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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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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或許是前一天晚上和鄒廣的對話啟發了她,施遼第二天著手寫社工日主題活動策劃的時候,第一時間就想到了越劇團。

要說現在上海電臺上最流行什麽,那非越劇莫屬。各大電影院除了放映外國經典電影外,越劇和話劇也是場場滿坑滿谷。因為越劇的火爆,越劇女伶也跟銀幕上的電影明星一樣聲名鵲起,戲迷成群。

鄒廣就有一個遠房親戚從小被賣到越劇戲班替人唱戲,但她還沒等到揚名立萬,首先卻因為戲班裏惡劣的生活條件而染病身亡了,那些功成名就,風光無限的戲伶其實只是少數中的少數罷了。

所以施遼在策劃中寫:

“......越劇班主在開班前通常都會購入一條船,開著船在沿岸窮苦人家裏尋找資質合格的小女孩,將她們以極低的價格買下來進行終身訓練。戲班到處漂泊,生活條件十分艱苦,加之訓練嚴苛,班主奉行棍棒教育的思想,動輒拳打腳踢,克扣寢食,更有黑心者強占幼女,錢色交易......我們呼籲大家關註如此一群弱勢群體,莫要因臺上風光忽視臺下艱辛,更應該於此間思考底層女性生存之艱......”

“具體活動可以是:召集志願醫生替女伶開展義診,宣傳普及科學養身之法。如若經費不足,可與戲班商討唱戲募集,所得費用既可犒勞志願醫生,也可以繼續捐贈與有需要之人士......”

施遼又論說了一番戲迷之多,不愁公演沒人捐款等道理,然後才把這封報告交給了黃素旋。

過了幾天黃素旋通知大家:紅一院社服部通過了施遼的提案。

其他幾個同學聽了也很開心,一是因為自己的提案是瞎應付的,上不了臺面,二是因為如果施遼的方案可行就意味著到時候大家都能免費聽戲,何不樂哉。

社工日活動的時間定在七月中旬,期末考試剛結束第二天,剛好大家憋了一個學期的活力無處釋放,用在籌辦社工日活動上正正好。

黃素旋出身於上海最顯赫、人數最多,權勢最大的一個黃家,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全上海但凡是姓黃的,就沒有她們家說不上話的。

所以大家一致把聯系戲班子的艱難工作交給了她,黃素旋也樂得其職,不負眾望地聯系到了十分有名的三個班子,其中的璋芬戲班更是頭牌中的頭牌。

而施遼和其他幾個同學負責聯系場地,布置攤位,分發廣告。

七月十六號,社工日活動如期在南陽路聚福大禮堂展開。

施遼抽簽抽到一個比較輕松的工作:引導在場人員,必要時帶路、講解,疏通。

沒有固定崗位,也就意味著比較清閑,可以自由活動。

每個工作人員都有帶兩名人員參會的硬性要求。施遼心想這任務很輕松,只要有戲可看,鄒廣和莊屏聞著味兒一定就來了,果不其然,她還沒開口,莊屏不知從哪得到了消息自己就已經跑來問她了。

一上午施遼忙得沒有功夫見他倆,莊屏就和鄒廣一起閑逛,兩個人每看見一次禮堂裏隨處可見的璋芬戲班頭牌錢玄鳳的廣告牌,都要相識一眼,激動好一陣。

鄒廣忽然盯著“錢玄鳳”三個大字出神,猛一拍大腿:

“我說怎麽這麽紅,原來是名字取得好,錢玄鳳,不就是錢旋風嗎?錢跟被風刮來一樣多!”

莊屏楞了一下,覺得他說的好像有點道理,她盯著海報研究半晌,忽然說:

“那這樣,你以後就叫鄒銀廣,財源廣進,多好!”

“我呢,”她抱臂沈思,“就叫莊謙屏,諧音‘裝錢瓶’,掙錢如裝錢,那豈不是動動手指的事,想想就開心。”

他倆剛好逛到施遼跟前,沒發現施遼將這番對話盡數收入耳中。她在他倆身後,幽幽開口:

“怪不得你這麽嗇皮,原來是個裝錢瓶,一分不漏啊。”

莊屏回頭一看原來是她,又氣又恨,掐了一下她的腰:“你呀你呀,好嘴!”

她自己也笑了:“不過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我就是小氣,怎麽著?”

莊屏這邊剛露出一個嘚瑟的表情,眼角就忽然瞥見舞臺後方走出來一個高挑的白西裝,頓時氣焰滅了大半。

“不是放暑假了嗎,他怎麽還在這兒?”她跟施遼咬耳朵。

施遼一看,原來是溫斯裏,她笑答:“本來害怕找不到好戲班,沒有人來看戲,募捐不到款,所以特地讓溫老師做了上臺表演的準備,到時候盡量多吸引人。”

“可你們請的班子不是很好嗎?”

“但是溫老師的節目準都準備了,況且大家也想聽他彈鋼琴啊。”

“行吧。”

莊屏轉身要走,忽然看見溫斯裏朝這邊走過來,她趕緊轉過去,假裝認真看海報。

溫斯裏對施遼道:“施遼,姚工叫你,在後臺A區。”

施遼道了謝,給莊屏留下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就跑了。

莊屏總感覺背後目光灼灼。

“那個,阿廣,去別處逛逛。”莊屏趕緊推鄒廣。

但鄒廣毫不知情,磨磨蹭蹭地還點評上了:“但是我說啊,我總覺得錢玄鳳的嗓音不比李銀朱……”

“你好,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莊屏只好回頭。

舞臺燈光之下,溫斯裏的瞳孔呈現出幾乎透明的藍色,高挺的鼻梁切割光線,讓他的面孔更顯英挺。棕栗色的卷發由於燈光照射染上幾分紅色,更是讓一股若有若無的蠱氣取代了平日裏的沈蘊。

見莊屏直勾勾地看著她,溫斯裏的眼裏略有不解:“莊屏?”

她一下子意識到自己盯著那白襯衫高領下白晳性感的脖頸看了太久,連忙收回視線,“怎,怎麽了?”

別說,還挺俊。

“李公說你很擅長養花,我想能不能請你幫忙看看我的——”

“噢這個啊,”莊屏已經恢覆了那種游刃有餘的狀態,“哎呀這個是李大爺誇大了,我沒有那麽厲害的。”

這其實是她自己後來找大爺聊天時吹的,她說她爹從前是花鳥市場的一把手,她自己更是耳濡目染,花花草草什麽毛病一眼就能診出來。

“但是李公說……”

莊屏擺擺手,跟他實話實說:“我跟他瞎吹的,我就是這麽個人,最愛過嘴癮,你別當真。”

溫斯裏想起剛剛聽到她給自己取名叫裝錢屏,忽然覺得她這個人嘴上還真是沒個把門的。

“但是,你就幫忙看一眼,好嗎?”

莊屏堅決搖頭,卻看見那雙好看的藍眼睛裏劃過一絲失落,她忽然有些於心不忍:

“那個,花草也是有命數的,有時候救不活了也不是你的錯,別太難過,我也幫不上忙啊。”

“你就試一試——”

他的國語特別標準,以至於莊屏覺得他有些口音硬得還可愛的,這句話說得就像是在撒嬌。她心裏一樂,心想那就答應下來,大不了讓她爹出面幫忙看看。

剛想應承,腦子裏卻忽然又閃出那天溫斯裏身旁那個絕世女子的眼神,她一個哆嗦,不能再惹人家誤會了,於是趕緊拒絕:

“我真幫不上忙,你看啊,我養花靠什麽,全靠心誠,靠給王母娘娘燒香擺供。但你是外國人,你信上帝,我是中國人,我信王母娘娘,你的花的死活歸上帝管,我不能背棄我的信仰給你的上帝燒香吧?”

……

鄒廣站在一邊聽了這句話,不禁瞪大眼睛看她,這莊屏不想幹一件事的時候,理由真有夠離譜的。

偏偏她自己還不覺得,還睜著大眼睛很無辜地看著溫斯裏。

鄒廣心想這回你知道她是糊弄你了吧,沒想到一看溫斯裏,他居然還十分認真地對她說:

“我不信上帝。”

莊屏一楞,反問:“那你信啥?”

溫斯裏抿唇,雲淡風輕:“道家,老莊。”

“我的花要是歸道家神仙管的話,那你就拜一拜莊子,這樣其實也不算違背你的信仰,畢竟你們可能是本家?對不對?”

這下輪到鄒廣和莊屏愕然了。莊屏罕見地詞窮,不知道作何回答,鄒廣見她臉都黑了,心裏只想為這位外國友人高歌鼓掌:要知道他自己可是一回都沒有說贏過莊屏啊。

沒想到這個老外這麽伶牙俐齒,莊屏沈默片刻,最後還是不失風度地笑了,咬牙道:

“行,那你過兩天送到李大爺的門房,我過去看。”

她心裏暗暗叫苦,好啊莊屏,我就跟你說不該同情男人!

*

義診主要是紅一院醫生的事情,志願者學生還有看客都只一心期待越劇上演。在大部分觀眾都快逛煩了的時候,舞臺上一聲鑼響,璋芬班要登臺了!

莊屏和鄒廣幾乎是目不轉睛地盯著舞臺。

莊屏的位置在中間,好巧不巧前面有個胖大的高個子男人擋住了她的部分視線,她急得直捶腿,忽然看見戴著工牌的施遼朝她招招手。

一個眼神莊屏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溜出去戴上她的工牌,然後挑了一個絕佳的位置,站著欣賞。

臺上第一回唱的是大家最耳熟能詳,也最樂意聽的《梁祝》,施遼在舞臺側面站著,雖然視角不太好,但是演員唱功、舞臺布置都是一流的水平,光是欣賞音樂,她也覺得挺享受的。

幾出戲唱完,璋芬班的班主在雷聲轟動中,十分得體地感謝了萬和學生的邀請,並表示自己曾聽聞萬和校內的合唱比賽水平在全上海都是超一流的,不知今天是否有福親聞。

他的意圖很明顯,不想在社工日活動裏喧賓奪主,臺下的觀眾也十分配合地開始鼓掌。

氣氛烘托到這裏,學生們反而不好拒絕,黃素旋應場能力一流,先推出溫斯裏替她們擋牌,然後趕緊組織同學們換服裝,準備登臺表演。

當著校外人士的面表演,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緊張。施遼心裏雖然很平靜,但難免還是受到被身邊同學感染,站上臺後不免也有點緊繃。

施遼站好位置,擺出了得體的表情,眼睛雖然看向一處,但其實並不聚焦。

合唱時,舞臺前方有三個舞蹈演員在簡單演繹。將要結束時,一位跳舞的女生卻忽然腳滑,踢翻了一個道具,弄出聲響來。施遼的目光也被吸引到她身上,目光流轉之間,卻忽然註意到觀眾席最後方坐著的一個身影。

她楞了一下,再仔細一看,泱泱人群,半明半昧,所有人都在看那個不慎滑倒的女孩兒,最後排的角落裏,卻有一個人目色如炬,定定看向她。

他身處暗影之下,整個影子都顯得朦朧淡漠,四目相接,他卻忽地釋然一笑,燈影下疏離沈郁的面孔一晃不見,施遼甚至覺得他的笑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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