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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醫安寧·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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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醫安寧·六

平朝元年七月,嶺南南疆村。

彼時戰火初歇,本該秋高氣爽的日子裏,整個村子田埂被戰火燒得焦黑,曾經橫陳兵士屍體的河水裏血汙未退,不時散發著令人惡心的腥臭。

村裏的林姓農戶,屋後豬圈緊挨著河邊,臭氣更是熏天。

村子裏沒人知道,這家的豬圈裏,住著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住著一個對於林家而言“沒把的”“要債的”的丫頭。

更沒人知道,豬圈裏吃了就睡的老豬小豬、衣裳與頭發裏高歌的跳蚤與虱子,是這丫頭最好的玩伴。

她不覺得,豬圈是臭的。臭的分明是河裏的屍體,是把河水染紅的鮮血。

從記事起,她臉上身上都是豬圈的氣味。

用她弟弟的話來說,她不像個“要債的”,像個要飯的。

從什麽時候開始覺得空氣裏臭味變濃了呢?

具體的時間記不清了。

只記得大約是全家人變成屍體的那日,她光著腳,冒險一般穿梭在大小房間裏,走在再也無法動彈的父母爺奶身邊。

這個算起來是“家”的地方,於她而言,很是陌生。

好在,地方不大,她來回走了兩次,便覺得無趣起來。

然後就覺得腳底下黏黏的,她盯著腳底的暗紅想了好久,想到天都黑了,才意識到是他們的血。

她生平第一次被一種味道熏得想吐。

於是,幾乎是本能的,她便提了桶,來到河邊一遍一遍地打水,將血汙沖洗幹凈。

但是她鼻子太靈了。

從天黑到天明,她忙活了一整晚,地上早已沒了血跡,可那股濃郁的氣味還是縈繞在她的鼻尖散不去。

很鹹,鹹得發臭,感覺整個屋子掛滿了陳年腐壞的老臘肉,臭得她睜不開眼。

正是從那時候起,林思意識到,原來人血是臭的。

比人們嫌棄的畜生家禽的血,臭得多。

昨晚在聖醫樓後院,她聞到的那個氣味,也是臭的。

而且是同樣的腐臭。

她絕不會認錯。

“大人昨日見到的,一共有十個血桶吧?”

面對林思的堅持,安寧卻是絲毫不慌不惱,反客為主地問了回來。

“對。”

得到林思的回答,安寧領著人,朝著前方撲通一下跪了下去:

“大人明察,我後院所用桶,一桶可裝十鬥水,一人之血不盈桶。若要十桶,昨日至少要死二三百人。”

一連四人跪下,方才開門的女子手裏提著的牛角銅燈隨之晃了晃。

昏沈沈銅燈燈圈搖晃,晃不亮宅院三五寸地。

方寸之間,白衣映紅樓,說不出的詭異可怖。

好在,她們身後的燈很是明亮。

林思沒再接話,眸光落在紅樓之上,隨月色越過樓頂,飄進了後頭的院子裏。

她沒有心情同安寧費口舌了。

這女人能讓她們帶走查證,就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今晚不管帶走什麽,結果都只會和她白天裏的判斷一樣——什麽都查不出來。

她要另外尋找突破的機會。

她沒開口,背刀的衛金嬌卻忍不住了:

“你當我們傻呢?兌水不就有十桶了?對吧阿思?”

她絲毫不懷疑林思的判斷,畢竟能進刑獄司當斷事的腦子,幾乎都是可以考狀元的。

而且阿思剛來就斷了“黑寡婦”的案子,司裏人人刮目相看。

她們家阿思,是一等一的厲害!

林思垂眸彎了唇。

有一句話衛金嬌說對了。

安寧可不就是當她們傻呢?

或者換一種更準確的說法,她在試探她們的反應速度。

建朝十年,在外人眼裏,巾幗堂過手的案子不多,在刑獄司裏更像個婆媽衙門。

但到底是個執法斷案的地方,其中必不是窩囊廢物。

只是實力究竟如何,對於有點腦子的犯人而言,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知己知彼,才能有反制之法。

單憑這點,林思就能更加確定,安寧此人,定不幹凈。

只是此時此刻,看穿可以,還沒到說穿的時候。

因此,她淡淡嗯了回了衛金嬌的問話,再沒多發出一個音節。

“聽見沒!別想說什麽畜生血來忽悠我們!”

衛金嬌嗓門本來就大,不爽的時候吼出來的音量更是堪比擂鼓撞鐘。

距離她就一步之遙的瞿清明感覺耳膜被她吼得都在顫動。那張一晚上沒變過表情的臉隱約抽動了一瞬。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給出了解決方案:

“是人的還是畜生的,帶回去驗就知道了。你起來吧。”

“還望幾位大人盡快還民女清白。”

在身邊人的攙扶下,安寧緩緩起身,“民女不日便要入宮為三公主醫治,若是耽誤了,恐聖上怪罪。”

最後那句,明擺著就是要給她們壓力了。

林思聞言卻輕笑了聲:“聖醫樓不是不接待女病患麽?怎麽?三公主不是女的?”

她倒要看看,這件事安寧打算怎麽編。

“什麽不接待女病患?”

安寧很是意外,連聲調都高了些,像是聽見了什麽荒謬的事情,六神無主般向左右問話:

“病梅,病蘭,你們可知是怎麽回事?”

“是、是我。”

提燈的女子顫抖著跪了下去,“是我聽說寧京奇人異士都有怪規矩,有規矩方可打出名堂。所所以我……”

“糊塗!”安寧甩開右邊的女子,“我說了多少遍,醫道濟世,為醫仁心!你……你簡直!立刻給我去佛堂抄經十遍!”

她當真是氣極了,沒了一側攙扶,站也沒站穩,整個人瞧著如同風中扶柳,好似一眨眼就要隨風西去。

林思不知這一出是真是假,可看一個瞎了眼的女子這般惱怒,心中還是有幾分不忍。

是以沒再同她就醫治男女這件事爭論下去。

可安寧卻沒有放過自己。

待認錯的女子領命離開,她拍著胸口連連喘氣,緩了好半晌才緩過氣來。隨後便朝幾人深深行了個躬身禮。

“民女教徒無方,叫各位看笑話了。若大人們不介意,民女定擇日登門賠罪。”

“這是你家裏事,我們管不了。”

瞿清明顯然也沒有繼續看戲的興致,沒答應也沒拒絕,轉頭和段芳和商量著如何將東西帶走。

最後的結論是:

林思從安寧手裏拿過接診的冊子,衛金嬌和段芳和兩個有力氣的推車將沒洗的血桶帶走,一行人就此打道回府。

走的時候一如林思所說,距離宵禁還有好一段時間。

她們幾人推著一車空桶走在路上,招來不少路人註視。

別說路人,林思跟在後面,自己都覺得這一幕怪異得很。

沒有人註意到,在她們回到巾幗堂時,一道黑影輕巧地越過她們身側房屋,轉眼踩著路邊樹頂,往城外的方向去了。

不多時,黑影出現在一輛漆金馬車內,用雌雄難辨的聲音匯報:

“主子,刑獄司來消息,說林思最近好像盯上了剛入京的神醫安寧。”

“要進宮的那個?她盯她做什麽?”

黑子落定,殷嘉遲遲沒有拿走連成一片的白子,懶洋洋地緊了緊身上貂裘。忽然,她眼睛亮了起來:

“啊……我知道了。這個人,真是越來越有趣了~去盯下聖醫樓。”

她好像因為想通了原委而開心不已,嘴上哼著曲調輕快的歌,白皙的指尖拿起被圍困的白子時,不像執棋,像在棋盤上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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