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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寡婦”·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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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寡婦”·六

宮裏傳出聖諭,大年三十不設宵禁,只關城門。

大街小巷裏因此炮竹聲不斷,東家放完西家放,劈裏啪啦響了一整夜,照說是個人都會被吵得睡不著。

可這夜裏,林思枕著這聲音睡夢正酣。那個反反覆覆纏著她多日的夢魘終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燦爛溫暖的陽光下,巾幗堂眾人笑聲爽朗帶著她四處去玩。

心裏冒出的暖意,自然是段芳和她們給的。

身上的暖,一部分來自她身上蓋的兩床厚棉被,一部分來自被子外滾燙的青銅湯婆子,一部分來自她房裏點著的銀炭。

厚棉被是段芳和給她的。

湯婆子是衛金嬌前兩年某次相親時對方送的寶貝,一直沒用,見她病得嚴重就直接送給了她。

銀炭是齊月娘特意交代陸招子給她點的,這炭煙小耐燒,能保她一夜溫暖。

暖洋洋的房間將睡意延長。

林思破天荒賴了床,窩在被子裏隔著窗紙望天光,大大的眼睛滴溜溜轉著,盛滿欣喜愜意的笑意。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而笑。

只是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好,她貪心地想要每一日都是這樣的日子。

“真好。”

一聲輕笑從被子裏逸出來,突兀地打斷了她的思緒。

等等。

這日子好似,並不真正屬於她。

可屬於誰,她一時說不上來,腦子打了結,她還沒來得及理清,便聽得院裏傳來門子報信的聲音:

“幾位大人,有信使回來了!”

蹭!

林思一個打挺,直接掀開了被子下床,穿上昨日齊月娘送來的新衣,隨手挽了個發髻,她便出了房門。

到堂裏正屋的時候,門子的身影已經不見了,看來是去請信使了。

“回來了幾個?”

林思來到自己的案幾前坐下,望向段芳和問。

“一個。這就來了。”

段芳和見林思穿得單薄,沒開口的時候就拿起了面前的炭爐,正要放到林思那邊,一擡眼,見著門外有人影靠近,只好又坐下。

“我來吧。”陸招子候在一邊,見她要端著大人的架子,直接伸手從她手裏接過,代勞將爐子放到了林思身邊。

裊裊白煙順著左側坐榻攀上衣袖,熱氣繞著指尖探入身體,林思猝不及防打了個寒顫。

叩叩。

呼——

伴隨著一陣敲門聲,屋子虛掩的對開大門開了條更大的縫,北風穿縫而入,還沒撲到人,就被滿屋子的炭火熱氣化去了寒氣,徒勞地嗚呼了一聲。

段芳和頗有先見之明地給自己倒了杯熱茶,才緩緩開口:“進。”

信使帶來一個穿著竹青色厚長棉衫的中年男人。男人有些胖,肚皮圓圓地腆在身前,像塞了個大枕頭。

見到他們,男人提衫跪下,磕了個響頭:

“草民金大發見過諸位大人。祝諸位大人新春安康。”

原來這就是金大發,那個帶頭辭官的縣令。

他第一個到,她們倒是不意外。畢竟幾個疑似“黑寡婦”的目標裏,就他一人住得距離寧京最近。

她們意外的是金大發的表情。

照說這樣一個體態圓潤的中年男人,基本都正人生得意,再不濟也小有所成。可這金大發滿臉愁容,一張大大的圓臉上五官都在往下走,簡直就是個行走的“衰”字。

大年初一看見這樣的倒黴神態,大家都覺得心裏不太舒服。

尤其是齊月娘,她家做生意最是講究,怎麽看這人怎麽覺得觸黴頭,眉心輕蹙,上下嘴唇一碰,話就說出來了:“我們安康?你先保著自己安康吧。”

在一定程度上,她也算是說出了大夥兒的心聲。

只是案情要緊,段芳和沒多給她發揮的機會,看著金大發問:“你應已知曉,我們找你來的原因?”

“是是是,草民知道。”金大發用他的衰臉朝地面又磕了一下,“不瞞大人們,一聽到‘黑寡婦’案或與當年天火有關,我就在家裏找出來了這個。”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一旁的陸招子呈上。

信封裏裝著的,是一張發了黃的信紙,四四方方地疊著,可仔細些看,還是能看出上面不算規則的奇怪折痕,看起來像是曾經被攥成一團。

紙上寫著一個暈了墨的“家”字。

“這是什麽?”

段芳和看過,將信封傳給林思。

“是、是那丘姓商戶童養媳的字。”

童養媳?

林思看著這字,回想起從德縣現任縣令那邊得到的消息,那上面倒是只字未提,這家的兒媳是個童養媳。

她收了信紙,凝眸望向金大發:“當年天火一案到底怎麽回事?你最好說清楚。”

金大發連連應是,頭都不敢擡:“草民不敢隱瞞,一定事無巨細,如實相告。”

“當年,草民與內人聽聞丘家媳婦懷了雙胎,就想著登門拜訪,讓內人摸摸他家兒媳的肚子,好開一下我家的兒孫運。誰都沒想到,我們臨走前,那剛及笄的小娘子不顧禮節和腹中孩子,非跑出來送我們。這信紙,就是那時她塞給我內人的。”

“內人越看越覺得奇怪,沒忍住便安排下人在周圍打聽了一番,才知道這所謂兒媳是個童養媳。她擔心那小娘子是丘家人從人販子手中拐賣來的,心疼不已,便央我去丘家救人。”

“可丘家是整個德縣的繳稅大戶啊。前朝那番光景,我一個靠著祖上蔭庇買來的縣官哪敢得罪他們?只能徹夜翻查律令典籍,想著用個什麽樣巧妙的法子給人救出來。卻不曾想,老天爺看不慣我的婆媽做派,第二天中秋夜裏就點了丘家。”

說到這裏,金大發用衣袖抹了一把眼淚,帶出一點發黃的眼屎,他卻沒有察覺異樣,轉手又用衣袖擤了把鼻涕。

此刻瞧著,他原本就耷拉著的眉眼已經不只是衰了,還有幾分愚昧的可憐。

他雙手誇張地打開畫圈,試圖給她們比劃出那場火到底有多大:

“這麽大的火!通天的火!我這輩子沒見過。到那兒的時候都嚇傻了!是我沒用,是我膽小窩囊,才害了百十條無辜性命啊……如今,定是那丘家人怨念不散,要回來找我尋仇了……”

看得出來,當年的事情給沒用的金大發的人生留下了難以磨滅的陰影。

說到“尋仇”二字的時候,他痛苦地揪起了自己的頭發。

段芳和見不得人自殘,正要開口安撫兩句,就聽得旁邊的林思問:“你見到通緝令上的畫像了?”

一個顫抖的“是”從金大發口中逸出。

林思眼眸一凝:“你如何能確定,畫像中人就是丘家的人?”

畫像是她根據那夜匆匆一瞥的模糊印象口述給齊月娘畫的。縱使她口述得一字不差,齊月娘畫得再像,那幅畫應該也只有七成像那個散妓。

而金大發只憑著離開丘家時的匆忙一眼,時隔十二年,還能從七成像的畫像裏認出對方。若非驚鴻一瞥或曾仔細打量,她不信一個人能將另一人的容貌記那麽長時間。

金大發眼神凝滯了一瞬,似在回憶畫像,又似在琢磨別的,好一會兒連連擺手:“草民不能確定。只是,若有人要索命,這麽多年來,也只有丘家人了。”

一股無名火躍上心頭,林思的眼眸冷了下來,“按你的說法,是你沒有及時救人,才引得天公大怒降下天火。丘家人要索命,也該找老天爺去,怎麽就找你來了?”

不知道是想到丘家女子人數不少,還是被林思冷下的語調嚇到。金大發整個人顫抖起來:“也、也也也有可能是她搞搞搞錯……”

“嗤。”一聲冷笑在林思對面響起,齊月娘不屑地掃了金大發一眼,“恐怕在你眼裏,女子縱是成了鬼,也是庸俗不堪,是非不分的吧?”

她絲毫不掩飾話裏的輕蔑,說著還肆無忌憚地朝林思眨了下眼,就像在問:我配合得不錯吧?

被她這麽一打斷,心頭無名火消去大半。林思冷靜下來,思路終於回到正道上——

“照你的說法,那場火確實就是天火,完全沒有人為跡象,是嗎?”

“是。”

金大發哆哆嗦嗦的,看起來完全被嚇壞了。

段芳和心裏納悶極了,用眼角餘光來回打量林思,好半晌才重新凝神看向金大發。

真是怪了。

誰家斷案不都是堂上堂下兩個樣的?雖說阿思今日咄咄逼人得有些過,可也能理解。畢竟她一個孤女沿正途走到今日,想必經歷不少人情冷暖,天然地會關註尋常百姓底層奴仆。

但這金大發膽子是不是忒小了點?

這世上還有這等款式的男人?

段芳和心裏嘖嘖,日後這案子破了,和後廚娘子們又多了樁男人笑料可說了。

“幾位大人,又有信使回來了!”

門子高喊著跑進院子,腳步聲重得隔了道門都能聽見。

得了段芳和的默認,本就守在裏面的信使轉身開了門。

門子一路跑進堂裏,他身後的信使同樣足下生風地來到段芳和面前,掏出一張信紙,慢條斯理地逐字匯報:

“段主簿,師爺王氏自縊身亡,留下遺書一封。”

衛金嬌一見這信使,原本昏昏欲睡的雙眼登時亮了:“這位信使,妹妹我還不曾見過。”

她掐著嗓子走了過去,做作地掂起蘭花指拿過了信,本打算故作乖巧順從地送到段芳和手裏,可她一下沒控制好拿捏信紙的角度,只捏了一側的角。

恰好北風添亂,從門外吹進來,一下將信紙吹開了。

她不用低下眼皮,那去世師爺的遺書就這麽大喇喇地“貼”到了她眼前。

齊月娘看戲似的,撐著臉逗她:“上面寫的什麽?”

衛金嬌計劃失敗,心裏怨念十分,不情不願地對著遺書開始念:

“‘虎倀半生縱色心,嬌花百難引祝融。可憐十年驚心夢,不抵覆巢冤魂苦。’一首狗屁不通的詩,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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