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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關於婚姻[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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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關於婚姻

鄒照還以為小姑和姑父沒領過證,其實只是她不知道罷了。

施遼和張默沖領過證,在昆明,不過後來歷經幾年戰爭,輾轉顛沛,那紙文書不知道流落到哪裏去了而已。

而施遼,一向對這個東西不在意,又因為工作限制,從沒想過要重新再登記一次。但其實“談婚論嫁”的事,在他們之間發生了也不止一次...

第一回,是她在長沙,他在玉門,七個月沒見面,頭一回通電話。

她特地調開時間,躲在辦公室裏,嘗試了十幾次才和他接通。

一接通,居然生出陌生之感。

“張默沖?”

“我在。”

兩個人一時都沒了話,還是施遼聽見他先笑了,“說點什麽。”

“我想聽你的聲音。”

她心裏軟得一塌糊塗,手指無意識地卷著電話線,“午飯吃了嗎?我今天吃了酸筍粉。最近一直下雨,雖然我挺喜歡下雨的,但是下太久也有點煩。你那邊是不是大晴天很多?”

“嗯,現在就是。”

晴天再多,陽光再好,他還是想她。

“對了,我終於發工資了!可以給你還錢了。”

他無奈笑:“這就是你拿到錢的第一想法麽,給我還錢?”

“沒有啦——”她正要解釋,張默沖已經道:“我剛好問過一個律師朋友,我說,一直有個人追著給我還錢,但我不想要,怎麽辦?”

“所以他說該怎麽辦啊?”施遼被他故意拖長的嘆氣語調逗笑。

“他說這是一樁怪事,要麽就是我與那個人完全斷絕關系,我說這不行,我想她想得要命。”

“那他說那就只剩一個方法了。”

“是什麽?”

“合並財產——”

她聽到,沒反應過來什麽意思,這時卻有人來喊她,她急急應了一聲“來了”,沖電話解釋:“抱歉,我——”

“去吧。”

“對不起。”

“沒事。”聽不出情緒。

她心裏嘆了口氣,掛電話前快速說了句“我也想你,特別特別想”,那邊的情緒好像才好了一點,他笑了:“去吧,不要太累了。”

施遼往外的走的時候,腦裏想的還是那句話,不小心撞到一名護士,那護士笑著打趣她:“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小董,你說,兩個人合並財產是什麽意思?”

小董一臉不解:“還能什麽意思,結婚唄。”

......

兩周後,梁領言跟鄧弋逢在長沙登了記,領了證。

眾人聚餐時,都調侃,起哄,偶然想起施遼,話題又一股腦地轉向她,問她,和張默沖什麽打算?

張默沖幾個月都沒回來了,施遼那會兒正吃飽了飯,困得打盹兒,根本應付不了一群人的瞎起哄,幹脆找了個理由,和梁領言打配合,偷偷溜了。

她在醫院忙得雙腳水腫,一回出租屋,顧不上洗澡收拾,倒頭就睡。平常她也這樣,下了班去食堂打飯,回家後先睡覺,起來再熱飯菜吃。

一覺醒來,窗外都黑透了。

又半睡半醒地在床上流連一陣,睜眼,卻捕捉到床腳蹲著個人影。

她兀地全醒了,跳起來去抱他:“張默沖!”

他老是這樣,不知道哪天回來,回來也不知會人一聲。

熱烘烘的毛茸腦袋在脖間蹭了又蹭,施遼環得緊緊的。

他就勢站起來,聽得背上的人小小驚呼一聲,用腿死死將他攀住。

她伸手開了小臺燈。“什麽時候回來的?”

“下午。”

“怎麽不去外面坐著?”

臥室裏窗簾嚴絲合縫,昏沈一片,他也不開燈,就蹲在地上,皮箱就放在手側。

“就想看一會兒你。”

她心裏軟軟的,低頭親親他的眼角。

下一瞬,他一只手攬在她背後,將她整個人翻轉到前,托著她的臀肉,面對面。

施遼居高臨下,看著他,他頭發長了,亂糟糟的,眼睛亮晶晶的,視線膠著,像要將她燙出一個洞來。

再往下,單衣領口解開幾顆紐扣,露出似乎有些發燙的胸膛。

施遼低頭索吻,嘴唇還沒碰上去,他先湊上來,狠狠含住,暴風驟雨一般掠取。

他忽然停下。

施遼迷糊睜眼,臉頰緋紅。

“累不累?”

她笑了,搖頭。

手指卷起裙邊,燙得她一個激靈,他堅燙的手臂蹭過她的膝彎,撐開。

雕葉的吊床燈在墻上投出枝椏,施遼像在浪潮中尋找支點,搖搖晃晃,他起伏如弓的背前前後後,像她的槳。

......

第二回,是在1938年11月,長沙文夕大火之後。

11月初,岳陽淪陷,長沙岌岌可危,國民政府為斷日軍念想,秘令火燒長沙。

張默沖剛從玉門回來不久,11月12日夜,他和施遼在大火中被吵醒,早有傳言說政府要放火燒城,張默沖無論如何也覺得不可能,直到親眼所見城市的一角被火光燒得通紅,灰屑和硝煙漸漸在空氣中擴散開來。

施遼在窗前站了不知多久,氣得滿眼通紅,張默沖給她拿衣服,一邊迅速收拾著行李。

老板也得了消息,上來敲各房客的門:“都快醒醒了,快走!趕緊走!”

平常人們催賴床的人,都說火燒屁股了,今天這句話居然荒謬地成了真的。

他們收拾了兩個箱子,沈默地排隊,坐車前往湘潭。

但要坐車的人太多,司機命令大家一律把行李扔下去,那旅館老板見施遼為難,提議把箱子留給他,他有認識的人要坐火車去瀏陽,讓他把他們的行李帶去瀏陽,等以後再聯系。

相處快一年,他們和老板也有了感情,事已至此只能如此。

煙塵越來越濃,老板嗆得咳得淚都出來了,用筆在張默沖手臂上寫下那人的地址。

“你不走嗎?”施遼問他。

老板搖搖頭,“我不走,我走了我的店讓燒光了怎麽辦?”

“別管你的店了!跟我們一起走吧。”施遼忍不住道。

那老板不是貪財,絕對不是,只是單純地舍不得,他的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座城市裏,要是真讓燒光了,人光禿禿地回來又有什麽意思?

“別管我了,快走!”

施遼還想說話,卻被嗆得咳嗽,張默沖將毛巾浸濕遞過來給她掩鼻,在人群的推搡下上了車。

老板目送他們離去,眸光翕動:“行李我給你們看著!一定要平安啊……”

十天後他們重返長沙,再回到這家旅店,原本的三層木樓被燒得只剩了空架,四處打聽老板,鄰居鋪子的人告訴他們,火燒過來的那天,老板一直企圖救火,後來眼看火勢太大,救不過來,他便一頭紮進去了,這一進去就再也沒出來。

再次安定下來,施遼覆了工,張默沖第一時間卻是要去找那個寄出去的行李箱,先是去老板留下來地址,沒人,別說行李箱,連那個老板的親戚,那晚之後都再沒聽到消息。

幾天過後,施遼下了班回到旅店,鍋裏留著的飯依舊是溫熱的,但張默沖不在,她就知道,他是又去找那個行李箱了……

從那天回來,他就一直在找,一直在找。

他不死心,人沒了,坐過的火車總在,他就沿著鐵路線,一站一站往回找,一站一站問,都沒有下落。

當天走得急,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因此帶走的都是些錢財藥物之類的必需品,寄出去的箱子裏,好像是些無足輕重的東西:

他們在長沙一年拍的所有照片,這些年兩人來往的信件,張默沖給施遼送的那些小玩意兒,那個星星燈,那本他抄的詩…

有人說,在那個時候能活下來就是最大的幸運,那些東西留下來有什麽用?但施遼不這麽想,張默沖更不這麽想…

可是那些細瑣的東西,在灰暗的年代裏艱難相愛的證據,就這樣失蹤,再也沒有找見。

她沒吃飯,直接去火車站等他回來,天快黑透,最後那班列車緩緩停靠時,車燈昏黃,那個身影從光暈邊緣浮出來。

施遼站起來,看著他,不知不覺間紅了眼眶。

張默沖出現在亂糟糟的火車站,身後的售票亭燒得面目全非,他慢慢走,像鉗在那個背景裏最不起眼的一粒灰。

他看見她,還是擠出一個笑:“阿聊。”

施遼沖過去,抱住他,用盡全身力氣。

她想說別找了,可是說不出來,喉嚨太堵了。

最後。她泣不成聲:“張默沖,我們結婚吧。”

如果相愛的證據全都消失不見,那就讓婚姻,這個最俗氣卻又最契約的東西,把我們緊緊綁在一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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