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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寡婦”·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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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寡婦”·十

寧京城西,緊挨著城門邊上的一處院落上空濃煙滾滾,仿如黑雲蔽日。

周圍的人生怕被殃及,拖家帶口地收拾細軟落荒而逃。

段芳和卻頭也不回地就要往回跑。

可她剛有動作,衣袖便驀地被人拽住,回過頭,卻見是林思和齊月娘一人一邊地拖住了她。

“你們倆幹什麽!金大發他們還在院子裏呢!”

齊月娘噗嗤一聲笑了,和林思默契交換了一個眼神,擡了擡下巴指向距離他們不遠處的幾輛寬大的牛車:

“你先看看那邊。”

牛車一共六輛,都是普通款式,零散停在路邊,並不顯眼。

只是車夫看見齊月娘丟來的眼神,動作一致地點了點頭,掀開車簾一角。

車簾之內隱約可見坐滿了人,密密麻麻的衣角鞋靴堆疊,全是男人。

正是不久前被她們安排住在那座走水院子裏的男人。其中一輛車上簾子掀開了一角,露出金大發半張肥臉。

段芳和這才註意到,那些車夫全是喬裝打扮的齊府護院,想必是齊月娘又從家裏薅的人。

“阿思說,這叫請君入甕。”

她不再緊張往回沖,齊月娘便松了手,笑盈盈挨著林思站好:“從初一我們安排金大發下榻,阿思便讓我聯系黑市的人散消息,為的就是吸引‘黑寡婦’提前現身。今日李高剛到,我便把人到齊了的話放出去了。”

段芳和聽得心驚,按著胸脯哎呦哎呦地拍:“你們也太亂來了,萬一她不來呢?萬一我們還沒走她就放了火呢?”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大過年的殉職,段芳和臉上的肉都嚇得顫起來。

林思嘻嘻拉過她的手,“主簿,她要有這樣濫殺無辜的想法,那每次死的,就不只是一人了。”

“對哦!”蹦到嗓子眼的心頓時安放落下肚子,段芳和長出一口氣。

“還是你想得周到。可下回再有這樣的事,必得知會我。”

這回沒有性命之憂,真算是老天爺保佑。

齊月娘嗯嗯地點著頭笑:“倒是也想,可老段你臉上藏不住事,若告訴你啊,怕是我們剛出院門就被發現了。”

段芳和擡手在她腰上癢癢肉的地方戳了一下,“你這丫頭,越發能打趣人了。”

“誒,對了,那‘黑寡婦’可是拿下了?”

“段主簿,拿下了。”

她話音剛落,一道人影倏地從逃亡人群中閃出,抱拳作揖。

正是刑獄司裏的捕頭。

“院中的火也已撲滅,百姓們少頃即可歸家,不必擔心。”

“那就好。”

段芳和點點頭,撣了撣衣裙,扭著圓潤的腰肢往馬車走去,“走吧,我們好好審一審這‘黑寡婦’去!”

新歲首次升堂,總比尋常更顯莊重嚴肅。

清一色著藏青勁裝的女衙役們搗著殺威棒,篤篤聲中沈聲齊呼“威武”,霎時間堂威懾人,便是平日鬥嘴慣了的齊月娘和衛金嬌都閉了嘴,安分和林思坐在堂下協審。

在她們面前,一個瘦骨嶙峋、衣衫寬大的女人沒有骨頭般跪坐在地上,她垂著頭,叫人看不清她的模樣。

倒是一股子風塵艷香從衣袖領口隨風飄散,倏而漫遍了公堂。

“阿嚏!”

有人輕聲打了個噴嚏,堂上段芳和等人卻似沒有聽聞,面色不改。

“啪!”

一陣驚堂木響,段芳和挺直了腰背,照著林思先前教她的,怒顏喝道:

“堂下何人,報上名來!”

…………

沒有回答。

堂下的女人甚至沒有一絲動作。

林思毫不意外地瞥了她一眼,目光掠過她沾著火灰的發端,沒有片刻停留,又收了回去,望向堂上正坐的段芳和。

感受到她的目光,段芳和清了清嗓子,“大年當頭,沒人有心情陪你在這兒消磨。若你不肯開口坦白一字,本官只能依法處置了。來人!”

“在!”

為首的四名衙役舉著殺威棒上前。

“打!打到她開口為止!若是失手打死,我們也正好給天下一個交代!”

她的話裏透著囂張的官威,任是知道她在裝的幾名衙役,都忍不住被壓著低下了頭。

“哈哈哈哈……”

尖銳刺耳的笑聲忽的從堂下升騰而起,劃破天際。

聲如砂礫,刮磨著人的耳朵。

果然是那夜在花柳巷所遇的散妓。

這樣獨特的嗓音,放眼整個平朝,恐怕都找不出來第二個。

林思心中有了分明,臉上更添喜色——“黑寡婦”到手,她的自由之日不遠了!

“你笑什麽!”

段芳和攏了攏身上的羊絨披風,按捺著心中不適高聲問道。

“我笑……”

女人笑過了頭,沒了力氣,不得不以單手撐在地面上維持上半身的挺直,低著的頭卻緩緩擡起,露出一張美艷又怪異的臉來。

一行清淚從女人臉上滑落,帶下她眉眼上的脂粉水彩,洗出一行溝壑清晰的皮膚。

林思凝神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眉心漸漸皺起。

女人凹凸不平的臉暴露在陽光下,走向奇異的肌肉因為大笑的動作而扭曲變形,大小形狀不一的凸起仿佛活了過來,怪異地咧著猙獰的嘴,在皮膚之下厲聲笑著蠕動,給人一種僵硬又靈活的詭異感,看得人心裏發毛。

她再開口時,砂礫般的嗓音裏摻進了撕裂的憤怒:“我笑天下!笑官官相護!笑狐假虎威!”

“是我愚笨,中了你們的計,要判要殺,隨你們的便。”

段芳和眉目一凜,擡手阻止了衙役上前的動作,定睛盯著她:

“所以,你認罪?你認你就是火燒恩客的散妓‘黑寡婦’?”

女人朝地上啐了口唾沫,不屑地冷笑:“落在你們這群狗官手裏,我認與不認,有何區別!”

突然,女人側過視線,目光最終聚在林思身上。

“是你?”

顯而易見的重逢,可惜,林思沒有敘話的興趣,也不願浪費多餘的時間。

而且,她們這一次是正經升堂。堂上她只是協審,不得段芳和首肯,她沒有開口資格。

從公理私心而言,她都希望能盡快審完,落筆完成卷宗。

畢竟審訊過後還要整理成卷宗三審上呈方可定罪結案,若今日不完成審訊,正月十五前未必能完成卷宗。若趕不上十五百官返朝,三審恐又要等一個月。

她等得,她體內的蠱蟲卻未必能等。

見她沒說話,女人冷哼了一聲,似乎找到了一個可以撕碎她們官威“面具”的機會,一雙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盯著林思:

“果然是一丘之貉!一群狗官,平日官官相護,放了衙還去逛花柳巷!你們如此作為,此生必不得好死!”

沒料到她會突然提起這茬,段芳和在堂上開始有些坐不住了。或者更準確地說,她腸子都悔青了!

真是要命!

升堂之前林思還說這女人極有可能會抓著她們幾人是狗官這點不放,要交代她如何應對。偏生她早上吃多了,突發肚子疼,不得已抽身去了趟茅廁。

等她回來時,人已經押到了。

早知她就是不去這茅廁,就是拉堂上,也高低要聽林思說完如何應對啊!

“阿思,”段芳和故作淡定看了過去,“她既張口閉口說我們狗官,你又有把柄落她手上,便自己分辯清楚吧。”

林思:……

她怎麽感覺,有人算盤珠子都崩她臉上了?

腹誹歸腹誹,為著自己的目標,林思還是聽命地應了是,側過視線,墨黑的瞳仁裏映出女人的身影:“我去抓你的。”

“……只有我見著你,怎麽說都行。”

女人滿臉不信,以長袖掃了掃身上灰塵,還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林思眼角餘光掃過段芳和,想著自己已經“分辯”完了,該她繼續了。卻不知段芳知何時已經往椅背上一靠,活脫脫一派甩手掌櫃的神態。此時若是有人給她端上一盤瓜子,她都要嗑起來了。

得。

這是鐵了心要將逼供的事情交給她了。

林思很想學齊月娘翻白眼,可眼下情形不允許。她只好默默端坐起來,問:

“‘黑寡婦’,你若不想交代簡單的,那我們來聊聊,你殺人,是為了報十二年前你丘家被滅門之仇吧。”

眸中不屑轉瞬被驚訝取代,女人驀地正過視線,她難以置信地重覆著林思的話:“你說……滅門?他們認了?”

果然奏效。

林思心底喜意又多了一分,面上卻仍舊不顯:

“有什麽可驚訝的?你開口閉口官官相護。他們若不把情況說清楚,我們如何‘護’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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