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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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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布魯伯德”號原本只預備在香港停靠補給,誰想在快要抵達上海時,船上有一名乘客突發心臟疾病,船醫水平有限,只能簡單做一個緊急處理,若是想要活命,還是盡量送往大醫院的好。

所以“布魯伯德”號的船長臨時改了計劃,在上海停靠救人,停留時間不定。

丁青簡和張默沖立於甲板之上,看著光著上身的水手靈活地穿梭於船體之間,將舷梯搭上岸。

丁青簡問他:“下不下去?”

張默沖看了一眼岸上的人群,搖了搖頭。

丁青簡也沒多問,他的老家離天津近,上船之前還能回家跟家人團聚一趟,張默沖卻不行,他到最後誰也沒見,孤零零地就上了船。

這裏是他的故鄉,下面又多是送行的人,人群之間不舍情緒正濃,他若是下去感受一趟,那丁青簡還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

張默沖轉身要回客房,卻感到丁青簡忽然拉住他的胳膊,不可思議道:

“老張你看那是誰!”

.

施遼跑過來,徑直奔向舷梯,卻被圍得摩肩接踵的乘客堵得死死的,那頭有個水手舉著喇叭喊:

不要走遠…起船不定…不要走遠…

她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人群裏亂轉,拉住人就問認不認識一個叫張默沖的人,得到的答案卻都是否定。

汗味和體味充斥在鼻間,熏得她一陣陣頭暈,她被擠得暈頭轉向,正想離開人群透口氣,卻發現自己根本出不去,心生絕望之時,胳膊上卻忽然傳來一股拉力。

她一回頭,看見那個熟悉的面孔。

一句“張默沖”還未出口,他卻拉著她的胳膊把她往前一帶,幾乎讓她撞上自己的胸腔,一只手臂虛掩著她,將她帶出人群。

直到溫煦的海風再次拂面,她才緩了過來,看見他幾乎鼻腔一熱:“張默沖。”

她跑過來熱了一身汗,又在燥烘烘的人群裏面亂轉半天,額上鼻尖早已布滿細汗,汗水糊了眼睛,她擡手抹了一下,隨意地撥開跑亂了的劉海,這回再看他,眼睛裏又全是亮晶晶的喜悅了。

“張默沖!”

甲板上有臨時搭建起來的貨棚,底下全是些受不得曬的貨物,幾個會做生意的小販挑著竹筐扁擔,口中叫賣著。

他握著她的手腕將她拉到貨棚的陰影底下,讓她背抵著木柱,用身體為她圈開身後的人群。

“你怎麽會在這裏?你怎麽知道的?”

她卻搖搖頭,示意不重要,“碰運氣的,師公讓我給你送些東西。”

他心裏湧起一股難言的情緒,看著她熱得緋紅的臉,想的卻是,要是丁青簡沒有憑著一股直覺認出來她,要是那位乘客沒有突發疾病。他不會看見她,她漂亮的黑眼睛裏不會像現在一樣盛滿欣喜,她會熱得雙頰緋紅,白裙子被沾染汗氣,卻只能落寞回家。

張默沖擡眼環視一圈,然後看向她的眼睛,認真道:

“你先在這裏待著,不要動。”

他離開一會兒,再回來,手上多了一杯西瓜果子露,和一把舊蒲扇,他伸手將果子露遞給施遼時卻猶豫了一下:

“你...能吃冰嗎?”

施遼楞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說的什麽意思,聲音小了一點:“可、可以的。”

於是他在杯碗外緣墊了一層手巾,這才遞給她,另一只手則在稍微離她遠一些的地方輕輕扇起蒲扇。

施遼用勺子挖了一口,辨別著杯壁上的一行小字:

“西瓜香玉露...名字起得很妙。”

他看著她,“好吃嗎?”

“嗯嗯,很甜,你不吃?”

他搖頭,“你知不知道《紅樓夢》裏,寶玉講過的一個香玉的故事?”

施遼想了一下:“不記得了,當時讀的時候太小,基本沒讀懂,情節也忘得差不多了。”

“怎麽了?”

“沒什麽。”他眼底略過一絲笑意,卻擡起頭,凝向遠處的小販,“還想喝酸梅汁嗎?”

“不啦,這個就夠了。”

“吃過冰淇淋沒有?”

“沒有。”

“以後帶你吃。”

他說得如此自然,以至於話一出口,兩個人相識一眼,又都心照不宣地避開視線。

一個不問以後,是因為並不覺得自己在等待,而另一個不提未來,是因為在設想裏已經把那個人推開。

但到底誰也沒有多說。施遼含住一口冰露,問他:“比利時人,講什麽語言?”

“荷蘭語、法語、德語都有,英語應該也行。”

“哦,”她擡頭看他一眼,又快速挪開視線,咬著勺子,“我會好好學英語和法語的。”

她的英語還行,法語卻總是勉強通過考試,可是一想他未來的語言都是這幾種,她便忽然有了繼續學下去的動力。

他笑了,施遼這才發現他的眼睫是向下長的,又直又密,只要他微微闔眼,眼瞼上總覆蓋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陰影。

“以後想不想出國上學?”

“想,但只是在國家太平的時候想,如果沒有戰爭,那我就出去深造,看能不能在為解決人類醫學史上的疑難雜癥貢獻一份力量。但如果全國都起了戰事,那我就不去,留在這裏盡力學一些基礎醫學,哪怕只會包個紮、止個血也行。”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孩子,忽然想起在北平街上看到的那些義無反顧的學生,齊舉著血字橫幅,振臂高呼,以誓死的決心向侵略者的鐵蹄發出挑戰,捍衛民族的尊嚴。

而他當時就想,如果不是血氣方剛敢於與政府作對的學生,如果不是擁有資本與金錢的能與日本人斡旋的愛國企業家,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國人,能用怎樣的行動捍衛國家?

但今天,他在這個女孩子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種回答。

舷梯口喇叭的聲音忽地大了:“二十分鐘後艙門關閉,請各位乘客盡快登船,盡快登船…”

她聽見這個,兩三口吃完杯子裏的冰露,從包裏翻出來一本硬殼的大書,塞到他手裏:“給你的生日禮物。”

她擡頭看他:“今年的我沒有錯過吧?”

他註視著她,搖頭:“沒有。”

她低頭笑了,“很早就準備了,一直帶著,生怕你哪天回來。你上去再看。”

扣好包帶,她回頭喊了一聲鄒廣,鄒廣就不知從哪裏鉆出來,放下兩個抗在肩頭的碩大包袱。

“師公給你準備的,你帶上。”

“有沒有人幫你搬?很沈。”

這時張默沖回頭,丁青簡從身後走出來,略害羞地打招呼:“你好,施遼,我是丁青簡。”

她笑:“你好,我是施遼。”

施遼把包袱一人一個交到他們手裏,看了一眼回湧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氣,道:“上船吧,別耽誤了。”

“那個…”丁青簡支支吾吾地看了張默沖一眼,對施遼道:

“施遼,我一直喜歡攝影,這次去國外也想好好進修,所以想提前買一些拿給老師指教,但是走得太匆忙了,我沒拍幾張就上了船,可船上的風景太單一,遇不見什麽素材,你幫我個忙,讓我為你拍幾張照片,好不好?”

說著暗暗看了一眼張默沖。

他手裏拿的是一個祿來的雙反相機,施遼沒多想就答應,丁青簡正要按快門,卻忽然又道:

“來來老張,你也站過去,現在都興拍多人物,有互動感打分更高,你快過去。”

張默沖卻不知道怎麽整個人都僵了,挪都挪不了,還是施遼主動走過去,看他一眼,被他的僵硬給逗笑了,張默沖一松,也低頭去看她。

就在這一刻丁青簡按下快門。

人群來來往往,而她背著手站著,白裙子被風吹偏了裙擺,看著鏡頭抿唇微笑,劉海有些亂糟糟。而他微微低頭,恰好因為看見她而勾起唇角。

這一張拍完,丁青簡為了圓謊,又拉著鄒廣和張默沖拍了幾張。

而施遼一直在看他。

最後甲板上不剩幾個人,水手拿著喇叭過來清場,火急火燎地催,施遼也推了他一把,張默沖最後看她一眼:

“那我走了。”

“嗯。”

她看著他遠走,在水手收了舷梯,他站在甲板上朝她看時,她忽然道:

“張默沖,你看到什麽就是什麽,不要懷疑。”

他心忽地一顫,施遼已經朝後退了一步,隔著一條警戒線,用力地和他招手,滿面都是笑。

他捏緊手中的那本大書。

船動起來,發出巨大的嗡聲,她站在岸上一直看著他,直到航船遠去,成為無邊海面上的渺然一點。

而丁青簡看著張默沖一直站在甲板邊緣,直到整個海岸線都已消失。

剛才他站在甲板上,看見張默沖將那位女孩攏在自己的陰影下,自己的大半個背都裸露在陽光下,被來往的人沖來撞去,卻巋然不動。她言笑晏晏地講個不停,激動時會半咬住勺子看他。

而他始終微微頷首,微笑著註視她,不動聲色地為她輕搖著扇。

丁青簡覺得這樣的張默沖實在難得。

他過去拍了拍他的肩,把相機重新塞到他手裏便進去了。

那是張默沖的相機,喜歡攝影的人也一直都是張默沖,而他只是覺得有必要,為他留一張她的照片。

張默沖開始翻那本大書。

扉頁上只有一個數字:二十四。

翻來幾頁,原來都是照片,有盧公的,明園的,鄒廣和杜蘭的。再往後翻,居然還有川沙他的家裏的,張賀年和張采盛姐弟的,還有他的美食地圖裏提過的一些飯館的,一些美食的……

她寫道:

“我猜你喜歡…怎麽說?photography?所以盡力拍了一些照片,希望你能喜歡!

不知道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在遠方是什麽滋味,但是要記得,這裏永遠有很多人在掛念你呀。”

這句話末了,原本應該就是結尾,但是他順手往後翻了一頁,卻突然看見她的單獨的一張照片。

黑白照片上的女孩兒大方地看著鏡頭,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她在後面補充:

張默沖,永遠不許再提那些話。

她說不要懷疑,懷疑什麽,懷疑一個女孩兒贈人自己的照片意味著什麽嗎?

過了很久,張默沖才從甲板上回來,丁青簡趴在三等客艙裏雙層床的下鋪看書,看了他一眼,覺得他情緒沒什麽不對,便也沒多想。

“給你留了吃的。”

“多謝,剛才你怎麽知道那是她?”

說到這個丁青簡一下來勁了,從床上翻坐起來:“好看得跟個天仙一樣呀,白得直發光!我雖然沒見過,但卻突然想到了!”

張默沖脫著外套,在低矮的空間裏顯得有些憋屈,垂頭笑了。

丁青簡還能清晰地回憶起來張默沖看見她時,渾身都僵住了的樣子。他不由得勾起唇角,抱著書又躺平在床上。

“訣別之後人家又找來了,阿聊妹妹真是重情重義啊!”

張默沖咬著饅頭,難以置信地看他一眼,丁青簡嗤笑一聲:

“我認識你多少年,還猜不出來你的尿性?”

“你那封信寫了啥,我用頭發絲兒都能想明白。”

張默沖忽然被饅頭噎了一下。

丁青簡還在自言自語:“就拿我跟你成鐵哥們這事兒說吧,要不是我一直纏著你,你願意跟我多說話?”

“你就是太冷了,冷得不讓任何人接近你。不用看,我都知道你會說些啥。”

“況且那天你寫完,表情跟快死了一樣,好幾天都沒怎麽說話,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被綁著去歐洲……”

“唉唉推我幹嘛……”

張默沖忽然彎起腰推他,“從我的鋪上下來,回去。”

“不回不回,我爬不上去。”

張默沖氣笑了,盯著他:“誰當初一定囑咐我別給他選下鋪的?”

丁青簡目光躲閃,他那會兒想的是萬一同一間車廂裏有位姑娘呢?他大喇喇躺在床上的樣子豈不是都讓人看去了,多不體面。

結果興沖沖進來一問,一個包間,四個床鋪,四個爺們。

“哎呀!”丁青簡被他推急了,“是誰給你拍了阿聊妹妹!”

張默沖果然頓住。

丁青簡乘勝追擊:“不感謝我?”

張默沖直起身,看了他一眼,然後拿起床尾的行李包拉開門,聽見丁青簡追著他問:“洗澡去?不趕我啦?”

他把西服外套搭在肩上,已經出了門,丟下一句:

“我睡上鋪。”

丁青簡得意一笑。

張默沖洗完回來,一看丁青簡,已經窩在他床上睡著了,懷裏的書都沒合上。

他放輕動作,才湊過去替他拉開壓在頭底下的鋪蓋,丁青簡卻跟被人掐了一樣猛地坐直身子。

他甚嚴肅地環顧一圈:“誰來了?”

一看是除了張默沖誰也沒來,他又耷下眼皮重新躺回去,張默沖罵了他一句,這回大力把他壓著的被子抽開。

丁青簡閉了眼卻越想越氣。

“不是,你洗漱抹了什麽了這麽香?還讓我以為是哪位姑娘!”

張默沖莫名其妙,低頭聞了一下領口,“有味兒嗎?”

丁青簡又用力嗅了幾下,“有,特別香,像是茶香。”

“偷偷用什麽了?”

張默沖回憶了一下剛才洗澡的過程,應付了一句說是船上的肥皂就要抱起換下來的衣服出門,丁青簡卻發現他的耳朵好像有點紅了。

他一把拉住他,“不對,三等艙大澡堂還給提供這些?”

張默沖只好回頭看他,認真解釋:“家裏給寄的肥皂。”

丁青簡卻懷疑:“總不能是你舅公一個大男人給你準備的吧?”

他眼睛忽然活絡起來:“是阿聊……”

張默沖卻忽然迅速扯過被子蒙住他的頭,“睡你的吧。”

丁青簡在被子下面大喊大叫,樂不可支:“張默沖你臉紅了,你用妹妹送來的東西臉紅了……”

張默沖用手背冰了下臉,起身要出去,卻聽見身後的丁青簡難得正經一回的聲音:

”老張,我知道阿聊妹妹是特別特別好。”

“但我信你也不差。”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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