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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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自己的父親是個如何勢利的人,這一點片倉南再清楚不過了,在腦海裏簡單梳理了一下手冢國光的家世。雖然對於靜雄大人而言跟警視廳並沒有什麽交好的必要。但以手冢國一退休前的身份和如今的人脈,她確信父親是會動心的。

這不,她輕易就得到了一次單獨會診的安排。

把具體的信息給好友發過去,想著還是等一會兒陪岡田一起見了原澤醫生以後自己再回去。於是漫不經心地在住院部走廊裏走著,弟弟長時間住院的那時候,她幾乎所有時間都是在這裏消磨的,彗最喜歡聽愛麗絲漫游仙境的故事,她便會一遍一遍地講著,有時她會這麽勸自己,是藍色裙子的愛麗絲把弟弟帶去了Wonderland,總有一日彗也會和愛麗絲一樣回來的,無論多晚。

長卷發簡單盤成一個發髻,身穿一件絲綢質地帶花邊的白色襯衣,下面是一條五分的黑色西裝背帶褲,比起那天循規蹈矩的大小姐裙裝,這個樣子的片倉南似乎才更像是一個會看著夜空說出喜歡安徒生的月亮的女孩兒。畢竟是東帝大的醫院,鳳鏡夜不覺得在這裏碰見她是一件稀奇的事情。但正常人應該也不會用這種明顯是在閑逛的表情在醫院裏走動吧。

大概是對於出現在這裏的自己感到驚訝了,片倉南眨著眼睛稍有些吃驚卻又不失禮數地微微欠身開口打招呼:“下午好,學長。”

“下午好。”鳳向她點了點頭。

“學長是來探病嗎?”她轉換表情的能力就算是鳳鏡夜這樣見慣了的人都不得不要在心裏驚嘆一聲厲害。

“是,”鳳瞥了一眼她,“你呢?”

“在等朋友,”片倉微笑著,“我嘛也就只有這點牽線搭橋的能力了。”說著她便收到了岡田早苗的短訊,“那麽,我就不打擾了,學長再見。”

壓根就沒做好準備在這種情況下和曾經的相親對象見面,片倉在內心非常感激及時趕到醫院的岡田以及要來看病的手冢,行吧,這麽說是有些怪怪的,不過意思就是終於有正當理由可以逃跑不用這麽尷尬地聊天了。

站在岡田身旁的除了手冢似乎還有他同校的隊友,一個長相清秀頭型特別像雞蛋的瘦高男生,她快步著走過去,臉上又擺出了對同齡人才有的笑臉。

“骨外科在這棟樓,”片倉指了指另一邊的電梯,“我們一起上去吧。”

“本來已經很麻煩你了,南南你就先回去吧,你今天還陪了我一下午的比賽。”岡田如是說著。

“原澤醫生很出名的,我也是想去見識一下才跟過去的,你放心吧。”片倉挽著岡田的手臂走在最前面。

關於原澤隆治醫生的案例最出名的應該就是他為自己的女兒原澤千尋進行的膝蓋手術了。否則如今也不會有這位現役國家排球隊成員,也就是被大家稱作怪物千尋的二傳手了。所以原澤醫生的專長一直就是在運動員治療及康覆這一塊。

受了傷的手冢似乎比傳聞中話更少,片倉走著的時候還回頭看了兩眼,旁邊那個男生倒是一直在說些什麽。不過這位手冢國光只是點點頭,一副惜字如金的樣子。

“他一直都這樣?”片倉小聲問岡田。

“嘛,從小就這樣。”岡田無奈地點點頭。

“那真是……”片倉拍了拍她的胳膊,“辛苦你了。”

明顯超過了一米九的身高和不茍言笑的一張臉,讓沒見過原澤隆治真人的幾個中學生稍稍有些害怕了。但問診時對手冢國光如此胡來的行為直言呵斥的樣子卻讓岡田在內心大喊了一句「幹得漂亮」。畢竟身邊能開口說手冢太沖動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餵,你這個表情有些太開心了吧。”片倉捏了捏岡田的手悄悄說著。

“哎呀,從來都只有看他訓別人,難得被訓一次我實在沒忍住。”岡田低下頭肩膀顫抖了好幾下。

簡單的問診後,手冢被強行要求留院一個晚上,大概是已經意識到情況不容小覷了,岡田看起來有些生氣的樣子,片倉知道自己也安慰不了什麽,只好是先回了家。人最不能夠阻止的就是別人的苦難。如果一心都要撞上去的話,拉他回來只會讓人記恨吧。但又怎麽避免心中的疼惜和難過,這種事是人都做不到。

算了,自己的事情都沒想明白呢。

第二天,樓下的安保人員打來電話的時候離約定時間還有一會兒,片倉從監控裏看見了忍足侑士,開口回了一句「讓他上來吧」後便轉身進了廚房,讓傭人提前將準備好的茶點先拿到頂樓去。樓上花房裏有一架施坦威,是媽媽在少女時期就一直在彈的,而片倉自己的豎琴也收在花房裏。畢竟頂層安靜,怎麽練都打擾不到別人。

記憶裏忍足只在新年期間拜訪過片倉家在大阪的宅子,先前若是有什麽事要去誰家裏,也大多是去跡部家,或者幹脆在外面找個能吃飯聊天的地方。畢竟說句老實話他們這群人都不缺錢。電梯門打開,直接就到了客廳,穿著簡單的家居服的片倉南把卷發紮成麻花辮放在一邊,銀色鏡框後的眼神比平時柔和一些,她坐在沙發上一只手拿著一盒果汁,一只手拿著樂譜,看起來完全不在意他的到來的樣子。

“喲,南公主。”忍足侑士輕輕一挑眉,在她的旁邊坐下,順手便拿走了她手裏的譜子,“你早就記住了吧。”

“記住了我也要看。”片倉哼了一聲把東西搶回來。

其實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沒什麽防備的片倉,印象裏他都沒見過幾次她戴眼鏡的樣子,忍足想著對於女生來說,能夠這樣穿著家居服見的人應該至少是心裏很信任的吧,同她自小就認識的鳳長太郎不談,和她是閨蜜的岡田早苗也不談,那這個意思是不是說她其實並沒有把自己當成是需要額外註意的人,一時之間忍足不知道是該覺得欣慰還是覺得失望。

平日裏穿著的冰帝校服是正統的白襯衫領帶配百褶裙,有著一頭漂亮的墨綠長卷發的片倉大多數時候是散著頭發的,最多也就是用一個銀色的U型夾把側邊的劉海帶上去一些,升上中三以後不少女生已經有了化妝的習慣,她倒也不是不修邊幅的人,忍足曾見過她午餐後拿出小鏡子補唇膏的樣子。

說白了就是,片倉南究竟有多漂亮,忍足侑士明明一清二楚卻總要把這件事當作是尋常的事。

當然了,卸下那些裝備的片倉看著像是那些純愛小說裏不谙世事的主人公,眼神裏有些不服輸的勁頭,渾身則散發著柔軟的朦朧的光。

外面本來看著變小的雨,突然又變大了,一聲巨雷像在耳朵邊炸開了一樣,本身耳朵就比常人靈敏一些的片倉驚得像只兔子似的從沙發上蹦了起來。她光著腳走到落地窗邊看著外面,閃電從眼前晃過去,接著跟過來又是一聲巨響。一只手捂住自己一邊的耳朵,另一只手正要伸出去護住誰的同時她又不自覺念出了這聲安慰:“別怕啊,姐姐在呢。”

摸到空氣的一瞬間,她心裏也是一聲咯噔的墜落,回頭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地故意和忍足聊起了暑假的計劃。但斯人已去的心情卻伴著一場大雨籠罩著她整個人。

片倉南是不害怕打雷的,忍足也知道會害怕的人只有彗一個人,那個在所有人面前對弟弟的離去表現得雲淡風輕的人,實際上最在乎。所有的放下當然都是自欺欺人,這一點大家一向心知肚明,不過不想承認罷了。

鳳長太郎和岡田早苗兩個人一前一後卡著點到了,比起有司機接送的鳳來說,從電車站跑過來的岡田可就要狼狽多了。雖說打著傘,但這大風大雨的力量並不容小覷,她站在電梯口甩了甩頭發,然後痛斥一聲:“所以我說我討厭下雨,混蛋!”註意到裏面三個人的目光,岡田稍稍平覆了一下心情,開口自我介紹,“你們好,我是岡田早苗。”

這是和片倉幾乎完全不同的人,忍足一直很好奇她們兩個人能夠關系這麽好的理由,上次在視頻裏見到的沒有真人這麽有威懾力,他想起片倉說過岡田是立海大柔道部的主將,又看了一眼這人眼中的某種執拗與淩厲感,腦海裏就閃過一個人。

——這個女生周身的氛圍很像真田弦一郎。

後來閑聊的時候他也順口跟片倉提了一下這個感覺,片倉笑了笑並點頭回道:“我確實有聽她提過千萬不要輸給真田這種話,我還當那是因為她師父是手冢國一呢。畢竟你也知道的,神奈川的真田和東京的手冢可是從昭和時期鬥到平成退休以後啊。”

也是因為這個,忍足明白了她們之所以是好朋友的理由,這種不想被常規束縛住的心情不就是她們最大的共通點嗎。

雨聲和節拍器的聲音合在一起,琴聲也像是流進了雨裏,合奏了好幾輪,也許是幾個人的底子都很不錯的原因,排下來並沒有太大的問題,甚至聽不出是第一次合作。演奏豎琴的片倉總是只給人一個側臉,較普通女生要更纖長的手指其實很有力,她彈奏出的每一個音符都不如看起來那般溫柔。

其實不止是榊太郎提過,似乎很久以前起,她的演奏就一直被說自我意識過剩,加上塚原京香並不指望自己這位學生在音樂方面有什麽建樹,所以長久以來都是由她心意來的。無論是什麽樂曲,聽者都能很容易聽出片倉的情緒,當然可以說是她很投入的原因。但實際上只有她自己清楚,所有的音符對她而言都是宣洩情感的工具。而樂器又是她練就一雙穩定的外科醫生的手的道具。

反正順了靜雄大人的意思學了古典樂器,誰也不虧。

冰帝暑假前的結業儀式在月末舉行,中等部與高等部全員都會集合在大禮堂內。由於前一晚不小心因為看書熬了夜,站在隊伍中間的片倉南隔一會兒就低頭打著呵欠,擦掉因為困意眼角流出的淚水,擡頭瞥了一眼臺上,中等部學生代表跡部的講話可算是結束了。隨即走上臺預備著發言的是高等部的代表,這個身材高挑的圓圓臉學姐似乎挺眼熟,模糊中看到了那頭醒目的粉色短發,原來是她。

——真羨慕,學姐看起來總是很自由的樣子。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早上好,我是高等部代表高二A組的西山朱裏……”透過話筒傳出來的聲音稍有些沙啞,但是有著令人信服的感覺。

不愧是跡部來回國之前唯一一個稱得上是冰帝學園主導者的人物,忍足跟跡部逐漸成為好兄弟的那時候曾經拐彎抹角地來問過片倉關於她的事。因為西山朱裏怎麽說也是直升派裏的風雲人物。而片倉以為他是要泡學姐,滿是不情願地把自己知道的時候說了一些,很久以後她才意識到,要泡學姐的根本不是忍足侑士。反而是她那位審美精絕不知道什麽樣的人才能入其法眼的幼馴染。

不過,這些後話就先不談了。

今天是放假前校圖書館開放的最後一日,本來圖書管理員就沒幾個人,片倉還在抽簽排班的時候完敗,只好是眼巴巴看著其他同學都早早回家或者出門玩,自己一個人窩在堆了一大堆沒收拾的書本的圖借閱處努力地搬著磚。

“忙著呢?”

上揚的尾音中略帶一絲嘲笑之意,這時候有閑情逸致來這裏看她笑話的人。除了忍足侑士,她也想不出其他人。

“你一網球部副部這麽清閑?”片倉放下手裏捧著的幾本書,轉身擡頭看向說話的人。

“我究竟做了什麽才讓你們有了我是網球部副部長的錯覺,阿南提點一下,我立刻就可以改。”忍足無奈地聳聳肩,然後隨意拿起書堆裏一本書,假意地翻了兩頁。

“怪只怪你跟跡部關系太好,”片倉一邊把書一摞摞放到推車上,一邊又說著,“那家夥朋友也不多,受得住那脾氣的人你算是獨一份。”

“那時候勸我諒解他的人好像是你吧。”忍足笑了笑,“而且,你不算人嗎?”

“我客套你還當真了,”片倉瞥了忍足一眼,“以及,我才沒功夫伺候少爺呢。”說著她向他伸出手,手心朝上並攏四指,重覆了兩邊手指收緊的動作。

忍足裝作沒看到似的繼續翻著書。

“想什麽呢,放假了要停止借書了。”片倉從他手裏硬把書抽出來。

“我在想野牛和天使,在想顏料持久的秘密,預言家的十四行詩,藝術的避難所。這便是你與我能共享的永恒,我的洛麗塔。”忍足微笑著將手肘撐在臺面上,然後隔著平光鏡片註視著片倉略含慍色的一雙蜜糖般的眸子。

“納博科夫打動不了我,”她把手裏剛拿回來的那本《Lolita》舉過頭頂晃了晃,“你有本事就背兩段村上龍,千萬別用村上春樹忽悠我。”

片倉其實只是隨口一說,她自然知道忍足並不喜歡村上龍,明明才十幾歲的他卻用著大叔的口吻教育自己說,“小小年紀的嫌生活不夠壓抑非要讀村上龍,無限近似於透明的藍,他怎麽不寫個無限近似於渾濁的黑呢?”

她記得當時自己噗嗤笑了出來,然後回道:“我知道你在吐槽,但是村上龍確實是寫了個和「透明」完全不沾邊的「混沌」世界。”

正回憶著的時候,忍足仿若無事般玩著為了查詢書目才開著的電腦的鼠標滾軸,同時開口念出:“我覺得自己成了一個被巨大生物吞噬,正在它的腸胃中走來走去……”[1]

“找不到出口的童話故事裏的主人公。”對這句話再熟悉不過的片倉已經無意識地跟著一起說完了,她稍稍有些吃驚地停下了預備推車的動作回過身來看他。

“這年頭不流行在SNS的簽名檔寫作家的選段了,過時南公主。”忍足的鏡片在日光燈管下閃了一下。

“忍足侑士,”片倉深吸一口氣,“好走不送。”

十分擅長讓她炸毛的忍足自然也十分懂得如何順毛,動作麻利的從她手上接過了手推車,慢慢在她邊上走著,然後聽著指令把書一本一本遞給她,兩個人就這樣穿梭在書架之間。

他相信時間有長有短,因為此刻他認為一切就是停止的,心裏只期待這一刻能變得漫長並且再漫長一些,長到全世界都忘記了他們,他們也忘記了全世界。

——

1.出自村上龍《無限近似於透明的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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