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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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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寂寞又黑沈的山林裏,陰風陣陣,若有人能聽到那些聲音,指不定會嚇到肝膽俱裂。

畢竟響徹山谷的鬼哭聲此起彼伏。

舒酒很厭煩這樣的響動,她擡起頭看了一眼上空還在打鬥的同光,恰好同光神情凝重的也看了回來。

她努了努嘴,迅速低下頭來,低聲說了一句:“速戰速決”

響尾刀在她手裏揮動起來,動作緩慢,可一招一式卻威力十足,顯然她的動作還有些生疏。但隨著招式的漸進,她的瞳孔起了變化。

一雙紅瞳帶動著斷刀向前刺去,已經沒有什麽講究招式而言了,就是粗暴的斬殺。

奇怪的是,如此大的響動,並沒有傳出去,同光甚至一句都沒有聽到,若不是有熒光粒子告狀,怕是都等舒酒完事了他都還不知道呢。

他雙手結印,金輪顯現,卻仍舊只能看到對方朦朧的身形。

“閣下何人?”

對方笑了兩聲,答不對題地說:“你還不去看看他們?再這麽下去,你們舒家人可就真的全被她殺光了,她可不是什麽善茬呢,心狠著呢。”

話裏,竟然透露出對舒酒的熟悉和一絲有意無意的思念。

同光微微低頭,嘴角輕揚,道:“無所謂,本就都是已亡人,這世間哪裏還有什麽舒家人。倒不是你竟然認識她。”

“啊”,黑影裏的人頭側著,長呼了一聲,像是陷入了短暫又漫長的回憶,“你不說我還沒有細細數過,我和她相識多久了,剛剛這麽一算,竟已十八餘載了啊。”

他手裏的長鞭像靈蛇,甩動之下還淬了電,有著割裂空間之力。

同光思忖片刻,絕不可能讓他將舒酒帶走,更不可能讓他對舒酒有任何動作,他從腰間拔出劍,指著黑影,身上散發出來淩厲的氣勢脹滿了長袍,衣袂獵獵。

長劍迎上了長鞭,幾番來回,到底還是黑影落了敗。

他迅速隱回到黑暗處,拿準了同光不是那種會追上來的性子,更何況他現在滿心都在擔憂著那個小姑娘被仇恨吞噬,所以才會招招都帶著殺氣。

“尊主大人不像以前的你了,還是那個被世人奉為仁愛天下、普度眾生的神明嗎?”他的話音隨著那團黑影的縮小,越來越淡,到最後也只是留了一句話在空中蕩著。

同光未動,長劍微垂,劍身的血順著向下淌去,他低聲喃了一句:“神愛世人,可世人不見得會愛神,更何況,我不是神明。”

他身形閃動,瞬間出現在她身邊,眼前的景象並不懼人,但她的模樣讓他心驚。

“舒酒,我回來了。”

可那姑娘殺紅了眼,聽著陰魂泯滅的聲音,還覺得暢快。

他想起那人說的話,重重吞咽了一下,擡步走到她身後,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一只手擡起捂住她的眼,重覆了一遍,“我回來了,你也該回來了。”

舒酒一瞬間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向後倒去,好在他就站在她身後,早早做好了準備。

小姑娘昏睡在他懷裏,額前的頭發全部都濕透了,他此刻才明白這姑娘方才使用瞳術的時候用了多大的力,竟連眼眶外都充了血,一根根血絲向四周攀爬擴散。

那雙眼在他掌心都是發燙的,他攤開手掌,只覺得那感覺遲遲沒有散去。

起初教她瞳術,只因為她學別的實在是學不會,但覺察她意志力和精神力足夠強悍,很是適合瞳術,那是舒家的秘術。

說來也不夠準確,因為真正的舒家瞳術早就失傳了,那些舒家子弟都只學了最最為淺顯的一層,學有所成的人也頂多只是可以影響對方的意識一時半刻。

舒家瞳術只傳嫡系,但嫡系這一脈近百年來都沒有人能真正學會那本古籍上的內容,而他也仗著半神之軀,比別人更厲害一些罷了。

若想要像舒酒這般,能驅物、能殺人的,他從未見過,就連他自己也不一定能做到。

這時,他望著她的臉,也不禁發出疑問“你到底是誰?”

片刻之後,他長長籲出一口氣,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多少有些可笑。

熒光粒子也被舒酒的一連串動作驚嚇到,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看見自家主人的到來,又開心又害怕,主人那樣子顯然是極為生氣的,它還從未見過主人生氣,這麽一想,它更害怕了。

聽到其他夥伴喊它,它才回過神,怯懦懦的出來,斷斷續續將事情前前後後說了個遍。

“你是說,她是為了我才去的?”

熒光粒子覺察到他情緒的細微變化,跳動著往前湊了點,說:“是的,是的,她說那些死鬼是主人您的敵人,她怕他們在您背後害您,所以她找我借了您的一絲靈力......”

同光對面的崖壁上,現在孤零零就剩那一口白棺材,其餘的全部被她碎成了齏粉,一絲陰魂氣息他都聞不見了。

不對!還有一點殘餘,雖然很淡。

他瞇著眼,讓玄燭去將白棺打開。

玄燭今夜沒能完全如願,本就有所怨言,這會兒被使喚,怨言就更大了,誰料,話都還沒說出來,就被一把冰刀擊中。

他捂著後腰,大聲嚷嚷男人的腰很重要。

同光指尖出現了第二把。

玄燭立即閉了嘴,動作非常迅速。

棺材板一被掀開,就有一陰魂爬了出來,他已經身形開始渙散,到底還是受到了舒酒瞳術和響尾刀的一些影響。

陰魂吸食了一些玄燭送過來的陰氣,才恢覆了些,滿臉溝壑縱橫,眼皮向下耷拉著,聲音裏也飽含了滄桑:“吾兒來啦。”

他似乎睡了太久,這會兒才醒,睜眼還需要回回魂,才看得清眼前那人是自己的兒子。

同光沒有回他,渾身的淩厲氣息卻不知不覺柔和了下來。

玄燭回到舒酒肩膀上,它似乎很喜歡這個位置。

舒酒昏睡,歪著頭靠在同光肩窩裏,玄燭也倚著這種歪斜,整塊石頭窩在了她肩窩裏,小嘴叭叭的解釋著為何會獨留了一魂,還被移到了通光的棺材裏。

“剛才那些死鬼啊,罵她罵得可太兇了,我都聽不下去了,所有的棺材裏都有罵聲,除了你那具,還有這老頭那具。這老頭就一直沒出來過,她直接是用瞳術讓那老頭說了自己的身份,老頭應該是受了不少折磨才死的吧,早就神志不清了,迷迷糊糊的說了你小時候的那些事。”

同光還記得的,那些事。

整個舒家,沒有人護著他的時候,只有這個二伯。

即便他自己的兒子已經出生了,他也沒有忘記過這個“大兒子”,依舊稱呼他為“吾兒”,哪怕二伯母聲淚俱下的職責,他也沒有改。

但他懦弱,十分懦弱,也沒有什麽才能,所以當舒辭讓被欺負的時候,他也只能將他護在自己身後或懷裏,讓那些欺負打在自己身上而已。

舒辭讓殺回舒家的時候,二伯已經死了,舒家人說他是病死的,那時他也是有怨恨的,恨他不挺直腰板護住他,恨他就這麽放任別人的欺負,也恨因為他的種種態度,讓其他的欺負指責更是劇烈,其中包括了二伯母和弟弟。

縱使如此,他不可否認,對於二伯這一家人他還是存了家人的親情之心。

此時,看見他出現在眼前,還保留了死前的樣子,胸膛處空洞洞的凹下去,這就是舒家人說的病死?他呵笑一聲:“死有餘辜”。

玄燭對舒家這些人唏噓不已,明面上最大的世家大族,光鮮亮麗,可誰能想到裏子裏卻腐爛到這種程度了。

到底,還是都為了一己私欲,又仗著家族名譽那些虛名,踩著別人的命往上爬。

玄燭試探性開口:“你還怪她嗎?”

同光回過神,緩緩道:“我從未怪過她。她為什麽不殺了他?”

聞言,玄燭飛身到二伯身邊,將他散亂的頭發拉起來,“你看,他沒有耳朵了,所以這麽多年聽不見任何聲音。”

同光渾身一顫。

難怪,難怪他從來沒醒來過。

舒家人的棺材被他釘在這崖壁上後,他來過數次,每次都是一場互相折磨,說不上自己是什麽心理,但他從來沒有看見那口黑棺裏的人出現過,還以為他也和其他人一樣恨他,恨到懶得見他。

那時,他還更年輕一些,失落的想:是了,他性子就是如此,即便再氣也只會生悶氣,一言不吭。

原來,是因為他聽不見了。

“怎會?”

玄燭頓了頓,道:“他為你去跪在祠堂祈求,甚至據理力爭,但他們說,他是聽了你的花言巧語,受了蠱惑,所以......”

同光緊緊閉上了眼,又睜開,看著老頭慈愛關懷的眼神。

“願你下輩子不要遇上我了”,他掌心裏聚起一團光暈,全是梵文密密麻麻旋轉。光暈從他頭頂罩下,他露出了曾經無數次那樣的笑。

“父親”

二伯的身影已經在光暈裏馬上就要消散了,卻在最後一瞬聽到了這兩個字,他猛然睜大眼,想最後看一眼自己養大的孩子,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樣。

“吾兒,康健”

玄燭急忙伸出手,接住二伯滑下的一滴淚,偷偷瞟了一眼同光,才藏起來。

隨著最後的陰魂消散,那具白棺很快顯現出破敗的樣子,玄燭撇撇嘴,道:“他已經去投胎了,這棺材......留著晦氣,不如”

“送你了。”

玄燭開心點著頭,身形頓時漲大數倍,一下就將白棺包住。

同光懶得看,這東西對陰邪之物歷來都是來者不拒的,給它吃了也好,它快點恢覆起來,也能幫上舒酒不小的忙。他心想,還是得趕緊想個辦法讓玄燭認舒酒為主。

他將小姑娘背在背上,側過頭問:“吃完了嗎?吃完了就走了,我帶你去看別的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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