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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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施遼一楞,張開手掌,按理說燒得滾燙的水壺她往常是不敢碰的,但是剛剛情急之下一把抓起來,發現其實也沒什麽事。

“沒有。”

她忽然反應過來:“他力氣那麽大,你沒傷到哪兒吧?”

張默沖的聲音帶上笑:“沒有,好好的。”

施遼這才發現他今天穿的是一身黑色的西裝,身形頎長,西裝熨得筆挺,氣質斐然。

“怎麽突然回來了——”

“下次遇見這種事不要貿然往上沖——”

兩個人同時發問,聲音撞到一起,同時停住。

他先答:“談生意,順便休假。”

這時姚玉竹喚施遼,她“哎”了一聲,想跟他說稍等,沒想到他先說“我等你”,兩個人的聲音又撞到一起。

她低頭一笑,小跑著過去,莫名因為“休假”兩個字雀躍。

再回來是跟著姚玉竹一起來的,姚玉竹特地來感謝張默沖,又得知他和施遼認識,便特地跟施遼道:“今天任務不多,你要是想走就走吧。”

施遼道:“沒事,我會做完所有事的再走。”

他剛好也看著她:“一般是幾點結束?”

“六點。”

“剛好我要去這附近辦事,六點來接你,一起回去吃飯,可以嗎?”

施遼點點頭。

她回到工位,自己也沒發現自己其實比平時更認真。她飛快地做完工作,又拿出數學題開始解,等到做完一整套題,擡頭看一眼表,五點五十。

她忽然有些坐不住,起身到窗前朝下一看,張默沖正好站在一棵蔥郁的法國梧桐樹下,背對著她,仰頭不知看著什麽。

施遼註意到他一直在用左手無意識地揉搓右手手腕。

她飛速收拾東西,跟姚玉竹打了個招呼就跑下樓,跳下最後一階臺階的時候,心都還在怦怦跳個不停。

“走吧。”她沒看他,低頭看著腳尖。

張默沖沒說話,和她並排走。

安靜了一會兒,施遼忽然問:“你剛剛,是不是傷到手腕了?”

張默沖剛想下意識說沒有,她卻忽然看向他,眼神很認真,睫毛忽閃了兩下。

話到嘴邊又改了口:“以前這裏有點舊傷。”

施遼抿唇:“你什麽時候走?”

“明天或後天,不太確定。”

施遼眼裏閃過一絲訝異,“哦”了一聲,很快低下頭去。

她的眼睛總是清清明明的,幹凈得一塵不染,什麽情緒其實都不明顯,但張默沖好像在她低頭的一瞬裏,看見了那裏一閃而過的難過。

他忽然不知道說些什麽了。

“要不我們不去明園了吧?你直接去李江大夫的醫堂,讓包神醫給你紮一針,我直接就去學校,回明園時間趕不及。”她忽然提議。

“不用,”他搖頭,“我回北平再——”

“你說謊。”她忽然盯著他,眼裏好像很淡漠,但又能看出一分不容拒絕的執著。

“你回北平肯定又要忙工作,一定不會去看醫生。”

“包神醫醫術真的特別好,我的耳朵好多了,你就去吧。”她話又軟了,好像在哄人。

張默沖內心微動,深吸一口氣:“好。”

李江醫堂離萬和很近,兩個人一路上的話都不多,不痛不癢地交談了幾句,很快就到了分岔路口。

施遼先一步道:“我先走了。”

“好,再見。”

但她什麽也沒說,轉身就跑了。

下次見面不知又在何時,張默沖不知道為什麽,看著她走遠,心裏好像始終憋了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

包盛銘自從上回來了上海不知道為什麽就一直沒回去,見到張默沖是又驚又喜:

“什麽風把你一個大忙人吹到這兒來了?”

張默沖自知有愧,倒是十分配合他的檢查,包盛銘凝著眉要給他抓藥,他搖搖頭:“您就算是配了我也喝不夠頓數,再好的藥也沒用,還是今天先給我的手腕施一針吧。”

包盛銘以為他是手腕疼得受不了了才來找他,照例開始數落:“叫你寫字畫圖的時候悠著些,我說什麽來著......”

張默沖一語不發地聽著,間或笑一兩下,包盛銘看他這個樣子,也氣不起來,只罵他是個木頭。

包盛銘今天忙得顧不上他,也就沒把他單獨領到後間,張默沖和其他來尋醫的病人一樣,都坐在大堂的排排候診木椅上。

十一根針以某種方式全部紮入手腕以後,他並不覺得特別疼,只是不說話,靠著椅子放緩身體,閉目休息。

疼痛感不斷加劇,他睜開眼,卻不期看見門口躍進一個熟悉的身影。

施遼背著書跑跑進來,氣喘籲籲的,看見他的時候眼睛一亮:“張默沖!”

她跑到他旁邊的位置,取下書包放到椅面上,又小心翼翼地從裏面捧出一個東西:

“我跟老師請假了,請了半個小時。”

張默沖想坐起身,卻聽見她說:“別動。”

施遼拿出一個布包,輕輕打開,雙手合攏,盛到他面前:“看,嘎拉哈,抓子兒的。”

五個用木頭雕制的“羊髕骨”躺在她粉白的手心,小巧玲瓏。

張默沖笑了:“哪裏來的?”

施遼從書包取出一本很大的書:“我特地去賣羊雜湯的店裏要了幾個羊髕骨,然後托木匠打的。”

張默沖剛要說話,施遼卻輕搖頭:“不貴的,我同學的父親就是個木匠,給了我優惠的。”

她看一眼她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針:“很疼吧?”

張默沖一楞,又聽見她說:“看我玩,看我玩就不疼了。”

她把書墊在椅子上,蹲在地上,嘩得一下張手把五個“子”撒到書面上。

“我問過莊屏姐了,就是我一個鄰居姐姐,也是我的好朋友,她比你小一歲,她說她小時候這個東西可流行了。”

“你怎麽不會玩呢?”

她纖細的手指翻轉張合,將“子”兒拋起落下,漆黑的眼睛一片專註。她身後不知有誰嚷嚷著熱,起身打開了店內唯一一扇電風扇,風扇吱吱呀呀地鼓起風,吹亂了她齊眉的劉海。

張默沖的視線就落在她微微翕動的濃密眼睫上。

她伸手撥了一下劉海,忽然擡眼看他,有些靦腆地笑笑:“我先練練,手還是太生。”

“可能我小時候是個書呆子吧。”他忽然有些慌亂,低頭笑著解釋為什麽不會玩。

“你有沒有聽過這樣一個故事?”她忽地問,手裏依舊在摸索玩法。

“什麽?”

“從前有一個食人鬼,騙人吃人都靠一手高超的易容本事。有一回,他聽說有一個村子裏有一戶人家有十二個女兒,個個壯碩如牛,於是他就起了殺心。所以他先綁架了那戶人家的母親,再易容成母親的樣子混了進去。”

“這家人是母親和十二個女兒在一個炕上睡覺的,她夜裏先給每個女兒用鳳仙花染了指甲,這樣就可以把每個女兒的手綁在一起防止她們掙紮了。然後她吩咐,說:‘瘦的靠墻,胖的挨娘’。”

“但是這時候老六——家裏姐妹都把她喊呆子,她走過去跟這個假娘說,娘啊,我不胖不瘦,我靠墻還是挨娘呢?其他姐姐都笑罵她是呆子,這個鬼卻忽然想:唐僧也是呆瓜一個,可他的肉卻聽說是頂級的美味,難不成每個呆子的肉都香?所以她說那你挨著我睡,但老六是個認死理的,她搖搖頭,說:不行呀娘,我不知道自己是胖是瘦呀。”

“於是這個假娘說那該怎麽辦,這時老六提出辦法,說古人言‘心寬體胖’,一個人是胖是瘦應該看她的心寬不寬,所以應該先把幾個姐妹的心挖出來。幾個姐妹沒當回事,依舊只是罵她呆,這個時候老六又說:娘啊,我知道了,常人道十指連心,其實只要看大家的手寬不寬就知道她的心寬不寬了。”

說到這裏施遼自己已經忍不住笑了,“可偏偏這個假娘覺得她說的有道理,於是就讓大家都把綁手的解開,老六趁著手被解開,一把就把這個假娘按倒在地,跟姐妹們說:這人是個食人鬼!於是這個時候大家才如夢初醒,知道老六才不呆,原來她才是最聰明的。”

講完,施遼去看張默沖,卻發現他用手背虛捂著眼,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她心裏也忽然很雀躍,等他緩過來,不無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所以說,書呆子其實都很聰明的。”

她拐了好大一個彎,原來是有安慰他的意思。

張默沖一楞,隨即笑了,回視她,“是麽。”

“當然。”

“我全記起來了,你看著點哦。”

她微微昂著頭,輕快道:“先把五個撒開,抓起一個或兩個扔上去,然後在趁它還沒落下來,趕緊抓地上的補充到手裏再去接。這個怎麽在一顆扔上去的空當抓另一個嘛,玩法就很多了,可以抓都躺著的,或者抓都立起來的,或者抓起來用手背接……”

她一樣一樣給他示範。

這個時候一位大夫走過來替張默沖取針,語重心長道:“以後莫要連續用手太久,關節長時間受同一處力就容易出毛病,提什麽東西,或者寫字久了,你就放下手上的東西,緩一緩,轉轉手腕……”

施遼在這期間一直在玩兒自己的,等大夫走了,她才收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以後你用手腕太久,剛好就可以玩一把這個,還挺好玩的。”

張默沖應:“好。”

“但是,”施遼忽然想起來,“一個人玩會不會無聊啊?那個,丁青簡,他會玩嗎?”

張默沖不太確定:“可能吧?”

施遼點點頭:“那你可以教他,我感覺他應該——”

她忽然覺得就這麽直接說出對丁青簡的看法不好,就趕緊住嘴,張默沖卻猜出來她的意思:

“是不是感覺他還挺好相處的?”

施遼遲疑了一下,沖他點頭。

“不用我主動,他自己就一定會纏著我讓我教他。”

“說不定還想給你寫信,問你,他特別能聊。”

“那我可以——”

這時包盛銘走過來,看見施遼還有些驚訝,沖她笑著點了個頭,然後對張默沖道:

“默沖,你看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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