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關燈
第 3 章

打開比人還高的零食櫃,禾樂駐足在前托著下巴作思考狀。

巧克力、雪花酥、蒟蒻、果仁......琳瑯滿目挑花了眼,最後禾樂謹慎地選擇了自己最愛的荔枝味蒟蒻和抹茶味雪花酥,關上櫃門猶覺得不夠,又添了一盒巧克力派和妙脆角。

“樂樂,你要開零食店啊。”莊曉寧驚訝道。

禾樂眉眼彎了彎,讓他隨便挑,“沒有,只是想帶回來跟你們一起吃。”

“隨便拿嗎?那我不客氣啦,謝謝樂樂。”

“嗯,別客氣。”禾樂給周圍的同學分了一輪,擔心紀延廷回來沒得選,事先每樣留了一份。

不出所料,紀延廷又是踩點回來。開學兩周,只出席了三天,其中兩天早退,確實很符合他榮德刺頭的頭銜。前兩次上學他不是在睡覺就是把禾樂的給的零食扔了,直至今天,禾樂才空出心思打量他同桌具體長什麽樣。

多看兩眼禾樂有些自行慚愧了,這胳膊,這腿,長得跟商場門口的氣球人那麽長,個子估計得一米八往上走,難怪能一打七呢。人人都長的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怎的偏偏他的怎麽看怎麽好看。特別是那雙狹長的眼睛,掃一眼仿佛能讓人結冰,眉骨鼻梁下頜線像被小刀削過一樣,清晰銳利。

禾樂摸了摸自己360度無棱角的臉頰,惆悵,這嬰兒肥什麽時候才能消下去啊。一點兒都不酷。

或許是被盯著看太久,紀延廷不滿地橫過來,禾樂訕訕收回目光,旋即在抽屜把特意留出來的那份零食拿出來。

“你是不是不喜歡吃餅幹啊,這個蒟蒻挺好吃的。”禾樂說,“噢對了,我叫禾樂,之前是附中的。”

“所以呢?跟我有什麽關系。”紀延廷出身頂富之家,見過太多上趕著諂媚的人,對於禾樂的行為有些反感,冷冷地擡手擋回去並不接他的好意。他斂了斂神,戴上耳機趴回桌面一副孤立全世界的模樣。

·

雖不說人見人愛花見花開,但禾樂自認還算好相與,從小到大都沒跟人起過嫌隙,怎麽剛上高中就遇上了如此世紀難題。

“樂樂,你就別白費心思了,紀延廷那個人傲得很,跟他同校幾年我就沒見過他跟誰走近一些的。”岑辰吸溜了一口面條。

禾樂吃了兩口飯,胸口還是悶悶的不舒服,“可是人怎麽能不交朋友呢?”

“可能是被他媽媽那件事影響了吧。”高一四班的一個同為榮德直升上來的男生聽見他們的對話,自然地放下餐盤加入。

三人的目光齊刷刷望過去,“是什麽事?”

周遙西謹慎地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他媽媽是紀苑卿,你們不知道嗎?”

紀苑卿,著名建築師,以提出裝配式鋼結構建築而出名。海城第一座采用這種新式建築手法設計的建築是海廷美術館,落成那天各界知名人士都現身剪彩儀式,除了紀苑卿。

她在儀式的第二天登上美術館頂樓,一躍而下,結束了三十六年的生命。

那天,適逢小兒子紀延廷的六歲生日,剛落成的美術館正在舉辦第一場派對。軀體自由落地產生的巨大聲響如同禮花炸開的聲音,紀延廷迫不及待跑出去看生日煙花,於是他成了第一個發現媽媽屍體的人。

藝術總是瘋狂的。

自此之後,海廷美術館不僅沒有被人打上不詳的標簽,反而愈發受藝術家的追捧。他們讚美紀苑卿與自己最自豪的作品同眠的精神,甚至把海廷美術館當成了朝聖地。

禾樂嘴巴張了張,驚得說不出話。

周遙西還在喋喋不休,“聽說紀苑卿是腦子不正常跳下去的,紀延廷看到他媽死在面前,所以他腦子也不正常了,可不要招惹他,誰知道他會不會發瘋把你揍一頓。而且他家好像還挺有背景的,之前打架事件這麽嚴重全都被處理了,就他一個沒挨處分。”

禾樂刷地站了起來,“我吃飽了,先走了。”

“你都沒吃兩口。”岑辰不由分說地把配餐的酸奶塞到他手裏,“等下我要去小超市,你要是餓了就發消息。”

禾樂勉強勾了勾唇,說謝謝。

戳開岑辰給的酸奶慢吞吞地吸著,內心的郁結並沒有排解多少。以前禾太太常說他的共情能力太強,情感充沛,以後不知道要為女孩子掉多少眼淚的。但長大後已經好了許多,可現下聽到紀延廷的遭遇,卻差點當眾落下眼淚。

他不能理解,為什麽紀延廷的媽媽要選在他生日那天做出這樣殘忍的選擇。

行至鐘樓,腳步一頓,禾樂偏離原先的軌道,轉身往鐘樓去。出乎意料的,門一推就開,螺旋樓梯仿佛沒有盡頭,他一格格數著,緩慢地攀上將近12層樓高的建築。這樣枯燥的活動讓他的大腦平靜下來,只餘眼眶有一點點紅。

正午的太陽如同金色羅帳般覆蓋著大地,迎面吹來的風帶著熟爛的果子香氣。禾樂扶著墻,雙股顫顫地倚著大鐘坐下。

鐘盤上嵌刻著彩色琉璃,陽光穿過濾成五顏六色。他伸出手,接住一抹藍,隨著雲朵與太陽捉迷藏,手中的藍變成綠又消失,他急急追上去,掌心中盛起一抹暧昧的紅紫。

“嗤,幼稚。”

“誰?”禾樂警惕地看向四周,少年以一個非常危險的姿勢站在上方作維修用的升降臺上。

約一平米大小的臺子恍若他的祥雲,讓他得以淩駕於禾樂頭上,居高臨下地睥睨。

看清來人,禾樂的目光驀地摻上幾縷憐憫。

紀延廷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有這樣的變化,但是他討厭這樣的視線......

他面無表情驅趕:“學生不允許上來。”

“你也是學生,你也上來了。”

“我又不怕處分。”紀延廷無所謂道。

這倒把禾樂唬住了,看著他呆楞的臉,紀延廷心情才稍稍好轉,接著說:“而且......這裏有鬼。”

“你......你你胡說。”

禾樂猛地站起來,警覺地看了看周圍。

“是不是胡說,你去問問別人不就知道了。前幾年有個學生不堪學習壓力從鐘樓一躍而下——”他停頓片刻,目光輕飄飄掠過禾樂,“就在你旁邊那個窗戶跳下去的......”

禾樂全身寒毛倒豎。

紀延廷的聲音沒有停,嘴角掛著毫無感情的笑,“當時恰好是第一節晚自修,鐘聲響起,啪一下,就掉下去了,變成肉泥。別人只以為是大鐘年久失修發出奇怪的敲響並沒有在意,誰知道第二天回來,見鐘塔下圍了一群烏鴉在吃砸爛的肉才知道死了人。”

“他的靈魂長久困在這個塔樓,只要不出太陽的日子,都能聽見他的哭泣。”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適才還刺目的陽光突然隱入了雲層後,穿堂風經過發出呼呼的聲音,就像怨鬼的哀嚎。

禾樂再也忍不住,慘叫一聲往下跑。身後噠噠噠急促的步伐如同鬼魂索命,一步不落地緊跟著他。

終於,見到金銅色的門,禾樂三步並兩步沖過去,隨之悲哀的發現......門鎖了。

噠噠噠,更近了。急速飆升的腎上腺素讓禾樂無法理性思考,他緊閉雙眼,哭喪著臉蹲下求饒,“啊啊啊啊啊不要吃我,我再也不上去了。”

“你什麽時候見過大中午吃人的鬼?餓死鬼嗎?”紀延廷臉上掛著惡作劇成功的笑,俊逸的臉生動張揚。

塔壁開了許多不規則窗戶,均嵌刻了琉璃窗,光被分割成朦朦朧朧的彩片。禾樂掀起一半眼簾瞄,確認是人才松懈下來。

隨之後悔,他剛剛居然還為這個惡劣的人難過!

哢噠一聲,門開了,紀延廷扶著門框敲了敲,“還不走?”

禾樂瞪向他,“你怎麽會有鐘樓的鑰匙?”

紀延廷睨了他一眼,屈起手指敲了敲門邊上的牌子“傅氏捐贈。”

或許是禾樂的表情太呆,或許是紀延廷今天心情不錯,他罕見地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開口的話卻依然討厭,“笨死了。”

禾樂不滿地皺起臉,煞有介事地舉起手比了個五,“我入學成績全年級前五十呢。”

“噢,那又怎麽樣?”

“那說明我不笨。”禾樂掠了他一眼,想到這人中考前一天還在打架,推測他應該考得不太好,於是為了扳回一城他裝作不經意地問:“那你呢,入學成績排第幾?”

紀延廷步子大,禾樂必須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盡管如此,臉上得意的小表情還是收不住。很奇怪的,紀延廷莫名在他臉上看到點點的影子——他的寵物,一只傲嬌的玄鳳鸚鵡。

“不要這樣笑。”

“憑什麽。”禾樂再次不滿。

“很傻。”

禾樂正準備反駁,恰好兩人走到教學樓,紀延廷擡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公告牌。

寬大的板報貼著年紀前十名的照片以及簡單介紹,紀延廷的照片赫然掛在榜首,第一名?中考第一名?前一天在打架還能考第一?

難怪遲到早退逃課老師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禾樂的世界觀有些崩塌,人跟人的差距怎麽能這麽大。

紀延廷早就過了從考試成績中獲得成就感的年紀,一是因為他覺得無所謂,二是因為沒有人會為他的成績驕傲。

禾樂臉上驚訝的表情卻讓他久違地升起了些許愉悅,他十分欠揍地開口:“你剛說入學排名前多少來著?”

這個人怎麽會這麽討厭!

禾樂決定再也不要主動跟他說話了!

他轉過身悶頭往教室走,中午沒吃飽又爬了太多的樓梯,剛坐下肚子就咕嚕地響了一聲。大部分住宿學生回寢室休息,只有三五個走讀的同學在教室,肚子沈悶的鳴叫顯得十分突兀。其他人不約而同看過來,窘迫的紅暈瞬間爬上禾樂的臉,他連忙假裝忙碌探頭在桌膛找東西。

冰冷的視線如利劍般投擲過去,小聲嬉笑的人立刻停下探尋的目光轉回身。

木紋桌面篤篤響了兩下,禾樂像小動物一樣緩慢地擡起頭。修長骨骼分明的手指停在他那邊,紀延廷睨著他,“不是有一書包的零食嗎,還能讓自己餓得肚子打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