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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生疑竇 兩心有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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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生疑竇 兩心有隙。

溫形雲還記得三年前的那一天。

天氣很晴朗, 風有些大,蘇枝登上星艦之前還伸手扶了一下帽子,長裙在階梯前招搖。

她回頭看了前來送行的溫形雲一眼,一種莫名的預感, 令溫形雲心口悸動。

他情不自禁地跟過去, 說:“媽媽, 也帶我去吧?我也很久沒見過外公舅舅他們了。”

“不。”

蘇枝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她板起臉, 帶著溫形雲所熟悉的威嚴。

“形雲, 上周測試,你的成績不夠理想。”她說,“之前就不該聽你哥哥的話,帶你一起出門玩,心都玩散了。這樣下去你什麽時候才能做到跟他一樣好?沒有時間了, 你得呆在家裏補習。”

溫形雲立即羞愧地低下頭,不敢再提。

他其實還想爭辯:期中他已經拿到全年級的第一名了, 而期末還遠。哥哥也說需要勞逸結合,哪裏沒有時間了?

但一撞到蘇枝的眼神, 他就像犯了錯的小鵪鶉,乖乖縮回巢裏——盡管他那時還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錯。

溫形雲心情有點沮喪時,突然感到頭上落下一只手,輕輕揉了揉發頂, 又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角。

擡頭,迎著蘇枝充滿期盼、略帶迷離的神色, 他驚訝之餘,心底也和軟了,小聲叫道:

“媽媽……”

“乖, 我的寶貝。”

蘇枝罕見地溫柔下來,對他說,“就要結束了,媽媽很快回來。”

溫形雲頗為不知所措,還有點奇怪,楞了半晌才乖乖“嗯”了聲,退回原地,目送他們離開。

溫子曳已經在星艦裏邊等著了,由於是不在公務計劃內的私人行程,他沒有帶多少人,零星幾個,就連身為預備契約獸的宿翡也沒跟來,說是有其他事。

青年穿著並不算特別正式的服裝,偏休閑,揮手朝溫形雲打招呼時,舉止一以貫之的優雅。

蘇枝忙於提裙子、扶帽子,一不留神腳下就有點踉蹌;溫子曳見狀露出稍稍無奈的神色,探出半邊身子,一只手紳士地虛護住她的腦袋,另一只伸到蘇枝面前,供她扶穩。

溫形雲聽見他責怪般地說:“蘇阿姨這麽不小心。”

蘇枝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有你看著呢,出不了事。”

溫形雲在底下怔怔望著,只見他們像親生母子一樣親密無間地說話、並肩坐進後座,心中一陣失落。

蘇枝對他鮮少的和顏悅色,卻是溫子曳司空見慣的溫情。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才是那個局外人。

這是為什麽?他想不通,明明以前,很小的時候,媽媽也無微不至地關照著他。

她經常叫他“寶貝”,抱著他說“媽媽愛你”,告訴他“想要什麽,只要你高興,媽媽都給你”……似乎天底下沒有比他更重要的事情。

也許是現在的自己沒有達到期望吧。

溫形雲想,等哪一天他像哥哥一樣優秀,媽媽是不是就會變回以前那副樣子?

他摸了摸頭頂,忽然充滿無限的動力,便沒有久呆,回到家裏溫習落下的課程了。

他滿心要得到母親的認可、哥哥的誇讚,絲毫沒註意到蘇枝口中的“沒有時間”、“要結束了”有多意味深長。

更不會想到,最終,那艘星艦裏回來的只有一個遍體鱗傷、昏迷不醒的溫子曳。

……

溫形雲死死瞪著眼前的男人,胸口劇烈起伏。

燎原大火自他的心底迸發,從收到那封信起,他的世界就仿佛在一夕之間分崩離析。

去找祁絢確認,不過是自我保護般希冀著一個不可能的結局,妄圖逃避真相的重壓,事實如何,卓越的記憶力已將過去的種種不對勁前後串起,他早就有了答案。

而現在,眼前,舅舅心虛的表情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溫形雲終於找到地方,可以盡情宣洩他的憤怒與委屈。

為什麽?憑什麽?這一切到底是怎麽了?!

他整個人看上去冷靜極了,唯獨大腦一片嗡嗡作響,他一直以為溫子曳突然離開是因為無法接受蘇枝的死亡,因為外邊那些兄弟鬩墻的謠言,因為愧於面對他。

但其實呢?

【蘇枝欺騙了他。】

無微不至的關心只是一場騙局。

【博取信任,再找機會除掉他。】

言笑晏晏的溫柔只是為了將人推向深淵。

【她不會撒謊,所以她選擇讓自己成為謊言本身。】

要怎麽瞞過敏銳多疑、洞察人心的溫子曳?

【她把“他”當成了“你”。】

……從什麽時候開始,媽媽變了?

溫形雲有些記不清了,那很久遠,久遠到他還沒見過溫子曳,還未被對方的風采折服。

他頻繁地聽蘇枝提起這位同父異母的兄長,面對愈發繁重的課業心生厭煩,撒嬌耍賴,卻一天比一天不管用。

有一次,他鬧得蘇枝也心疼起來。她便把他抱在懷裏安慰:

“形雲,乖,現在多辛苦一點,以後就好了。”

他不服氣地問以後是什麽時候,蘇枝微微恍神,隨即眼中浮現出一抹堅定——那種色彩甚至讓年歲尚小的他感到震撼。

蘇枝說:“等你有足夠的【權力】……等你獲得【自由】。”

溫形雲困惑,權力?自由?跟他現在做的事情又有什麽關系?

除了學習,其它時候他都很自由。他下意識忽略了後者,針對前者提問:“什麽叫權力?它有什麽用?”

蘇枝被他問得笑起來,摸著他的腦袋。

“那是全宇宙最有用的東西了,只要有它,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那我要怎麽得到它?”溫形雲懵懵懂懂,“認真學習就好了嗎?”

蘇枝望了他一會兒,搖搖頭,嘴裏呢喃著:“沒關系……沒關系。你會有的,我的寶貝,我的形雲。”

會有的,嗯,他確實有了。

溫形雲幾乎笑出聲來,笑容無盡諷刺。

他現在是溫家繼承人,未來會掌握聯邦頂尖的家族,成為一大星域的議長,說不定還有機會當上首長——

但他付出了什麽代價啊?

他最親愛的媽媽為此不再愛他,改去誆騙大少爺,籌謀、演戲、連自己都不顧惜,最終還陰差陽錯地丟了命!

而他最敬慕的哥哥呢,無辜卷進局裏,全然不曉這是場針對他的算計,一點一點放下心防、付出感情,回過頭來被騙得人財兩失!

他珍視的家人反目成仇,他懷念的家庭從最初就子虛烏有,而他居然還想著回到過去,他居然寬宏大量地表示自己不介意,他居然還努力往溫子曳面前湊,以一個幾乎是受害者的姿態,試圖寬慰、諒解真正的受害者?

太荒謬、太離譜、太可笑了!

那場“車禍”帶走了他的媽媽的性命,也給他的哥哥造成了同樣致命的重創,而他呢?

他一無所知、舒舒服服地得到了一切!

很難言說這是什麽感覺,既氣憤、又羞愧,既自責、又委屈……亂麻般地一股腦充斥在胸口,溫形雲狠狠在桌上錘了一拳,水花四濺,映出他猙獰的臉。

他想到信中的後半段,寄信者循循善誘地告訴他、引導他:【知道你的媽媽為什麽會選擇這麽做嗎?】

【去找你的好外公、你的好舅舅……找他們問個清楚。】

【蘇枝,只是他們手裏的“牌”罷了。】

“這是怎麽回事?發什麽脾氣?”

會客廳門口,一道沈穩聲音響起。

精神矍鑠、兩鬢斑白的中年人走進來,皺眉盯著溫形雲,教訓道:“已經是溫家的繼承人了,還這麽不成體統,你父親怎麽教你的?”

溫形雲冷笑,沒有任何起身相迎的意思,他現在有無數的情緒迫切需要宣洩,蘇家就是最好的對象。

“爸,是這麽回事兒……”

見到來人,蘇望如蒙大赦,走到父親蘇啟龍身邊耳語幾句。

蘇啟龍的臉色微微變化,為蘇枝當年的事要個交代?

有關蘇枝還能有哪件事……他這個哪裏都普普通通的女兒,一輩子最大的兩個成就,一是攀上了溫乘庭,將蘇家綁上溫家的船;二是騙過了溫子曳,把溫形雲捧到繼承人的位置上。

現在來質問,為的肯定不是前者,那就是後者了。

他便放緩神情,也不拿喬了,和藹道:“形雲啊,你還小,很多事不懂。是不是在外邊聽說了什麽?傻孩子,我們才是一家人,有什麽誤會不能坐下來好好說?”

“什麽誤會?”溫形雲說,“沒有誤會。”

他站起身,借著身高俯瞰這兩個,揚起下巴:“既然人都來了,我就不聊廢話了。當年,是不是你們讓媽媽去設計溫子曳的?”

他的不客氣讓蘇啟龍臉上一僵,聽完話,也清楚該知道的都知道了,索性不再裝糊塗,哼道:“是又怎麽樣?要不是我們,你以為你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現在得了好處,倒是會吃裏扒外、學那白眼狼欺負家裏人了!”

“你以為我想要這所謂的好處?”溫形雲怒極反笑,“行,既然這樣,那也沒什麽好說的了,我不要總行了吧?”

他轉身就走,後邊蘇望先急了。

溫形雲不當溫家繼承人,他們還怎麽借勢?蘇家好不容易才爬上來,近來春風得意,好日子還沒過多久呢,可不能丟了這條線!

他向父親使了個眼色,拉住溫形雲安撫道:“哎呀,你外公也是一時氣得胡言亂語,你先回來,一切好說……”

“你就讓他走。”

蘇啟龍道,“他既然想辜負他媽的命,就隨他去,權當蘇家從來沒這兩個人!”

“什麽叫辜負媽媽的命?”

溫形雲豁然轉頭,眼神淒厲,“都是你們指使的!你們逼的!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們的錯,媽媽她也是迫不得已!”

“還以為你什麽都知道了,原來也是道聽途說。”蘇啟龍不慌不忙地坐下來,“你以為這個計劃是我們想的?”

“錯。”

他吐出一個字,打碎了溫形雲推卸來的責任,和他的最後一點幻想。

“是小枝……你媽媽主動提出來的。我們只是幫忙完善、給出了一點建議而已。”

蘇啟龍說,他深深望著溫形雲,“她可都是為了你。”

“你要是覺得生氣,認為這不是你想要的,大可去她墳前大喊大叫、向她的墓碑潑茶、質問她為什麽……而不是在蘇家亂發脾氣。”

溫形雲僵住了,無法反駁,他感覺不到蘇啟龍在說謊。

甚至,他其實預感到蘇枝並不無辜,他只是一意孤行地想將她從泥潭中拽出來。

“你……”溫子曳艱難地蠕動嘴唇,近似氣音,“騙人……”

“騙人?我拿這個騙你有什麽意義?”

蘇啟龍笑了,“小枝會認識溫乘庭,和他結婚,完全是她自己的行為,我們可沒那個實力安排。後面她都成為溫夫人了,更管不到她。”

“她是我最驕傲的女兒。”

他走到溫形雲身後,手掌親切地搭上青年的肩,喟嘆,“小枝的死……完全是個意外,我也很難過。但是形雲,你有沒有想過——”

他眼中精光一閃,“她是不是本不該死的?”

“你什麽意思?!”

溫形雲揮開他的手,後退兩步,瞪大眼睛。

“小小的推測而已,畢竟逃出來的星艦裏明明有兩個人,卻只有溫大少爺活了下來。”蘇啟龍慈祥一笑,“而你現在又怒氣沖沖地前來質問……這件事除了我們,又有誰會知道?答案可想而知了不是嗎?”

溫形雲不可思議:“你在說什麽?你覺得是我哥——”

“那到底是誰告訴你這件事的?”蘇啟龍問。

溫形雲的話一下子卡在喉嚨裏,他憤怒得臉色漲紅,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因為他確實想不到,還有誰會知道這些事。

還神神秘秘,像是怕暴露身份那樣,用非慣用手寫了一封歪歪扭扭的信,把前因後果明晰地與他講清……

不不,這不可能!

哥哥有什麽理由這麽做!他明明才是受到傷害的那一方!

蘇啟龍的聲音幽幽傳來:

“形雲,明天就是你的契約儀式,關乎你人生的一樁大事……這時候告訴你,分明是想影響你的意志,不希望你能順利契約,當眾丟面子。”

“這麽一來,受益者是誰,還用說嗎?”

“你胡說!”溫形雲厲聲,“哥哥才不會這麽做!他要想要這個位置,自己早就拿去了!”

“天真。”蘇啟龍冷笑,“他哪是自願給你?只不過那時候他精神力受損,不得已而為之,讓你暫頂避一避風頭。現在看你做的越來越有模有樣,就開始慌了……”

他心中認定是溫子曳在搞鬼,講得萬分篤定、煞有其事:“你仔細想想,最近,他是不是有什麽和之前不一樣的舉動?”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溫形雲一下子聯想到溫子曳忽然和緩的態度,整個人都迷茫了。

蘇啟龍觀他神色,瞧出來問題,當即胸有成竹:“早說過,形雲啊,我們才是一家人,外公怎麽會害你?”

“假的……”溫形雲額上冷汗直冒,掙紮般呢喃,“這不可能……哥哥他根本不想要……”

他說過那麽多次,又是祈求、又是耍賴,都沒能成功把對方請回來。

就算這次態度松動了,有關這件事,溫子曳仍然涇渭分明——他寧願費心費力地教導他,也不肯回去,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他怎麽能、怎麽可以懷疑……

就在這時,一旁的蘇望忽而冷不丁說了句:

“萬一他想報覆呢?”

溫形雲一個激靈,冷水從頭潑到腳,通體生寒。

報覆……

他默默念叨這個詞,恐慌在四肢百骸中流竄爆發。他不願承認、卻不得不去想的問題擺明在眼前——

溫子曳到底怎麽想他呢?

他曾和蘇枝那樣親近,當他得知從頭到尾都是騙局時,他不會感到憤怒嗎?他不會心寒嗎?他真的……真的對禍端根源的自己,沒有一丁點意見嗎?

他避而不見,自己卻硬往前湊……

溫子曳看見他自以為是的樣子時,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麽呢?

溫形雲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

但蘇枝和溫子曳的臉交替著在他眼前閃爍,讓他越來越混亂,他反駁不了一句話,痛苦得簡直難以呼吸。

蘇啟龍本打算乘勝追擊地再說點什麽,好讓溫形雲徹底站邊,然而,管家突然出現在門口,小聲稟報道:

“家主,溫少來訪。”

“誰?”蘇望懷疑耳朵出了問題,溫形雲則一個哆嗦。

“溫少……溫大少,溫子曳。”

“他過來做什麽?”

蘇望不解,他兒子之前在溫形雲的生日宴上被坑得出了個洋相,他還沒忘呢。

蘇家跟溫大少從來不對付,人盡皆知,好端端的,溫子曳過來做什麽?

蘇啟龍尋思片刻,瞥了溫形雲一眼:“估計是為了你契約儀式的事,那家夥心眼可多著呢。”

溫形雲想到終端的未接消息,張了張嘴:“……”他想說可能是來接我的,卻沒有勇氣開口。

他已經毫無自信了。

“叫他進來吧。”蘇啟龍說,“形雲,你到那邊屏風後邊站著,今天外公就讓你瞧瞧,你這位好哥哥的真面目。”

溫形雲僵立不動,像個木頭娃娃,被蘇望連拉帶扯地拽了過去。

溫子曳被迎進會客廳時,蘇啟龍正沏好茶水,坐在椅子上悠哉悠哉地品著。

見到他,皮笑肉不笑地“喲”了聲:“溫大少,好久不見,真是稀客。今天怎麽想起來到這邊來?”

敏銳地覺察到氣氛有些古怪,溫子曳不動聲色掃視一圈,也懶得和這只老狐貍廢話掰扯,徑直道:

“明天形雲的契約儀式,必須取消。”

“咚”——!

會客室的屏風後,陡然傳來一記巨響,像什麽被踢翻了。

溫子曳瞇起眼,淩厲地朝那邊望去。

“蘇家主……看來還有別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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