒有歸宿的人,樂聞簡直不敢去想他平時腦袋放空的時候都會想些什麽……

尤其是他現在因為工作的關系也在和燭慕日漸疏遠,他也不想哪天自己好朋友出了事,連個他打過去能接電話的人都沒有。

可燭慕卻一點沒猶豫地說:“我還要帶學生高考。”

“好好好,知道你是勞模。”樂聞咄咄逼人地質問,“但這和你找個伴侶有什麽沖突?”

“……再說吧。”

燭慕回避了他的問題,他特別了解樂聞是個很容易被帶跑偏的人,於是轉移話題。

“你的公司開得怎麽樣了?上次你不是說你遇到了一個想法與眾不同的奇葩?對你這個老板鼻子能翹到天上去。他現在還在你們公司嗎?”

“我去!我早就想跟你說他了!”

不出所料,樂聞眼睛裏冒著火光,狠狠吐槽。

“上次面試之後,那個特別牛的游戲策劃就進了我公司!我真想剖開他的腦子看看裏面到底什麽構造,怎麽會有人天天有那麽多好點子……我願稱他為‘七心瓢蟲’……”

……

燭慕和樂聞吃完送別飯,晚上回到公寓的時候,房間裏還是黑漆漆一片。

難得祁非今天沒有把工作帶回來,而且也沒聽他說要出差。

他們所住的公寓是常規的三室一廳,其中一個臥室改造成了大書房。這原本是燭慕畢業後找了以前的朋友合租的房子,後來室友去外地找工作,和燭慕商量之後也沒退房。

燭慕本就不是個喜歡改變的人,再加上這個房子的房東不缺錢,跟他前室友確定好的價格不是很高,對方也大度地不提漲價。燭慕考慮到房子本身設施極好,又是靠近他工作地點的好地段,於是一咬牙,決定一個人把房子續租下來。

他也不想再尋找室友,決定一個人安安靜靜生活在空蕩的房子裏,過著家、學校、醫院三點一線的生活,等待生活在平靜中流逝。

這樣死寂的生活方式一直延續到三年前,結束於他和祁非一場無聲無息、沒有掀起半點水花的婚姻。

祁非沒過多糾結住處,主動提出要搬進來,於是兩個人就自然而然就住到了一起。

站在那人一片漆黑的臥室門口,燭慕想著白天裏樂聞的那些話,心情十分覆雜。

說實話,這一路走來,他對祁非既有感激,又有疑惑。

明明只是沒有太多交集的高中同學,但不管是為了掙母親的手術費和自己的學費,對方主動為他提供了相當好的工作機會,再或者是協議結婚後,對方提供的兩筆“心理疾病疏導費”和“住宿費”,都無疑讓他難以承受的生活重創,慢慢有了愈合的趨勢。

以至於他偶爾也感到慶幸,至少這場交易能作為他報答的機會。

燭慕把手裏提著的黃色蛋糕盒放在自己臥室的桌子上,回到座椅上寫完了教案的最後一塊內容,隨即半靠著椅背,望著床頭櫃發呆。

整個寂靜的空間裏,只有他心慌馬亂的狀態通過手指不斷敲擊桌面的形式展現出來。

半晌,燭慕慢慢吞吞直起身,打開了床頭櫃,一眼就看見了一張合同、一張離婚協議書,和一張銀行卡。

他從床頭櫃裏拿出了合同,將A4紙上的內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跟三年前看到的一樣,上面細致地交代了祁非三年前和從小感情深厚同時又定有娃娃親的竹馬分手,此後他的心理就患上了持續性心境障礙,由於不及時加以幹預,後續很有可能惡化為抑郁癥,因此他和燭慕簽訂了這個類似於成為“替身”的協議,時長三年,無論最後祁非的病有沒有痊愈,合同都會自動解除。

祁非也算是個心高氣傲的人,從不外露自己的痛苦。燭慕沒看見過他發病的樣子,也就無從判斷祁非是否已經很久沒有病發過。

他手裏緊緊捏著印滿黑字的白紙,決定把這次的開口當作是一次試探。

不管祁非病情有沒有好轉,只要他不願意續約,燭慕認為自己作為受惠方就有義務主動提出解約以免讓對方為難。

樂聞說得對,他們彼此都已經二十七歲了,他不能耽誤祁非未來回歸正確的家庭。

燭慕的腦子裏正胡思亂想著,不隔音的臥室門外忽然傳來了客廳門打開的動靜。

燭慕捏皺了協議的一角,從床頭櫃中取出了銀行卡,秉持著早提免尷尬的心態,站起身快步打開了房間門。

門外果然是祁非。

正準備敲他房門的祁非。

祁非才從外面風塵仆仆地回來,身上還穿著一套專門用來參加宴會的高定西服。

流暢立體的肩線延伸至緊貼修身的腰線,勾勒出筆直挺拔的輪廓,墨藍底色摻著白條紋的領帶恰到好處地藏起白襯衫的衣扣,衣領則妥當地緊貼在兩側,顯得整個人幹凈利落,十分幹練。

燭慕長舒了一口氣。

幸好他也準備提離婚來著,看祁非這麽迫不及待來找他的架勢,對方應該已經不再需要他了。

祁非瞥了他一眼,揚了揚左手的袋子:“朋友送了我幾罐茶葉,一起喝?”

燭慕看見他的禮物才想起自己也買了一份,捏著合同紙轉身去拿蛋糕。

“好啊,正好我買了一個蛋糕。”

祁非去泡茶,燭慕把蛋糕盒拆開。不一會兒,一個巴掌大小的蛋糕被擺在對坐的兩人中間,蛋糕的兩側分別擺上了兩杯綠茶。

燭慕已經落座,卻見祁非仍在廚房忙忙碌碌、四處搜尋。

“祁非?你在找什麽?”他問。

祁非剛好找到了想要的東西,從廚房關燈出來,也讓燭慕看清了他手裏的東西——是上次祁非過生日,燭慕留下來的幾根蠟燭。

“蠟燭?”燭慕疑惑地問,“你要提前過生日嗎?”

祁非沒有回答,而是在巴掌大小的蛋糕上插了六根蠟燭,說:“燭慕,許個願望吧,我幫你實現。”

“許願?”

“這個願望就當做一種彌補……”

燭慕驚訝地楞了一秒,瞬間意識到他大概是打算給一筆“分手費”。

從某些難言的回憶中回過神,燭慕無奈地說:“祁非,你不用對我這麽好。”好到他幾乎找不到方式去報答。

本來就是祁非幫了他更多,這下他更加還不清。

祁非不說話,也不等他答應就先點好蠟燭,關了燈。

橙紅色閃爍的燭光倒映在燭慕的眼睛裏,如同波光粼粼翻著花的海浪。

眼下的氛圍似乎很適合交流些心裏話。

多年的感激、動容、酸楚、沮喪、愉悅、膽怯……仿佛下一秒就會有什麽從嘴裏傾吐而出。

燭慕沒有再拒絕,而是輕嘆了一口氣:“那我就許願了……”

祁非沈默地等待著。

只見燭慕握拳垂頭,虔誠地低語:“希望這屆高三學生都能考上首都第一大學。”

祁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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