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她打算坦白了

關燈
第102章  她打算坦白了

許多話說出口已是不易, 慶幸自己敢於表達的同時,也自我懷疑。

就像湛秋告訴她的畫師故事,得先說人物設定, 首先是天才, 其次是變態。

她相信湛秋記不住細節, 肯定還省略了一定的人物背景, 總之那個畫師能做出描摹女兒慘狀的事情,一定有大量的背景鋪墊。

而湛秋呢, 無論以後還喜不喜歡畫畫, 會不會走火入魔,她的身份背景、性格習慣,命運都不會給她安排這麽個故事。

每個人有自己的故事, 有屬於自己的臺詞。

沈清慈從前自詡為半個智者,早熟和超出家庭平均線的智商讓她自以為清楚自己故事的走向, 也清楚她這樣的人擅長說什麽天經地義的話, 不該做什麽脫離軌跡的事。

而這段時間,她有意突破自己,在她原先的設想之外,給自己添了一個補丁, 來解決之前的歷史遺留問題。

也沒多少了不得的哲思感悟, 就是以前疼過一回, 後來還沒來得及愈合,又得到從頭開始的機會, 想改一改很正常。

她要是這點變通能力都沒有, 事業也走不到這裏, 凡事沒有定數,全看人想不想做到。

但是剛才那句話, 問出口的時候,她仍舊覺得狼狽,好像熟悉的人格被撕碎、取代,那話不該她來講一樣。

像是小時候在家,跟著媽媽、外婆看的苦情劇,女主泣涕漣漣地給出這麽一句,引來觀眾落淚。

她對上湛秋貌似溫柔關心,卻跟從前的深情不同的眼睛,心裏泛著抹不去的酸澀,咎由自取的悔恨和嘲諷都盤在心裏。

她這邊的項目短期內還結束不了,最早也是年底,進度不如人願,甚至可能要拖到春節後。

原本她無所謂,背井離鄉對她而言沒區別,這塊跳板長點短點都只是一塊板,供她更上一層樓就好。

湛秋呢,更是沒有任何留在這裏的理由。

就算張成帆不喊她走,湛秋也沒有多喜歡這座城市,她說白天太熱了,晚上又喜歡下雨。

湛秋倒是喜歡雨天,就是她的手臂總是隱隱作痛。

那該怎麽定期見到湛秋呢?

她一趟趟地跑回去固然可以,大不了累一點苦一點,可她還是想聽聽湛秋的意思,湛秋真的有跟她發展下去的意思嗎?

湛秋的計劃裏,還有這邊,有她嗎?

湛秋非常篤定地說:“會啊,你想我了,我就會回來看你,隨時。”

“那你會想我嗎?”

“當然。”湛秋朝她笑,借著床頭溫和的燈光,打量她的面龐,似乎在確認著什麽。

但在沈清慈看來,這份目光就是跟從前不一樣了。

沈清慈又問:“這些天,你有一點喜歡我嗎?”

思念還不夠,跟喜歡沾邊嗎?

萬一回去,問一問張成帆或其他人,得知自己從前那樣對她,會不會就沒了好感。

湛秋含笑的目光一停,陷入沈思,這副表情在沈清慈看來,帶著一點猶豫和逃避,似乎沒想到事情會從淺的地方談到深的地方去了,一時回答不出來也不想答。

湛秋看出了沈清慈今晚的不對勁,平時沈清慈的陪伴和情意都籠著一層浪漫的細膩,直白,但是不急切,甚至還有閑情逗弄湛秋。

她會在湛秋主動給她打電話時,問湛秋是不是想自己了,會在湛秋被撩得渴死之前,問湛秋是不是真的想要。

這些問題,她都問出了一股不緊不慢來,湛秋從未掃興過。

但是今晚,她急於要答案,思念跟真情她都要再確定一遍。可能是因為她們聊到了分離,聊到了未來。

湛秋知道,這是一個很好的交流機會。

“你確定你是喜歡我,你的追求不單單因為我們都不會在這個城市長久停留,而是……別的意思。”

她含糊其辭,沒有把話說得太滿,怕給沈清慈壓力。

盡管她不是傻子,確定沈清慈喜歡她,喜歡的程度還頗有點“無藥可救”,但是,她不能信任自己的判斷。

萬一錯了呢?又錯了呢?

她自以為是的理性發問在急於尋求安全感的沈清慈眼裏,更像是種不信任和推責,似乎湛秋認定了她們這樣的開始,本身就是鬧著玩。

沈清慈驟然發覺,她們落入了一個怪圈。

好像不該急著走到這個地步,是她病急亂投醫了。

對她而言,跟湛秋的親密接觸是理所當然,她們從前就是這樣,而湛秋從來不反感,也只有這樣才能讓她們找到從前的幸福感受。

唯獨忘記,如今的湛秋會怎麽想。

無關失憶不失憶,而是她了解兩三年後的湛秋嗎?

湛秋真的沒有成長嗎,她會不會早就不是一個純粹的愛情擁護者,從心底就警惕著投懷送抱的關系。

沈清慈越想越心驚,似乎讓冰水給淋了一身,後背也在發冷。

她索性坐了起來,靜靜地與湛秋相視,在湛秋耐心的等待下,下床喝了口水。

她走到窗邊去,窗簾拉開一角看外面的景致,黑暗裏,朦朦的水汽翻滾著。

不像夏天,像深秋夜。

曾經湛秋跟她表白過無數次,她一次也沒正面回應。

最後一次見,在湛秋的生日宴上,她表達了她藏於心間的喜愛,那時候在想什麽?

在想反正以後見不到了,說就說吧,沒機會了。

還是在想,說不定湛秋聽了這話,又看見希望就不想走了。

她也忘了,不知道她潛意識裏有沒有那個意思,時過境遷,拿現在的想法去揣度當年的自己,未必就沒有。

那時她仗著被偏愛惡劣得過分,就當湛秋是什麽沒見過世面的人,稍微一點甜頭就能騙到了,安撫了,留下了。

好在湛秋沒讓她得逞,直接飛走了。

然後把她忘得幹幹凈凈,重新出現在她面前,也不再喜歡她了。

湛秋忘了她們在第十九街的雪天裏聊天,湛秋的寶藍色制服襯衫上戴著她送的楓葉胸針,她將湛秋送的紅梅養到枯透了才舍得扔。

她們第一次去看影院看電影,湛秋讓人給她買的毯子,至今她還放在辦公室用。偶爾挺不住想閉目養神一會,就會蓋上。

但是湛秋不記得了。

就算以後別人提醒她,說她跟自己有過一段,湛秋也不會知道這些內容。

“後悔”就像湛秋手臂上的傷,一直都在沈清慈心裏隱隱發作著,可到了這會才具像化,讓她沒辦法安心睡,站起來又覺得頭暈。

沈清慈不明白那時候自己的傲骨在給誰看,在換取怎樣的滿足。

因為羨慕嫉妒湛秋被家人呵護著,不肯把自己一團糟又疏離的家庭關系展示出去,又逼著自己說。

因為湛秋身份顯赫,而她即便即便用盡全力了,斷不掉的血緣實在難以言喻。

因為初戀是個沒多少良心又看不上她的灑脫之人,她會在愛上同樣灑脫的人後,本能地回避“長久”這個詞。

因為跟湛秋開始得不清不楚,心中沒底氣,怕湛秋的真也不真,同時未必把沈清慈當回事。

沒追到的時候自然很好,這種好沈清慈見識的不少,只不過只給了湛秋機會。但是追到以後呢,她們這樣的家庭,多少分手費給不起。

聽方才張成帆說的話,哪裏還是傳聞中潔身自好、不近美色的張總。

不排除有逗她妹妹的嫌疑,但沈清慈忍不住揣測,張總這些年沒一點緋聞,是那些人被藏得嚴嚴實實,還是得到巨款高高興興地閉嘴了。

是這些念頭嗎,讓她在那個時候把湛秋推開。

如果時間倒流回去,她會不會跟湛秋認認真真試一試呢,試到湛秋真看不上她,不愛她的那一天,拿筆分手費走人又不會死掉。

沈清慈想到這笑了一下。

湛秋盤坐在床邊,目光就沒離開過她,看她靠在窗邊走神,又忽然笑得很明媚,像想通了某些事情一樣。

湛秋有點期待地看著她。

沈清慈說:“你一直是這樣想的?”

湛秋問:“我只是問你的意思。”

“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我們只是相處了十多天,以前不太熟,有過矛盾,吵過架的情況下,你還能對我這麽好,這麽用心?”

原來湛秋是根據這個才不信任。

“不好意思,我今晚越界了,這些話不該問你的,你就當我雨天黏人。想到你要走,忍不住磨你幾句。”

“暧昧期都是這樣。”

沈清慈輕飄飄地說完,坐回床邊,輕聲道:“至於為什麽對你用心,當然是因為一見傾心,他鄉遇故知嘛。”

“我後知後覺發現,我以前就挺喜歡你的。”

沈清慈又回到她舒適的節奏裏,她說著真話,但恢覆了修飾真話的精神。

湛秋的笑容短了一寸,傷過的左臂疼得她半邊身子都在麻,沒得到想要的回答令她再度隱忍下情緒。

“你回去好好養身體,你想我了就跟我說一聲,有時間我就過去,你有空回來也成。”

“你若是不想我……”沈清慈流轉眼眸,淡淡笑了一聲:“那就到時候再看了。”

如果不想,那就沒下文了,誰也拿她沒辦法。

只是現在沒必要說出來,講究個心照不宣,就算湛秋現在說出山盟海誓來,一回去放下也就放下了。

她何必再逼著人家發誓言,追人的人哪能這麽霸道呢。

湛秋點到為止,還有幾天,話沒必要現在說。

她摟住沈清慈撒了個嬌,討了甜頭,沈清慈還吻了吻她。

隔天一早,沈清慈的鬧鐘響起,花了點時間才把旁邊要上班的人哄醒了,湛秋不喜歡這個點起床。

倆人洗漱完,吃完送到房間的早餐,一同出發。

開車駛在路上,沈清慈想到了從前,湛秋在她家留宿,早上她們就一起出發上班。

湛秋去便利店,她去公司。

有次湛秋怕她感冒,還在電梯裏跟她換了衣服穿,把張成帆送的開過光的手鏈給她戴上。

隔年冬天再感冒發燒時,沈清慈身邊再沒有人照顧,當時沒認真揣在心裏的那份感動,像被種在看不見的土壤裏,一年後,突然生根發了芽。明晃晃地出現在她眼前。

“我……”

她想跟湛秋回憶當年,開口又想起來,誰能聽她說這些事呢。

但她花了一夜工夫,又下了個決心,在湛秋離開的前一天,她打算坦白了。

這半個月就當她的考核期,之後她不能再奢求蒙混過關,該說的她都要說,至於湛秋怎麽想,她沒辦法左右。

坦白自己不是好人這件事,她以前很擅長,現在生疏了,但她打算再說一次。

她在湛秋好奇的目光下把話題轉了,“我晚上盡量不加班,你大概要畫到幾點?如果下午結束,你就自己打車回去或者去玩,如果晚上才結束,等我來接你好不好?”

“好啊,反正我肯定不會累著自己,七夕還早吧。”

“一周不到。”沈清慈有確認過。

湛秋想也沒想:“那我陪你過完七夕再走。”

她沒需要任何引導和暗示,就把沈清慈期待的話說出口。

就是語氣跟說別的話沒區別,沒賣乖的成分,就好像只是說“周末過完我再走”。

所以沈清慈也沒有機會煽情或提問,昨晚已經聊過天了,她要感激湛秋一如既往的遲鈍和樂天,沒有跟她追究到底。

沈清慈決定了坦白,就想在那之前更多地了解湛秋,在路上聊過去的兩年多裏,湛秋在幹什麽。

湛秋細節記不清了,大方向倒是很清楚,怎麽玩的,怎麽瞎忙的,甚至中途還找學校讀了點書充實自己,最後才突然愛上畫畫。

沈清慈聽了一路,一直在笑,湛秋的敘事總是可可愛愛,她都能想到那些畫面。

最後她問:“你還記得自己為什麽出國嗎?”

湛秋沈默了一下,似乎想了想,“好像是姐姐嫌我沒正形,我爸媽就喊我去陪他們,我在便利店上班沒什麽意思,就走了。”

失憶後她的邏輯倒也自洽。

沈清慈笑笑,能忘記煩惱的事,也是一種令人嫉妒的超能力。

沈清慈趕時間去公司開會,把湛秋在路邊放下就走了,沒跟著一起進咖啡店,那也會讓人覺得不專業。

但是湛秋朝她揮手告別時,她非常舍不得,恨不得自己辦公室就在對面,眼睛一擡就能看見湛秋在那拿筆畫畫。

好在晚上還能見面。

湛秋回去後,她預備怎麽生活?

她沒有像昨晚一樣神經質了,這不值得恐懼,充其量是不安,只是需要認真地考慮,想對策。

湛秋進店後,跟在等她的老板一見如故,倆人跟失散多年的姐妹似的,一起聊了設計思路。

咖啡店的面積不小,湛秋沒有工作經驗,預估需要三天時間,其實上手以後可能用不了那麽久。

老板穿一條紅色裙子,卷發紅唇,是熱情似火的性格。

對湛秋又特別好,時不時過來提醒湛秋休息,給她準備加冰的咖啡跟甜品,殷切到湛秋懷疑這個店是張成帆投資的。

酬金豐厚,自由度高,金主還不推進度的工作,天上掉餡餅了。

湛秋再天真,也會懷疑其中的貓膩。

“我也不去較真,反正我這條命整個人都是家裏給的,撇不清了,幹嘛要撇清呢。”

湛秋跟沈清慈聊到時這樣說,她姐姐想她來嘗試,她就嘗試唄。

沈清慈在她對面剛點完單,唇角掛笑。

“老板不會喜歡你吧?”

“我又不是人民幣,還能誰都喜歡我啊。”

沈清慈深深睹她一眼,還真長大了,以前的湛秋會說“喜歡我不是很正常嘛”這種話。

“下班了為什麽不回去?”

“等你啊,我想等你來接我。”

湛秋四點鐘時就被告知可以下班了,她畫了半天時間構思和起稿,才正式下筆,沒畫過癮呢。

老板說,她姐姐不許她工作超過五個小時。因此除開午休,這個點就必須結束了。

“我可不敢忤逆張總的聖旨。”

湛秋是從這開始懷疑的,“你是我姐的朋友對嗎,怎麽之前從來沒見過啊。”

也沒聽過呀。

老板粲然笑道:“跟張總也只是泛泛之交,之前哪能見到二小姐。”

湛秋將信將疑,收工以後要了杯無咖飲品,在店裏待了一會。

不久之後來了幾個顧客聊天,帶了兩條小狗,湛秋被狗吸引過去,跟他們聊了一會。

順便問了問意見,要了點創作靈感。

之後看還有時間,又沿著街逛了逛,一直等道沈清慈下班過來。

碰著面,湛秋選了家剛踩過點的店吃飯,聊了這一天的工作感想。

沈清慈聽得羨慕:“這工作真舒服,我都想給你做助理了,給你拿顏料,端咖啡,餵蛋糕,陪你聊天好不好?”

湛秋爽快地一口答應:“我正缺一個助理呢,你現在年薪多少,我照著開給你。吃喝住都包,好不好?”

有那麽一瞬間,沈清慈真的心動了。

她說要考慮考慮,湛秋說這條招聘信息永遠為她保留,隨時可以上崗。

沈清慈聽出了弦外之音,又擔心想多了,也許湛秋只是在開玩笑,湛秋會是這麽含蓄的人嗎?

又想,等過完七夕節,她把話挑明時,這條招聘還在就好了。

餘下時間,她們在有限的倒計時裏各自規劃著,有條不紊地慌張著,又壓住慌張去貪當日歡。

節日怎麽過,離別怎麽開口,通通都在耳鬢廝磨中想了又想,精心打磨。

湛秋在床上的溫柔開始像真正的愛人,可惜在沈清慈心中,還不如她在這座城市裏初次的無度索取更令人安心。

計劃往往容易生出變化,打亂一切。

這日湛秋剛結束咖啡店的工作,還沒坐下好好探老板的底,沈清慈的電話就打過來。

這次急著回去的人不是她了,而是沈清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