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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公平嗎 相似與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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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公平嗎 相似與不同。

極夜天的雪原一派死寂。

不知潛藏了多少危險的黑暗中, 溫子曳任由祁絢牽著手,朝未知的方向走去。

腳下踩著咯吱咯吱的積雪,頭頂是一望無際的昏沈天幕,星群黯淡, 萬籟俱靜, 天底下仿佛只剩他們兩個人。

但這並不寂寞, 走了多久, 祁絢就說了多久的話。

就像溫子曳熟悉聯邦一樣, 他無比熟悉這個曾生活十年的地方, 總有數不清的東西可講。

這裏長著的植物能做什麽用、那裏活動的野獸有怎樣的習性、如何根據星辰辨別方向、怎麽試探雪地裏是否藏匿陷阱……

很有趣,宛如在進行一場冒險游戲。

溫子曳這個“菜鳥”亦步亦趨跟在“大佬”後邊,一路暢通無阻。

於是人人畏懼的雪原褪去了殘忍的色彩,向他展露出最純潔無瑕的風景。

冰霜覆蓋的千年老樹,陡峭到像被參差不齊砍斷的雪白山脈, 水晶似的茂盛灌木。

獸人聚集的部落,遠遠望去如同螞蟻。

閃爍著熒光的細小飛蟲縈繞在灰綠色的食肉藤邊, 是張致命燈網。

瀑布凍結,湍流凝固成清透的工藝品, 刺穿斷橋,形成一道高聳的天塹。

還有高崖、巨鳥、深坑、黑湖……

聯邦有許多觀景星球,從自然到人造一應俱全,身為溫家繼承人, 眼界也是必修課的一環,溫子曳自然見識過無數瑰麗風景。

但那種被安排好去參觀的感覺, 與置身這種未經開發的荒野截然不同。

來到冰原星後,祁絢雖也帶他去過不少地方,不過出於安全考慮, 基本還是繞著居所打轉,還從未離家這麽遠過。溫子曳玩得很盡興。

走走停停的旅途持續了許久,終於,祁絢止住步伐,停在一個洞穴前。

“就是這裏。”他轉頭對溫子曳露出一個笑容。

溫子曳有點好奇地打量著洞穴——準確來說,這應當是個隧道,不知通向哪裏。

乍一看去,黑洞洞的,平平無奇,但他總感覺哪裏違和。

“它……”多看幾眼,溫子曳很快察覺到異樣,“在動?”

話說出口,他愈發篤定。入口仿佛有生命般,一張一合地“呼吸”著,盡管輕微,可只要盯著註視片刻,很容易就會得出判斷。

會呼吸的洞穴,這是哪門子外星生物?

“不。”溫子曳搖搖頭,又推翻自己的說法,“不對,不是它在動。”

他走近兩步,聽到隧道深處傳來嗚嗚的風聲,即便渾身都裹在銀樹猢皮毛做成的厚實鬥篷中,也仍舊撲面一陣寒意。

呼出的白霧模糊了鏡片,他將眼鏡摘下,細細凝望洞口的石壁,不過片刻便發現了端倪。

洞口棲息著許多藤壺一樣的生物,長相和巖石融為一體。它們吸附在石壁表面,腹部有節奏地一鼓一癟,遠遠瞧去,就像是這個洞穴在蠕動。

祁絢的介紹聲適時傳來:

“洞穴蟲,喜冷喜陰濕,以巖石上的微生物為食。”

他走到溫子曳身邊,朝人眨眨眼,唇邊帶著一絲笑意,“它的偽裝和山巖非常相似,不仔細看很難發覺。不過,在冰原星,見到它只意味著一件事——”

“前方有水源。”

“不過這個時令,肯定是結上冰的水源就是了。”他伸手試探地摸了摸洞穴蟲的甲殼,“它們現在正處於休眠期,體表溫度會和洞穴融為一體,可以通過它來判斷裏面的氣溫。”

溫子曳新奇地聽著,也伸出手想感受一下,卻在半途被截住。

“噓。”

一根手指豎在唇上,祁絢輕聲道,“別吵醒它們。”

他自然而然地握住溫子曳的手,稍微用力一帶,毛絨絨軟綿綿的大少爺就落到了懷裏,被他打橫抱起。

盡管這一舉動出乎溫子曳的預料,不過他並不慌亂,適應良好地環住白發青年的肩,長睫掀起,笑吟吟地擡頭:“這是要做什麽?”

祁絢一本正經:“前面的路比較難走,我當然要盡職盡責,護送到底。”

“護送?”溫子曳挑眉,這個說法很有意思,“這麽說,你是守衛公主的騎士咯?”

“哪有公主?”祁絢佯裝疑惑地瞧了瞧左右,“這裏只有我的少爺。”

溫子曳被逗笑了,慢條斯理地戴回眼鏡,一本正經地點頭:“嗯,你說得對。我也沒見到什麽騎士,這裏只有我們銀月帝國的天才小王子。”

小王子失笑:

“那就請少爺把衣服裹緊了。接下來,風會很大的。”

*

玩過游戲的都知道:冒險即將落幕,在迎接最終獎勵前,需要面對最艱難的考驗。

不過,對溫子曳來說,這個考驗結束得太快,以至於四周安靜下來時,他還有點恍神。

耳畔似還殘留著隧道中刀割般的風聲,劇烈的失重感和寒氣無孔不入,哪怕他已盡力將自己蜷縮成一團,也依舊不由自主地顫抖。

“少爺,到了。”

清潤嗓音猶如一團溫水,喚回了溫子曳暈乎乎的意識。

他感到祁絢用下頜蹭了蹭他的頭頂,像是安慰或者褒獎;隨後,身體被放下,他試探性地踩實地面,腳底一陣打滑。

祁絢忙扶住他,溫子曳牽著他的手慢慢站穩,這才有心思觀察周圍。

他們正站在一望無際的冰湖上,冰層結得很厚,呈現出幽靜的冰藍色,清晰地倒映出第二片天空。

朦朦清光降臨大地,明亮的光輝裹挾著紗霧般的柔粉、藍紫,像由無數種顏色變幻揉雜,卻和諧得渾然天成,像緩緩流動的雲彩,又像一條鑲嵌著星辰的璀璨絲綢。

視覺帶來的迷幻與錯亂欺騙了大腦,如果不是重力作用,簡直難以分清究竟哪邊是天、哪邊是地。

“冰湖,極光……”

溫子曳喃喃自語。

眼前畫面倏然與記憶中模糊的印象重疊在一起,令他不禁想起很久以前,他和祁絢建立契約時,曾在對方心底窺探到的一鱗半爪。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真的細細算來,距今其實也不過一年。

他至今都還清晰地記得,共感之中,冰原星蒼茫的天與雪、冰冷的風與夜、絢爛的冰湖與極光……還有只身游蕩在天地間的雪原狼。

孤獨、寂寥,卻又平靜、寧和。

那種覆雜而矛盾的情緒,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讓溫子曳非常好奇。

彼時他無法理解,只是風景而已,為什麽能使祁絢遺忘平日的種種艱難與困頓,流連忘返?

從小到大,他看過無數美好的風景,卻從未感受到其中的價值。

可現在,溫子曳好像有點明白了。

他一錯不錯地盯著這片足矣與太陽媲美的天光,躁動的心忽然變得安定。

“很美,對不對?”

祁絢與他並肩,同樣仰望著上方的極光,輕聲說,“只是翻過一座山,頭頂就好像換了一片天。”

溫子曳輕輕“嗯”了一聲,下意識露出微笑。

他轉頭看向祁絢,笑容卻忽地收攏,視線凝固在白發青年的側臉上。

那裏赫然出現一道薄薄白霜。

“這是……什麽時候弄的?”

溫子曳眉心緊皺,小心地碰了碰,驚覺祁絢原本溫熱的皮膚一片生冷。意識到什麽,他回身看向他們來時的隧道,“是那裏面?”

“不要緊。”祁絢主動用面頰貼上他的手,滿不在乎地笑了笑,“已經出來了,很快就能緩過來。”

溫子曳不說話,嘴唇略微顫動,語氣懊惱:“我居然沒註意到……”

他一向自詡縝密,對待祁絢更是百般用心。

尋常時候,只要對方有半點變化,即便只是稍稍低落,他也能迅速察覺。

這種事,稍微多考慮一下就會知道了。那隧道裏有多冷、風有多酷烈,哪怕是全程被祁絢回護的他也有所知覺。

雪原狼是十分耐寒的種族,可再怎麽說都有極限。要當真絲毫不畏嚴寒,就不會留著這件鬥篷了。

為什麽沒能註意到?

他現在……就失常到這種地步嗎?

一瞬間,這些天來始終不去細想的種種壓抑被點破,剛才明朗幾分的心情再次蒙上一層陰雲。

一直以來,溫子曳都是信奉事事掌握在自己手中、鮮少依賴他人的性格。可自從來到冰原星後,他好像真的變成了一個廢物。

這裏沒有成形的文明與社會,有的只是粗糙且排外的集群。

他既缺乏獨立生活的知識,也沒有足矣自保的實力。終端損壞,失去科技支持後,再高等的精神力也沒有意義,要是離開祁絢,他恐怕一天都活不下來。

這種感覺糟透了。

盡管溫子曳有意識地控制著情緒,並找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去做,但失權的不安始終縈繞在心底,累積到今天,被強烈的自我懷疑點燃。

溫子曳緊緊攥住鬥篷,克制住雙手的顫抖。

他凝視著祁絢臉上的淡淡笑意,不希望在這種時候掃了他的興,深呼吸幾回,總算恢覆了表面的平靜。

他解開鬥篷,不由分說罩在祁絢肩頭,伸出手,捂得溫熱的掌心覆上獸人冰冷的面頰。

霜花在手中緩緩融化,體溫貼在一起,很快相互交融。

溫子曳呵出一口白氣,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陰郁,低聲說:“是我不好,我早該想到的。”

見他神色不對,祁絢便沒有拒絕,認真強調道:“真的不要緊,我又不是第一次來。有一點冷而已,很快就……”他覺得大少爺有點小題大做,可話還沒說完,就被溫子曳瞪了一眼,不得不把剩下的半截吞回去。

“要是以前沒人說你,那就由我來說!”溫子曳嗓音發沈,各種斥責在嘴邊轉了半晌,還是沒舍得。

放棄地皺皺眉,他別過臉,聲音輕得仿佛風一吹就散:

“……別太逞強了。”

“我知道你厲害,可家裏的機器人累了還知道休眠。你連機器都不是,難道還指望全包全攬嗎?”

祁絢微微一怔,真沒想到有天這句話會從溫子曳嘴裏說出來。

最會全包全攬、把自己當機器使的可就是眼前這個人了。

他無奈之餘,又有點好笑,反握住臉上的手,只是片刻功夫,就有些凍僵的征兆。

祁絢盯著溫子曳閃躲的眼睛:

“逞強的到底是誰?”

“我……”溫子曳不快地抿住唇角,實在惱火這具弱不禁風的身體。

祁絢嘆了口氣,傾身擁住他,鬥篷將兩人密不透風地裹在一起。

胸膛貼著胸膛,能聽到彼此淩亂的心跳。

“少爺,”靜靜聽了片刻,祁絢篤定地說,“你不高興。”

“……”

溫子曳試圖用沈默維持最後一絲體面,他著實不想現在深入這個問題。

祁絢也不逼他,隨意在附近找了一塊平石坐下,將蚌殼般的大少爺牢牢鎖在在懷裏。

極光流轉,映照在他們臉上,一片靜謐。

良久,祁絢緩緩開口:“少爺,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說是“故事”,可溫子曳很清楚,又是借物喻人的把戲。

不過他沒有阻止,那股難堪勁消褪以後,心裏其實也有點好奇祁絢想講什麽大道理。

小時候,對方就經常這麽哄他,這麽想著,溫子曳不覺露出懷念的微笑。

祁絢清清嗓子,非常套路地開頭:

“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嬌生慣養的小王子。

小王子的家鄉被毀,他被父母拼命送走,流落到一個冰雪王國。

在這裏,他不再是人人簇擁的殿下,更可怕的是,他不得不孤身一人應對接踵而至的嚴寒、饑餓、以及同類相殘的慘烈廝殺。

一路上,他遇到過許多難關。

喝了雪水發起高燒,才知道必須尋找幹凈的水源。

好不容易來到湖邊,冰河下,卻有鱷魚虎視眈眈。

被部落驅逐、被群居的猴子欺負、被孩童騙進陷阱偷襲……

這個地方真是太討厭了,小王子無比思念家鄉、思念溫柔的雙親。

可再怎麽思念,他也無法回去,他的家鄉被惡徒占領,父母生死不明。一想到這裏,他心底就十分迷茫,不知道自己如此努力地活下去是為了什麽。

直到有天,他被招惹上的敵人聚眾追殺,意外闖入一個山洞。

山洞極其寒冷,內部周折如同迷宮,困死過許多人,是遠近聞名的死地。

敵人不敢追來,以為他會就這麽死去,殊不知小王子誤打誤撞,竟然摸索著走了出去。然後一睜眼,看見了璀璨的冰湖與極光。

這片被山谷環抱的冰湖上空,由於磁場特殊,竟然產生了與眾不同的風景。

“我第一次來到這裏時,狀態很糟糕。”

祁絢說,“身體傷痕累累,心裏也緊繃到了極點,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半死不活地在湖面躺了很久,被迫看了很久的風景,心裏居然慢慢變得平靜下來。”

“只是翻過一座山,頭頂就換了一片天。人人畏懼的死地,卻反而救了我。”

“那時候我想,或許我們的人生也是一樣。說不定哪天跨過眼前的難題,就會變得大不相同……所以,即使找不到離開的辦法,我也努力讓自己過得很好。直到有一天被帶到中央星,遇見你。”

白發青年凝視著天幕出神,眼眸色彩之絢麗,絲毫不亞於極光。

他笑起來,虎牙若隱若現,酒窩像盛了蜜糖。

溫子曳的心臟再次狂跳,卻並非因為急躁和不安。

目光從那張引人入勝的側臉移向上空,耀眼的光芒,此刻被賦予了不僅僅驚艷的另一種意義:它“救”過祁絢的命。

……他好像有些真心喜歡上這裏了。

“這個故事還有後半段,你想聽嗎?”祁絢附在耳邊輕聲詢問。

溫子曳點點頭,他於是繼續往下說:

“隨著小王子越長越大,經驗、眼界與能力逐漸提升,沒有誰能再傷害他。”

“他過上了自給自足的悠閑生活,時不時還會四處旅行,在冰雪王國中尋找回家的辦法。”

“他相信總有一天能夠找到,但在這趟漫無邊際的旅程中,他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個新的煩惱。”

“——寂寞。”

長大後的小王子已經有了許多東西:遮風避雨的家、柔軟的床鋪、暖和的鬥篷,幹凈的水源,充裕的食物。他還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能夠保護自己,和想要保護的所有人。

於是他不禁幻想,如果他能有一個朋友就好了。

如果他有一個朋友,他要帶對方去家裏做客。

他們可以一起躺在柔軟的床鋪上打滾,他會用最精致的食物招待他,把親手雕刻的那套茶杯拿出來對飲。

也許朋友會對他無聊時琢磨的小玩意兒感興趣,他的獸牙風鈴、用伊裏斯花裝點的墻壁,每一樣家具裏都藏著他的故事。

外出時,他會讓朋友穿上銀樹猢皮做的鬥篷,無憂無慮地一路玩耍。帶他看遍這片雪原不被留意的風景。

最後,他要帶朋友來這個“秘密基地”,和他分享全宇宙最漂亮、最特別的冰湖和極光。

對於故事裏的小王子而言,朋友是沒有具體形象的象征符號。

對於故事外的小王子而言,他有一個距離非常非常遙遠的、也許已經厭煩他的朋友。

——“如果when在這裏就好了。”

年少時幼稚又不著邊際的幻想,祁絢從未想到真有實現的一天。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原本是想讓你開心的。但最後,還是選擇了過來這裏。”

“謝謝你願意陪著我、聽我說話。這些天,我真的很高興。”

他將下頜擱在溫子曳肩頭,喃喃道,“高興到甚至覺得,要是能這樣一直留在冰原星,或許也不錯……”

“那就一直留在這裏好了。”

溫子曳垂下眼,撫摸他滑落的長發,“沒有亂七八糟的煩心事,沒有必須承擔的責任,沒有讓我們分離的危險。什麽都不用想,什麽也不用做。”

他聲線溫柔,如同在描繪一個花團錦簇的未來。

“就這樣過上與世隔絕的生活,只有我們兩個人……”

然而,祁絢卻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

“那是不行的,少爺。”

繾綣氣氛戛然而止,得到的拒絕太過堅定,溫子曳不由生出一絲錯愕。

“為什麽……?”他問,“你剛剛不是還覺得,也不錯嗎?”

他知道這只是說笑,正因為是說笑,他才會這樣任性地提議。

雀巢還未連根拔起,溫家也好、銀月帝國也罷,都還處於動蕩中心。有一堆人等著他們回去,他們當然不可能一輩子停留在冰原星。

說這種話,不過是順勢給不知多久才能結束的返鄉之旅添幾分慰藉,溫子曳相信祁絢明白他的意思,因此更加不解。

“這樣下去不好嗎?你不喜歡?”

“我是喜歡。”祁絢承認得很爽快,但他話鋒一轉,“可是少爺,光我一個人喜歡是不行的。”

溫子曳一怔,有點急切地轉過身,想要辯解。

“誰說只有你一個人喜歡?我也……”

他也喜歡和祁絢單獨呆在一起,去各種地方賞景、約會,說說不完的話。

他們很久沒有像這樣悠閑地生活過了,他應該很高興、很喜歡的——

——對上那雙仿佛什麽都看透的紺紫色眼瞳,溫子曳陡然失語。

仿佛一盆冰水從頭澆下,腦袋裏“嗡”地一聲鳴叫。

他的焦躁、慌亂、急迫,在這一刻通通凝固,冷卻。他以為自己會表現得很狼狽,可他居然十分冷靜。

推了推眼鏡,溫子曳沈默須臾,問:“怎麽知道的?”

祁絢頓時露出無奈的表情:“少爺,就像你很了解我一樣,我也很了解你。”

“冰原星不適合你。”他抱緊溫子曳,“寒冷、荒蕪、原始,這裏沒有利好你的東西,一切對你而言都陌生且危險。你什麽都做不了,只能依靠我……這種滋味不好受,我當然清楚。”

“是啊……你當然清楚。”溫子曳一陣出神。

祁絢怎麽會不清楚呢?沒有誰會比他更明白這種感覺了。

才來到中央星時,對聯邦、對科技一無所知的雪原狼,不正面臨著相似的窘境嗎?和現在的他如出一轍,空有一身本領無處施展,連商店的門都打不開。

而當時的他的怎麽做的?

為了馴服這只強大的獸人,袖手旁觀,等他面對陌生制度的傾軋毫無反抗之力,撞得頭破血流,這才悠哉地前去扮演“救世主”,半逼迫半誘哄地簽訂了契約。

那之後,哪怕兩人感情升溫、關系轉好,哪怕知道祁絢就是他掛念許多年的ajxgon066,他也始終占據著地位的絕對上風。

他是溫家傾力培養的大少爺,骨子裏有著難以磨滅的高高在上、咄咄逼人。他的確喜歡祁絢,認可他的能力,也嘗試著去理解他、尊重他……可這些,在他心底,都只是為了博祁絢歡心所做的“妥協”與“讓步”。

他並不真正理解祁絢所處的困境,自然無從明白那種感受。

直到來到冰原星,風水輪流轉,他也終於嘗到身份調換的滋味,這才幡然醒悟。

沒有人會喜歡屈居人下,這段時日,祁絢肉眼可見地多話起來,自由、肆意,眉目間滿是飛揚的神氣。這是在聯邦鮮少能看見的。

溫子曳驚覺他們是如此相似,就像他喜歡照顧祁絢、喜歡被對方依賴一樣,祁絢其實也喜歡照顧他、喜歡被他依賴。

這是人天然的劣根性,是占有欲和成就感的共同作祟,只是以往,祁絢的這一面遭到了他的壓制,為了讓他高興,往往表現得十分乖巧。

當然,溫子曳也願意讓祁絢高興,適時表現得柔弱一些。

但要他這麽在冰原星上過一輩子,他真的願意嗎?

溫子曳不假思索就能得出答案——不願意。

……可他,一直理所應當地認為,祁絢是屬於他的,以後會留在聯邦,永遠呆在他的身邊,當他的契約獸。

從未詢問過對方是否願意。

他意識到這一點時,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無論是與否,他都無法坦然接受。

要是不願意,說明祁絢心裏決定終有一日要離開他;要是願意……

“這不公平。”

溫子曳小聲說。

這句話,祁絢對他說過不止一回。

曾經他聽到時還不以為意,認為自己已經給足了這只雪原狼公平。可現在,溫子曳發現他的性格實在卑劣,自私到了極點。

他和祁絢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

他永遠學不會那顆太陽般溫暖、極光般絢爛的心,總是敏感多思、自以為是。

即便如此,溫子曳也希望能給祁絢他所感受的一切,想學祁絢愛他那樣愛著對方。至少,他想證明,他的感情是同樣純粹熱烈、不輸於任何人的。

所以留在冰原星也沒關系,他對自己說,他可以克服這種不安——

“但我不需要你委屈自己。”祁絢卻對他說,“我要的不是這樣的‘公平’。”

“少爺,我說過,每個人都有自己表達喜愛的方式,沒有高低之分,只有合適與不合適。”契約獸盯著自家主人失去精明的眼睛,鄭重道,“你喜歡我,自然覺得我哪裏都好。可我也一樣,我喜歡你,覺得你哪裏都好,沒有要改正的地方。”

“你會覺得不公平,恰恰說明我們之間,早就已經公平了。”

他說著,又笑起來,額頭抵著溫子曳的額頭,親昵地挨蹭,“就算天秤因為意外和摩擦有什麽傾斜,我們也會用自己的辦法讓它變得公平,不是麽?”

“我認識的溫大少爺,可不是什麽會乖乖聽話的角色……我喜歡你必須依賴我、無法離不開我,但我更喜歡那個意氣風發、在游戲裏也無法無天的大魔王溫子曳。”

他親了親溫子曳的後頸,像一匹狼盯準了自己的獵物。

“只管按你的想法去做就好,我希望我的感情不是束縛你的枷鎖,而是保護你的鎧甲。”

說完,祁絢頓了一下,“現在,我重新再問一遍。”

“——少爺,你覺得我們一直留在冰原星生活,這樣就好了嗎?”

溫子曳的眼神逐漸褪去茫然,他深深看了祁絢一眼,慣常的微笑回到唇畔,從容搖頭。

“不,我們必須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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