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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浮華·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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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浮華·六

林思從來沒有覺得,從天黑等天亮是一件這麽難熬的事情。她一刻鐘一刻鐘地數著,時常覺得更夫動作慢了,四更還沒到的時候她已經收拾好行囊,等在門口,等更夫的身影出現。

不知道過了多久,慢悠悠的“篤”聲從遠遠的街角傳來,隱約晃出來一條人影。

守城的將士終於活動起來,整整齊齊地列隊在城門前,等著將軍一聲令下開城門。

林思顧不上那麽多,二話不說把自己的行囊打開給他們檢查,翻身上門。

轟——

城門初開的瞬間,一人一馬飛馳而出,灰白的大路上翻起一片飛土。

與此同時,營帳之內驟然亂了起來。

巡值的人發現守在地牢石階之上的同僚不知何時沒了氣息,兩人身體僵硬杵在原地,仿佛兩尊石獅子,巋然不動,永遠地守住了這個地方。

緊接著,他們就發現地牢裏的林死不見了。

將軍這邊得到消息,第一時間把林死的供詞拿出來細細查看。她昨晚看過一遍,隱約記得供詞中並未提及是否有幕後抄手。可現下人不見了,要麽是還有殘留在外的逆黨幹的,要麽,就是這份供詞並不是完全的實話。

她不知道,她這邊還在有條不紊地研究部署著,外面的將士們已經不聽命令地亂成了一鍋粥。消息因此長了翅膀般往外飛去、

風餐露宿的百姓們得了消息,有喜有愁。他們有的人還在懷念林死治下的魚澤鄉,懷念那段人人平等,不分你我的日子。

一日半後,在雙腿打顫得快要夾不住馬腹、身下駿馬行將累死之際,林思終於在刑獄司門前勒馬停下。

“林斷事,您這怎麽自個兒回來了?”

門子一見她,連忙上前牽住馬,忍不住開口問她。

她下了馬,腦子嗡嗡的,在心裏演練了上萬遍的往裏沖,此刻卻半步也無法邁開。她強忍著耳中嗡鳴,輕聲開口:“段主簿她們還好嗎?”

“好著呢,早上還去團圓樓打了牙祭。”

“好……”

好著?

她們……好著。

沒有因為她的離開而被殷嘉算計出事,沒有因為殷嘉的狼子野心而身亡,甚至還有著同往常一般的好胃口。

“……太好了……”

有淚光閃了眼睛,林思聽見自己的心驀地安安穩穩沈了下去,打顫的雙腿邁開腳步,連走帶跑地往巾幗堂的方向而去。

期間碰見瞿清明,她連招呼都想不起來要打,直接就擦著對方的肩膀過去。

等她真的見到堂裏顛三倒四坐沒坐樣的幾人,才消去淚光的眼眶不自覺熱了起來,“老段……”

“嗯?”

段芳和半夢半醒著,根本分不清是誰在叫自己,還以為是齊月娘呢,糊裏糊塗應了聲。應完了才察覺這聲音不對,蹭一下坐起來:“阿思?!”

“哎喲!是阿思回來了!”

看清來人後,段芳和連聲哎呦地叫起來,一下將靠在一旁犯困的三人也吆喝醒了。

方才還犯著犯困的幾人呼啦一下全都起了身,看見林思這副風塵仆仆的模樣,眼眶還紅著,還當她在魚澤鄉吃了大苦,紛紛上前張開了手臂層層疊疊抱住她。

衛金嬌動作快,第一個抱住了林思。

剛裹住人,她的大嗓門就在林思耳邊喊起來:“怎麽個事啊?他們使喚人怎麽給你弄成這樣了?”

“魚澤鄉又不是什麽窮鄉僻壤,連馬車都不舍得配給你嗎?”

齊月娘個頭比不上衛金嬌,隔了個人還能聞見林思身上的塵土味,一雙秀眉擰得能夾死蒼蠅。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給小廚房說一聲,中午咱吃點好的。”

段芳和一身橫肉裹住了三個人,溫暖隔著衣裳,頃刻間蓋過了林思身上的涼意。

她一下說不出來話了,原本想說的“真好,你們還活著”,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又咽了下去。

這話怎麽能說呢?

她們什麽都不知道,說了才不妙。

“阿思姐姐……你可算回來了,你不在,夜裏廂房都冷了不少。”

她思緒百轉著,後腰上忽的撲過來一道不重的力道,陸招子的聲音悶悶地隔著皮膚傳來。

到底也還是個孩子,掛念都寫在臉上,這會兒聲音已經染上了哭腔。

分明只是六七日的光景,比她此前告假還短了許多,但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幕倒有幾分死裏逃生後重逢的意味。

臉上有股溫熱的濕意,眼淚在她察覺之前落了下來。

林思趕緊側臉擦去。

她向來不慣被人看見眼淚,下意識便轉了話題:

“不幹旁人的事情,是我想你們了,辦完就趕緊回來了。”

衛金嬌不住地點頭:“我懂我懂,辦公差就是這樣。一日不見你們我都心慌。”

她指的是此前押解安寧的事情。

林思這才知道,原來粗莽如衛金嬌,也有這番心境。

想到安寧,林思自然而然又想起了殷嘉。

才卸下慌亂的心頭驟然被新的疑慮襲上。

殷嘉把她調開,不是為了對巾幗堂出手?那她究竟要做什麽?

!!

“嘶——”

才開始琢磨,腹部忽的傳來一陣熟悉的絞痛,不過眨眼的時間,腹部骨血似乎都被撕扯。

糟了!她忘了服藥!

“阿思?”

“阿思姐姐怎麽了?”

林思攥緊了拳,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句:“無、無妨……路上……著風寒了……”

說完,一陣接一陣的劇痛徹底奪了她的聲音。

下一瞬,腳下一輕,她整個人被衛金嬌打橫抱起。

“哎呀,找個大夫吧,我先送她回房間。”

衛金嬌腳下生風,二話不說就把人往西廂房抱起。

其餘眾人也忙活起來,找大夫的找大夫,燒水的燒水。

落床的時候,林思已經滿頭大汗,心跳亂得沒了節奏,呼吸都要被人奪走一般,有一口沒一口地喘著。

藥就在她的袖間,但是有人在,她沒辦法吃。

好在,衛金嬌也發現她這煞白的臉上頂著一腦門的冷汗,“招子——算了,我去找個毛巾。”

聽著她的腳步聲漸遠,林思顫著手從袖中取出藥丸。

咫尺之間的距離,因著氣息將散,視線模糊,她根本分不清自己的手和嘴在哪兒。

“阿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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