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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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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等到再回去的時候,那群女生之間忽然多了一個溫斯裏,他顯然是被一群人硬拉過去的,跟人合照的時候一動不動,執著地跟人隔開一拳距離,臉上也是不冷不熱地笑著。那群崇拜他的女生不覺得他在應付,反而是莊屏一眼就看出來他的渾身不自在。

他也一眼就看到了在一旁等施遼的莊屏,臉上一熱,渾身上下的動作忽然變得更僵硬了。

也有幾個女生隱約察覺到他的不自在,但只有唐小瑩開口問了,她膽子大,手上的訂婚戒向人大方宣示著她與這群心思單純的女學生不同,所以她也不在乎僭越與否,直接就道:

“老師,您別怕呀,您要是擔心女朋友怪罪,讓她來找我們,我們親自同她講呀,這是畢業合照,很正常的。”

像往常,溫斯裏對這類涉及隱私的問題一律是不回應的,所以唐小瑩以逗趣為主,沒指望聽他回答,沒想到溫斯裏卻開口了:

“我沒有女朋友。”

他這麽一說,可給幾位想問但不好意思問的女學生開了頭了,立即就有學生道:“可我以前看見過你跟一位金發碧眼的女人一塊兒上街啊......”

而且還挽著胳膊,舉動很親密呢,當然了這是後半句,她也沒敢說出口。

溫斯裏想也沒想,出現在他身邊的年輕女性只有一位,“那是我姐姐。”

有人恍然大悟:“哦哦,您姐姐呀......”

溫斯裏的話一旦撬開,大家就緊追不舍了,問題層出不窮:

“那您怎麽不交女朋友啊?”

“他們都說您有貴族血統,是真的嗎...”

......

問題又密又急,溫斯裏微笑聽著,已經恢覆了上課時那種松弛自然的狀態了,但他只回答了一兩個:

“為什麽不回國?大概率是中國的美食太好吃了吧。”

不得不說他很會聊天,避重就輕,很輕易地就將一些敏感和隱私的話題揭過了。

果然大家換了話風:“原來如此呀...要是我出國上學,最舍不得的也是家裏的夥食呢...”

溫斯裏站在學生中間,很認真地聽每個問題,誰說話他就微微側向誰,偶爾擡起溫柔的藍眼睛看她一眼以示在聽。

“既然您這麽舍不得中國的美食,何不娶一房中國太太回去,讓她天天給您做吃的...”

聽到這個問題,他很專註地擡起頭,回視著那位女生的眼睛,不卑不亢道:“可是娶太太又不是找廚子呀。”

此話一出,有幾個女生楞了一下,唐小瑩甚至半捂住臉,直勾勾地看著溫斯裏,絲毫不掩飾眼裏的心動和崇拜。

又有人問:“那您最愛吃什麽呀?粵菜徽菜?”

聽到這話他卻微微擡起頭,隔著人群凝向一處,輕道:“白斬雞。”

莊屏拉了個椅子坐在教學樓下面等著,刻意不去聽溫斯裏和學生的對話,但雖然隔得遠,還是能聽到。當聽到“白斬雞”時,她楞了一下,不自覺回身看去,剛好也能看見溫斯裏越過人群看過來的目光。

視線相交的一瞬,莊屏忽然聽見心裏有什麽啪嗒一聲,輕輕斷了。

五個月前,一月裏的某天,莊屏打聽到溫斯裏從國外回來了,於是就推著他的那盆花找李大爺,讓他幫忙轉交給溫斯裏。

她是在自己下班後匆匆去的萬和,那會兒校園裏很安靜,學生都在上課,她準備把花放下就走,沒想到一推開門房的門,就看見溫斯裏坐在裏面,看見她一下就站起身。

李大爺無比熱絡:“噢小莊來啦,溫老師天天都在這個點兒等你呢......”

他這話一出,溫斯裏有些尷尬地撓撓頭,莊屏也不自在,她把花往門口一擱,不打算進去了,直接道:

“溫老師,花我給您養活了,現在物歸原主,可以吧?”

他“嗯嗯”一聲,莊屏轉身就走,卻聽見他追出來,喊她:

“莊屏。”

“這麽久以來多謝你。”

莊屏轉過身,看見大冷天裏溫斯裏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黑西裝,而她裹得跟粽子一樣,還是冷得直哆嗦。

她擺擺手就又扭頭要走:“不客氣,我也沒有太費心的。”

“那個——”他又近了一步,莊屏只好停下來回頭看他。

“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

他說話時哈出團團白霧,鼻尖凍得通紅。

“我知道我之前可能有些……難纏。”

莊屏低頭笑了,搖搖頭。

“是因為我覺得你是那種朋友很多,從小到大,我一直都會被這種人吸引。”

他的眼睛凝著她,很認真。

莊屏垂頭看了他一秒,忽然轉身走向校外的小食店,丟下一句“等我。”

她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兩個最便宜的那種白冰棍,她把其中一個遞給他。

明明她冷得臉都青了,溫斯裏笑了一下,接了過來,隨即被冰得指尖一激。

莊屏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非要在大冷天買個冰棍吃,當冰棍送入口中,刺激得牙齦發痛,她才漸漸有點想明白自己這種莫名其妙的舉動:

好像一個人一旦發現自己心防動了時,就想找點外物刺激自己,提醒自己。

溫斯裏也被冰得齜牙咧嘴,含不住冰塊,嘴裏含糊不清地笑:“你是不是要說‘吃了這個冰棍,咱們就是朋友了’這種話?”

莊屏白他一眼:“誰說要跟你做朋友了?”

“好,那我換個說話,吃了你的冰棍,能不能成為你的朋友?”

莊屏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

那天施遼回家,給莊屏送過來兩大箱巧克力,說是溫斯裏讓她代為轉送的,權當對莊屏替他養花的感謝。

莊屏傻眼了,這哪能吃完,再說等她把這些吃完,牙口也給甜壞了,但是溫斯裏提前預判了她的反應,還讓施遼給她帶了一張紙條。

他的中國字實在是寫得不怎麽樣:

「吃不完可以退貨換錢。」

……還真是直白。

幾天後,她去給施遼送自己的拿手菜,白斬雞,想了想,還是特地多做了一份,讓她帶給溫斯裏。

而在剛才,聽到他說”白斬雞”時,她本不會多想,但他偏偏越過人群看她,視線交錯的一瞬,莊屏忽然那種和那天一樣的想吃一個冰棍的心情。

溫斯裏剛說完這句話,另有一個老師過來喊他,說是有什麽事,他向學生們躬身致歉,然後快步離開了。

直到他走遠,莊屏才覺得自在一點,等反應過她是因為他的原因才不自在,她還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

良友照相館的人一直在跟著這群女孩兒們,替她們照相,施遼分別和關系好的同學各自拍了一張,然後拉著莊屏跟她最後合照了一張。

舉著照相機的老板娘見她沒有給自己單獨拍一張的意思,還笑勸她:“拍個單人的相片吧,這麽美麗的模樣,以後一定會懷念的。”

莊屏把她推搡到相機跟前,不由分說:“必須拍,拍得美美的,多印幾張,給鄒廣他們都發一張。”

施遼笑了:“太誇張啦……”

“誇張什麽?那個土錘他去過電影院嗎?他見過電影明星嗎?他有你的照片就該千恩萬謝……”

最後施遼被按在相機跟前,留下了十八歲夏天的青澀模樣。

照片洗出來後,莊屏拿在手裏,讚嘆不已,只見照片裏的姑娘眼型細長,鼻尖精致,又靈又巧,但在微微有些失真的黑白鏡頭下,她臉上的柔和被淡化,更多的,是一種並不讓人覺得不舒服的張揚與銳氣。

她不愧是教國文的老師,精準總結:

“好像一場又短又快的夜雨,撲面而來,一下子就能洗刷掉粘膩怠倦的熱意!“

施遼也很滿意,雖然那天她拍的時候被莊屏指揮來指揮去的有些緊張,但沒想到拍出來居然效果很好。

照片一共印了六張,最後分享出去,只剩兩張,莊屏想多討一張,說要放在錢夾裏,施遼卻搖搖頭,說她不給。

莊屏楞了一下,隨即一臉了然,笑得狡狹:“噢噢,該不會是要送往遙遠的北方吧?”

施遼和張默沖一直有通信的事,莊屏一直都知道,因為施遼並不對她有所隱瞞,但也是因為相信施遼,所以她一直都選擇不過問。

“但是阿聊,”莊屏遲疑了一下,盡量用平常的語氣道,“你知不知道,只有對雙方有那個意思的人,才會互換照片啊?”

她做出風輕雲淡的樣子,其實是希望看到施遼聽到這話有驚訝的反應,那就說明她並不知情,但是施遼卻沒有,她很平靜,甚至還有些開心地看了她一眼,自如道:

“我知道。”

——

“我已畢業,並有信心拿到南洋醫科大學的入學資格......這兩天天氣悶熱無比,已經可以想見今年會是怎樣一個夏天,雖然假期很長,但我還沒完全想好要做些什麽...”

在大考後的第二天,施遼回家後一覺睡到下午一點,醒來時渾身熱得出了一層細汗,她從竹面涼席上坐起來,扇著蒲扇發了會兒呆,然後才下床坐到桌前,提筆對張默沖寫下了這封信。

當寫好折信的時候,她拉開手邊的木屜,看著那裏靜靜躺著的那張照片,不由得想起來莊屏那天的話。

她對他,有“那個”意思嗎?

她想了一會兒,居然又發起困來,幹脆不想了,合上了抽屜。

如果“喜歡”這種情愫真的這麽重要的話,那就等見到張默沖,當面面對他,再看自己會不會猶豫送出那張照片。

她照例每日讀書,預習課程,偶爾燒一兩盤菜,出門去社服部幫忙,或者被鄒廣和莊屏叫出去玩......日子像水波一般平淡而安定,她感到無比幸福,但依舊隱隱希望,在某個午後,能看到一個人長身玉立於滿院樹影之下,在她推門而入的瞬間,回身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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