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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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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張默沖在門外,含笑聽著幾個長輩站在車前交談,間或回應一兩句,惹得許光堂對他讚譽更甚。施遼下樓看過來的那一瞬,好像有心靈感應似的,他佯裝無意回頭,恰好看見對樓下陣仗還有點兒懵的施遼。

正要找個借口脫身,許光堂卻忽然拉他過去:“默沖,你來,你教教我這個怎麽用...”

他只好無奈沖施遼笑笑,轉身應付長輩。

施遼久久站在最後一階樓梯上,感受到空氣裏顯而易見的歡欣甚至恍惚了一瞬,好像一切都還在戰前,生活裏沒有戰火和死亡,每一天都會在熱氣騰騰的一碗餛飩裏展開,日子平凡又幸福。

白雙看見施遼,臉上難得地容光煥發:“起來啦?”

“這是?”施遼回神,避開人溜到廚房,指指外面問她。

“咱們的軍隊苦戰十餘天,到底把蕰藻浜守住了,大家得了消息都高興呢。”

“而且張先生也回來了,咱們一家子又全了,多好。”

施遼仰頭喝著溫水,點點頭,假裝對這個消息不甚在意,但是到底沒忍住,掀開簾子朝外看一眼。

今日太陽特別好,透過透亮玻璃窗將整個鋪子照得溫馨明媚,從她的視線看去,隔著暖洋洋的木門框,張默沖一只腳搭在臺階上站著,正微附身,教許光堂擺弄手中的大相機。

西服外套隨意搭在小臂上,黑色的單排扣戕駁領馬甲和白襯衫將他的身形勾勒得擴挺有形,站在晨曦裏,肩脊硬挺,像是撐開了一整片陽光。

“看什麽呢?”

白雙見她出神到連杯子都忘了放下,出口笑道。施遼猛地回神,才意識到自己一杯水已經喝了很久了,呼吸之間氣息撲在玻璃杯壁上,暈出一團潮濕的水汽,像她此刻的心事一樣,在心臟的某個角落裏滋滋生長。

“阿廣要和師公一起去看房子,許先生不知道怎麽知道了這個消息,趕來好說歹說勸師公搬到他的一棟舊宅裏,恰好張先生又回來了,這不就趕到一塊了嘛,吵到你了?”

施遼搖搖頭,主動走到水槽跟前準備收拾盤子,卻聽見鄒廣在外面喊:“阿雙,我的那件藏藍色長衫哪兒去了,今日要坐許先生的好車,我還是穿體面一些...”

白雙擱下手上東西走出去,施遼鄒廣跟她交談,“阿聊也醒了?”“醒了,讓你們小聲些的。”“我的錯我的錯,既然醒了,那就讓她替我看看哪身衣裳合適...”

施遼掀簾出去,看見鄒廣手樓上樓下跑來跑去拾掇自己,白雙戲謔:“知道的人說是去相看房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房子相看你呢。”

正說著,張默沖提著一筐東西從外間進來,擱到桌上:“今日寒露,正是吃母蟹的好時候,看見有賣的我就買了一些。”

“呀,真新鮮,”白雙掀開蓋著的竹編圓蓋,看見裏面的母蟹還活蹦亂跳的,“這時節找著買這樣一筐母蟹可不容易吧?張先生費心了。”

他嘴裏邊說著不費心,邊朝施遼靠近,在白雙上樓替鄒廣找東西的時候,他搶步靠過來,貼著施遼的胳膊,輕輕握住施遼的手腕。

施遼低頭,手上已經被放上了一個色澤香甜的紅柿子。

“小施寒露要吃柿子。”他低眉看了她一眼,很快離開,將視線投向外面,好像什麽也沒發生。

施遼捏著柿子,笑了。

“只有你有。”

施遼笑問:“你腦袋裏裝了什麽,日歷嗎?怎麽什麽時候吃什麽全都知道。”

張默沖背著走了幾步,看著她,不說話,目光灼熱,好像要將她燙出一個洞來。

施遼被他直楞楞地盯得有點不好意思,偏了偏頭,便聽見他回答:

“不是。”

這時郝歆郝毅也恰好路過,好奇地看了一眼張默沖,張默沖眼裏盛滿笑意,手指指腦袋,改為用英文答:

“magic book.”

施遼被逗得直捂臉,白雙已經從樓上下來,張默沖先她一步過去提起籮筐,“我來吧,我特地學過燒母蟹的方法,今晚我來做這道菜吧?”

白雙扶著腰看他一眼,點了頭,心裏卻在好奇她沒在的這一陣兒發生了什麽,張默沖一個常年冷面的人眼底的喜意居然藏都藏不住了。

她回身去看施遼,施遼卻心虛似的一溜煙兒走了。

白雙無奈笑笑,明眼人誰看不出來呀。

鄒廣精心收拾了一番,懷著神聖的心情坐上了許光堂的那輛價格不菲的雪佛蘭,他興奮得臉都紅了,嚷嚷著讓張默沖跟他們一起去。

最後還是白雙解圍:“張先生今早才到家,你讓他跟你瞎折騰什麽呀。”

許光堂雖然也想讓張默沖跟著繼續指導他使用那個相機,但是聽到這個也沒再堅持,張默沖看出他對攝影實在感興趣,於是道:“您帶著吧,想怎麽拍就怎麽拍。”

施遼這才看向張默沖,這大塊頭的相機原來是他的麽?

鄒廣小心翼翼地發動汽車,沿著路開出去了。

施遼、白雙、張默沖三個人目送汽車駛出視線,白雙尋了個借口先走了,給他倆留個說話的空間。

仔細一對視,施遼才發現他臉色不好,眼下一片烏青,下巴上也冒出了淺淺一層青茬。

只不過目光依舊炯炯,好像怎麽都看不夠她一樣的。

“怎麽回來的?”她問。

“到火車站後,坐了一段電車,然後叫了一個人力車。”

施遼點頭,也不知信了沒。但張默沖自以為已經編得很合理很完美了,他其實是在淩晨時分坐大巴車到了租界幾公裏之外的郊區,下車換氣時看見在路邊賣母蟹的小販,這個時節的母蟹最是美味,他頓時生了一定要讓施遼嘗嘗的心思。

大巴車即將發動,他來不及講價,挑了一筐上車,還被車上的幾個當地人笑說被坑了,買這麽貴。

坐上搖搖晃晃的車,仔細回憶了一下他以前跟鄒廣求證過的,施遼雖然不吃魚肉,螃蟹一類的東西也是愛吃的,所以他才寬了心,至於幾位當地人的打趣他根本沒往心裏去,因為滿心想的都是即將見到的她。

車行一半,司機忽然說不走了,前面的市區不安分,他不願意冒那個險,於是乘客不情不願地下了車。張默沖挑著籮筐在下過雨後破破爛爛的泥路上走了不知多久,又看見路邊有賣水果的。

那水果販子是個知情理的,見他大包小包背了一身,肩上還挑著一個籮筐,再買一些柿子往哪裏放呢,於是為了難,張默沖也不強求,想了一下,只買了一顆,細心護在懷裏,走了。

“回去睡一會兒吧。”

“你今晚回學校?”

“嗯。”

“幾點?”

施遼原本想說六點,看著他有些落寞的樣子,又只好改了口:“不急。”

張默沖想了下,還是搖頭,“那我還是不睡了。”

施遼心裏一軟,她想了一下,輕輕躍上前,跟他湊得很近,眼睛撲閃撲閃地看著他,“睡一會兒吧,我一直都在。”

她又撓撓他的手心,“好不好?”

張默沖屏氣一瞬,最後還是答:“好,起來後跟我去見個人。”

“誰?”

“丁青簡。”

*

施遼將他帶到二樓的客房,張默沖雖然很想跟她繼續說話,但奈何實在困倦,沒一會兒就睡熟了。

這一路上,他還有另外兩個同事,帶著九個箱子艱難輾轉,有時往往才把所有東西都歸置到火車上,卻被告知前面因為轟炸鐵路線斷了,必須換乘;有時東西裝到一半,空襲預警猛地響起,他和兩個同事各自盡力搬起兩個箱子就朝隱蔽處跑...

......

等他醒來時,看一眼表,已經是中午了。

下樓,店裏寂靜無聲,午後的陽光好似為店裏鋪上一層朦朧的光暈,看來看房子的人還沒回來。

施遼聽見動靜,從高深的櫃臺後面擡起頭來,手上的書還沒合上,看見他眼前一亮:“醒啦?”

卻見他身上帶著些戾氣,不說話,徑直走過來,附身將她抱住。

施遼手中的書啪嗒掉下去,她才伸手去撿,他卻不給她這個機會,將她整個人帶起來,朝後一步放在桌上。

他箍得特別緊,施遼一楞,撫著他的背,柔聲:“不怕不怕,已經醒了,我在呢。”

她以為他是做了噩夢,但他只不過是做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夢而已,夢裏頭頂炮火轟鳴,硝煙之間,他卻看著施遼漸行漸遠,他喊破嗓子她也不肯回頭...

但幸好,只是夢,此刻她就在他懷裏,也在用力回抱他,一下一下地撫慰他。

“施遼。”

“嗯。”

“阿聊、阿聊...”

施遼不厭其煩:“我在呢,就在這兒,一直都在。”

他漸漸平覆下來,松開,註視著她。

施遼從未見過這樣的張默沖,從未見過控制不了情緒的他,從前的每封信,每次通話,他永遠都是不輕不重的樣子,從未像現在這樣整個脆弱都對她展露無遺。

她卻覺得這樣的他似乎更珍貴。

“餓嗎?”她輕撫著他緊皺的眉頭,一下一下。

他搖頭,又低頭想將頭埋在她肩上,店門口的竹簾忽然響動一聲,施遼嚇得趕緊推開他,回頭,見原來是白雙。

白雙出去逛了一趟回來,沒覺出什麽異常,看見張默沖,“張先生。”

施遼心跳不止,回頭卻見張默沖彎腰將她的書撿起來,朝白雙“嗯”了一聲,神情平靜。

“今天天氣特別好,阿聊要不出去轉轉?別在學校悶完回來又在家裏悶著,去吧。張先生一道去吧,不然如今世道不安分,我還不放心呢...”

為他倆一起找理由的意思很明顯了,施遼楞了一下,“可是...”

“不用管我,白江馬上就過來給我搭手了,你們去吧。”

她還想說什麽,張默沖已經先一步道了“多謝”,側首看她:

“帶件外套吧?小心外面起風。”

施遼還沒想明白他的那句“多謝”是什麽意思,已經被白雙稀裏糊塗地推著上了樓。她本來想隨便抓件外套,但是站在鏡子前,她用手背冰了冰臉,看見自己亮晶晶的眼睛,她忽地想起,這是他們第一次“date”吧?

於是又精心選了件與身上的碎花藍裙子相襯的白色開襟毛衣,這才下了樓。

張默沖已經等在了門口。白雙看著施遼推門出去,迎著風按了按自己的頭發,張默沖側身睨她一眼,然後自然而然地將她的外套拿過來搭在自己手臂上。

白雙不禁感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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