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渡厄2
關燈
小
中
大
燕渡厄2
燕渡厄攥著蠟燭，兀自心潮澎湃地淌著淚，跟前突然竄上來一個矮他一頭的小孩兒，仰起頭借著月光審視著他，皺緊了眉毛問道：“來者何人！為何深夜到f……”
“訪”字還沒出口，小孩兒看清了燕渡厄臉上的眼淚，一時無措起來，“啊……我……我不是……你別哭啊……你是誰……”
燕渡厄這才知道自己臉上全是眼淚，他偏過頭，有點尷尬，垂下眼來，想說聲“無事”，但是太久沒有說過話，嘴巴張開，聲音卻發不出來，只有嘶啞的風聲經過喉嚨。
——看著更可憐了。
“你……哎呀……你……”小孩兒抓耳撓腮，沖燕渡厄身後叫了聲，“師父！”
被叫做“師父”的人睡眼惺忪地爬起來，月光下先是看到人高馬大的燕渡厄，繞到前面又發現這人正梨花帶雨地被自己徒弟攔著去路，一時間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你欺負人家了？”
“……我看他大半夜沖進來，就是想問他是誰……我不是故意的！”小孩兒撓頭，說著也有點委屈。
燕渡厄覺得臉已經丟得差不多了，擦掉眼淚，平緩了一下呼吸，艱難開口，“我……懂……你們……說。”
師父把耳朵湊到燕渡厄嘴邊，“啥？”
燕渡厄蹲下身，用手在地上寫了個“兗”字，又指了指自己，寫了個“燕”字。
“你是說……你也是兗國人？你姓燕？！”師父有點錯愕，“你是王室的人？？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燕渡厄點了點頭，在地上寫了個“質”。
小孩兒疑惑地嘟起嘴吧，“師父，他這是啥意思啊？”
師父蹙起眉頭，片刻後眼底突然冒出亮光來，聲音都顫抖了，“你是質子？！你是……兗國王子？！”
燕渡厄眼睛亮晶晶的，聞言激動得又想說話了，他指著師父跟小徒弟，費力地組織語言，“你們……說我……懂……高興……”
師父一言難盡地聽他說完，苦笑著嘆了口氣，拍了拍小孩兒的後背，“去，把柴火點上。”
“哦。”小孩兒聽話地撅起屁股，到門外搬柴火去了。
師父給燕渡厄拿來一團稻草，往地上一鋪，“來，殿下請坐。”
燕渡厄坐在草團上，指著師父，“你們……到……這……”
師父捋著胡須，臉色坦然，“貧道法號益明，來自江州玄清觀，那個兔崽……那是小徒玄玉，我們師徒倆下山游歷，在皎平渡過江時遇上了水匪，船也翻了，我倆水性都不行，這不就……漂到哪兒算哪兒了。還未請教……”
燕渡厄想了想，寫了個“九”，指了指自己，又指著宮殿的方向，“來……自……”
“給！”燕渡厄還沒說完，斜刺裏伸過一個胡餅。
他轉過頭，見小道士一臉關切地望著他，“你吃嗎？”
燕渡厄禮貌地笑著擺了擺手，“謝……”
“你是啞巴嗎？”小道士湊到燕渡厄面前，“還是……”他說著，食指點了點腦袋。
“……咳！玄玉！不得無禮！”益明連忙喝止逆徒，不好意思地朝燕渡厄笑了笑。
燕渡厄眼前一黑，抿起嘴，在心裏組織了好半晌，一字一頓地說，“很久……沒……人同我說……話，生……疏了。”
玄玉叼著餅子，眉毛耷拉下來，“唔……那你真可憐。”
“還好。”燕渡厄苦笑一下，“習……慣了。”
隨即很快被玄玉搭上了肩膀，“沒關系！我跟師父現在沒了盤纏，要靠做點木匠活賺錢，還不知要在這裏耽擱多久呢，你若是能常來，我可以天天陪你說話！”
燕渡厄眨了眨眼，狠狠地咬下一口胡餅，“嗯！我常……來！”
師父瞪了他一眼，“你那是陪人家說話嗎？我看你是自己話癆，不說話憋得慌！”
小孩兒癟了癟嘴，想不到什麽反駁的話，小心地回瞪了師父一眼，又沖燕渡厄笑起來。
於是從這天開始，燕渡厄一有空就翻墻，因為他的生活裏出現了新的顏色，一個和善的中年道人益明，和一個聒噪的二五眼小道士玄玉。
他們說著他的家鄉話，跟他聊起家鄉的小吃和風景，燕渡厄很興奮地聽，有時候甚至激動得直拍大腿。
因為從某種層面來說，他們都是被迫流落異鄉的人，所以似乎總有關於故鄉說不完的話。
尤其是玄玉，不過十三四歲，跟燕渡厄剛來鳳臨的時候差不多大，整天跟個話簍子似的，粘著燕渡厄，還要給他表演新學的劍招，並且在他自認為最厲害的招式處多停留片刻，盡量放大這個招式最惹眼的部分，一頓比劃完，就要驕傲地揚起下巴，“厲害吧！”
每當這個時候，在院子裏拼命刨木頭的益明就要象征性指點兩句，“手擡高！腿繃直！你看你跟個大馬猴似的怎麽好意思現眼的？！”
玄玉喪眉耷眼地收了架勢，燕渡厄不敢笑出聲，怕傷了玄玉的自尊心，只好忍氣吞聲地顫抖。
這天益明從幾十裏外的集市賺了錢回來，見燕渡厄和玄玉正坐在院子裏曬太陽，塞給玄玉一包果子，沖燕渡厄招了招手，“九殿下，你來。”
燕渡厄懵懂地跟著益明走進道觀，見益明從包袱裏掏出一包衣褲來，“來，換上。天涼了，你衣裳都那麽短，到了冬日莫要凍著腳脖子，年紀輕輕，受了凍以後補都補不好。”
燕渡厄錯愕地接過衣褲，自打離開大兗，再也沒人關心過他穿什麽，如今身上的衣衫都還是三年前從兗國帶來的，一共那麽幾件，洗了穿穿了洗，掉色的掉色，補丁摞補丁，褲腿短到膝蓋，袍子幹脆胡亂一裹。
難怪玄玉以為他是個腦子有問題的啞巴，誰家好王子大半夜破褲漏襠地在山裏瘋跑。
他不自覺地顫抖起來，“道長……我沒有那麽多錢。”
“不要錢。”益明皺著眉頭，“九殿下，你是為了兗國而來，兗國人斷沒有看著王子受委屈不管不顧的道理。”
“可我……”
益明把手按在燕渡厄的手上，輕輕拍了拍，“貧道雖然學藝不精，但是貧道看得出來，九殿下生得龍目貴相，眉高神足，前額豐正，命格氣度皆是不凡，尤其還身負龍脈氣運，大兗國運皆系與殿下一念之間，千萬莫要因為區區一時的不得志，就此放任自身一味消沈下去啊。”
“道長，我……”
燕渡厄瞪大眼睛震驚地看著益明，隨即他攥緊了衣服，自嘲地笑了，“道長說笑了，什麽龍脈國運，我生得晚，又被父王送了出來，早絕了念頭，強敵在側，大兗的國運我又能有什麽辦法。”
“群狼環伺，若其中是弱小的羊群，那自是活不得的，可殿下是否想過，若其中伏著一頭猛虎呢？”
燕渡厄笑得轉過身去，“猛虎……哈哈哈……道長，莫要再拿我打趣了。”
“殿下非池中物，你明明記掛得很，話裏話外都是大兗，難道就向眼睜睜看著我大兗世世代代地跪在世間嗎？”
“跪久了，就能習慣了。”燕渡厄沒有再回頭，他抱緊胸前的衣褲，“……謝道長相贈。”
那天之後，燕渡厄有很久沒有翻過墻。
直到鳳臨王壽辰這一日，生活在宮廷邊角的燕渡厄終於被人想起來了。
傍晚的時候，燕渡厄正躺在榻上發呆，就有內官來敲門，劈裏啪啦說了幾句話，丟給燕渡厄一套新衣服，就揣手等在了門口。
燕渡厄問，“給我的嗎？”
內官不耐煩地擡起一只手，指了指燕渡厄，然後伸開食指和中指，做出舞劍的動作來，“￥#%@#￥”
“哦……”燕渡厄瞇起眼，“知道了，稍等。”
他回房換上鳳臨服飾，跟著內官來到了大殿上。
鳳臨王蒼白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和一眾朝臣妃子已經明顯是酒過三巡的樣子，吵吵鬧鬧，熱火朝天，氣氛像過年一樣。
歌舞伎還在表演，燕渡厄就乖乖地垂手立在一邊。
他環顧四周，歌舞升平裏，沒有人註意他，也沒有人在意他，他拎著內官遞給他的假劍，像個突然被擺到殿上的凳子，只是個死物，不能在這群活人裏吸引到一丁點側目。
鳳臨王腳邊站著一男一女兩個幼童，女孩坐在鳳臨王腿上，扯著王的胡子咯咯笑，男孩搶過王的酒杯敲擊一塊堅果。一個漂亮的女人坐在鳳臨王身邊，笑著撫摸男孩的頭，然後跟鳳臨王說著什麽，把鳳臨王引得哈哈大笑，臉上的潮紅更濃了些。
歌舞表演結束，內官輕輕推了燕渡厄一把，示意輪到他了。
燕渡厄提著假劍，走到大殿中央，行了個禮，翻轉手腕做出起勢等著音樂響起。
這首曲子他不熟，但還是勉強隨著節奏舞完了一整首，等他氣喘籲籲地收了劍，才發現殿上依舊人聲鼎沸，從頭到尾，沒有一個活人看到他。
“呵。”燕渡厄輕笑，有種不可名狀的情緒突然塞滿了他的胸腔，他說不清，只好沖著鳳臨王叫道，“誒！”
他的聲音被大殿裏的熱鬧蓋過，他只好擡高音量，又叫了一聲，“誒！！”
這次他成功吸引到了所有人的註意，好像一個凳子突然會說話一般，大家都停下了手裏進行的動作，把目光定格到他的身上。
“我表演完了！我也要喝酒！”燕渡厄說。
鳳臨王皺著眉一臉茫然，看了看身邊的女人，又看了看大臣，“@#%Q@#$”
“我說！”燕渡厄走到旁邊的桌上，拿起一個官員面前的酒壺，“我要喝酒！”
也不知道鳳臨王聽懂了多少，只見審視地盯了燕渡厄半晌，笑著擺了擺手，示意侍衛轟燕渡厄出去。
“呵呵……”燕渡厄自嘲地笑了起來，“是孤跪得久了，差點習慣了。”
他揮開侍衛，就著那個官員的位置席地而坐，把假劍放在地上，拿起酒壺對著嘴巴灌了幾口，起身拍了拍袍子，哈哈大笑著走出了大殿。
殿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盯著這個形似瘋迷的質子，直到他走出殿外好遠，依舊能聽到他癲狂的笑聲。
回到住處不多一會兒，就有內官送來了兩壇好酒，給他並排擺在桌上，又說了句什麽，就逃也似地離開了他的院子。
燕渡厄對著酒壇靜靜坐了半晌，忽然起身脫下鳳臨服飾，包好酒壇，跑到院子裏輕輕一拋，酒壇子就落在了圍墻外，然後他三下兩下翻過圍墻，把衣服隨地扔開，抱起酒壇，向道觀跑去。
益明不在，玄玉正騎在樹枝上，見他來了，眼睛在黑夜裏閃著光，“九殿下！？”
“下來，喝酒！”燕渡厄意氣風發地拍了拍懷裏的酒壇子。
玄玉抱著樹枝，兩只腳蕩來蕩去，“你先別喝！上來幫我一把！我夠不著，你個子高！”
燕渡厄卷起衣袖，“你做什麽？”
“你要上來才看得清，那裏有個鳥窩，今天落了只蛋下來，我想給它放回去！”玄玉把手努力伸長，想讓燕渡厄看個清楚，他手上抓著一個白色的鳥蛋。
“來了！”燕渡厄後退兩步，一個助跑，兩手攀上了樹枝，猛地一撐，就來到了玄玉身邊，“給我，窩在哪兒？”
玄玉指著頭頂，“那兒，你看到了嗎？那個黑色的。”
說完，他看了看燕渡厄，又遲疑片刻，“我覺得……你得把鳥蛋叼在嘴裏，不然空不出手，不好爬。”
燕渡厄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果然發現一個鳥窩，比他想象的還要高一點。
“知道了。”他伸手接過鳥蛋，叼在嘴上，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擡腳在旁邊的樹枝上踩了踩，樹枝紋絲不動，這才深吸一口氣，輕輕一躍，攀上了更高的地方。
“小心點啊！”玄玉站在他腳下，開始發動話簍子技能，“九殿下！你不知道，我弄了一晚上都沒放上去，我個子太矮了，幸好有你！來得早不如來得巧！真好！！”
燕渡厄含著鳥蛋，沒法讓他閉嘴，只好哼哼兩聲應付了事，閉了閉眼，一心一意向上攀爬。
眼看鳥窩就在眼前，燕渡厄心裏一陣輕松，還沒來得及把鳥蛋從嘴裏掏出來，沒想到鳥窩主人回來了……
大鳥在燕渡厄頭頂盤旋兩圈，見這人叼著鳥蛋掛在樹上，還以為是來偷蛋的野獸，直沖著燕渡厄撞了過來，燕渡厄一驚，緊緊抓住樹枝保持平衡，硬生生讓大鳥撞了一下肩膀。
“小心啊！看鳥啊殿下！！！”玄玉緊張地喊起來，“又往你那邊飛過去了！！”
燕渡厄盯著大鳥飛來的方向，猛地抓住側後方的樹枝，這一擊堪堪躲過，大鳥擦著他的腰眼飛了過去。
“好了好了！飛走了！趁現在！！”玄玉叫道。
“好像……不行……”燕渡厄說話了，嘴裏含糊一片。
玄玉疑惑地仰著頭，“楞著幹嘛啊殿下快放鳥蛋啊！大鳥這會兒飛遠了！”
“碎了……”燕渡厄擦擦嘴，“一緊張……咬碎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燕渡厄攥著蠟燭，兀自心潮澎湃地淌著淚，跟前突然竄上來一個矮他一頭的小孩兒，仰起頭借著月光審視著他，皺緊了眉毛問道：“來者何人！為何深夜到f……”
“訪”字還沒出口，小孩兒看清了燕渡厄臉上的眼淚，一時無措起來，“啊……我……我不是……你別哭啊……你是誰……”
燕渡厄這才知道自己臉上全是眼淚，他偏過頭，有點尷尬，垂下眼來，想說聲“無事”，但是太久沒有說過話，嘴巴張開，聲音卻發不出來，只有嘶啞的風聲經過喉嚨。
——看著更可憐了。
“你……哎呀……你……”小孩兒抓耳撓腮，沖燕渡厄身後叫了聲，“師父！”
被叫做“師父”的人睡眼惺忪地爬起來，月光下先是看到人高馬大的燕渡厄，繞到前面又發現這人正梨花帶雨地被自己徒弟攔著去路，一時間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你欺負人家了？”
“……我看他大半夜沖進來，就是想問他是誰……我不是故意的！”小孩兒撓頭，說著也有點委屈。
燕渡厄覺得臉已經丟得差不多了，擦掉眼淚，平緩了一下呼吸，艱難開口，“我……懂……你們……說。”
師父把耳朵湊到燕渡厄嘴邊，“啥？”
燕渡厄蹲下身，用手在地上寫了個“兗”字，又指了指自己，寫了個“燕”字。
“你是說……你也是兗國人？你姓燕？！”師父有點錯愕，“你是王室的人？？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燕渡厄點了點頭，在地上寫了個“質”。
小孩兒疑惑地嘟起嘴吧，“師父，他這是啥意思啊？”
師父蹙起眉頭，片刻後眼底突然冒出亮光來，聲音都顫抖了，“你是質子？！你是……兗國王子？！”
燕渡厄眼睛亮晶晶的，聞言激動得又想說話了，他指著師父跟小徒弟，費力地組織語言，“你們……說我……懂……高興……”
師父一言難盡地聽他說完，苦笑著嘆了口氣，拍了拍小孩兒的後背，“去，把柴火點上。”
“哦。”小孩兒聽話地撅起屁股，到門外搬柴火去了。
師父給燕渡厄拿來一團稻草，往地上一鋪，“來，殿下請坐。”
燕渡厄坐在草團上，指著師父，“你們……到……這……”
師父捋著胡須，臉色坦然，“貧道法號益明，來自江州玄清觀，那個兔崽……那是小徒玄玉，我們師徒倆下山游歷，在皎平渡過江時遇上了水匪，船也翻了，我倆水性都不行，這不就……漂到哪兒算哪兒了。還未請教……”
燕渡厄想了想，寫了個“九”，指了指自己，又指著宮殿的方向，“來……自……”
“給！”燕渡厄還沒說完，斜刺裏伸過一個胡餅。
他轉過頭，見小道士一臉關切地望著他，“你吃嗎？”
燕渡厄禮貌地笑著擺了擺手，“謝……”
“你是啞巴嗎？”小道士湊到燕渡厄面前，“還是……”他說著，食指點了點腦袋。
“……咳！玄玉！不得無禮！”益明連忙喝止逆徒，不好意思地朝燕渡厄笑了笑。
燕渡厄眼前一黑，抿起嘴，在心裏組織了好半晌，一字一頓地說，“很久……沒……人同我說……話，生……疏了。”
玄玉叼著餅子，眉毛耷拉下來，“唔……那你真可憐。”
“還好。”燕渡厄苦笑一下，“習……慣了。”
隨即很快被玄玉搭上了肩膀，“沒關系！我跟師父現在沒了盤纏，要靠做點木匠活賺錢，還不知要在這裏耽擱多久呢，你若是能常來，我可以天天陪你說話！”
燕渡厄眨了眨眼，狠狠地咬下一口胡餅，“嗯！我常……來！”
師父瞪了他一眼，“你那是陪人家說話嗎？我看你是自己話癆，不說話憋得慌！”
小孩兒癟了癟嘴，想不到什麽反駁的話，小心地回瞪了師父一眼，又沖燕渡厄笑起來。
於是從這天開始，燕渡厄一有空就翻墻，因為他的生活裏出現了新的顏色，一個和善的中年道人益明，和一個聒噪的二五眼小道士玄玉。
他們說著他的家鄉話，跟他聊起家鄉的小吃和風景，燕渡厄很興奮地聽，有時候甚至激動得直拍大腿。
因為從某種層面來說，他們都是被迫流落異鄉的人，所以似乎總有關於故鄉說不完的話。
尤其是玄玉，不過十三四歲，跟燕渡厄剛來鳳臨的時候差不多大，整天跟個話簍子似的，粘著燕渡厄，還要給他表演新學的劍招，並且在他自認為最厲害的招式處多停留片刻，盡量放大這個招式最惹眼的部分，一頓比劃完，就要驕傲地揚起下巴，“厲害吧！”
每當這個時候，在院子裏拼命刨木頭的益明就要象征性指點兩句，“手擡高！腿繃直！你看你跟個大馬猴似的怎麽好意思現眼的？！”
玄玉喪眉耷眼地收了架勢，燕渡厄不敢笑出聲，怕傷了玄玉的自尊心，只好忍氣吞聲地顫抖。
這天益明從幾十裏外的集市賺了錢回來，見燕渡厄和玄玉正坐在院子裏曬太陽，塞給玄玉一包果子，沖燕渡厄招了招手，“九殿下，你來。”
燕渡厄懵懂地跟著益明走進道觀，見益明從包袱裏掏出一包衣褲來，“來，換上。天涼了，你衣裳都那麽短，到了冬日莫要凍著腳脖子，年紀輕輕，受了凍以後補都補不好。”
燕渡厄錯愕地接過衣褲，自打離開大兗，再也沒人關心過他穿什麽，如今身上的衣衫都還是三年前從兗國帶來的，一共那麽幾件，洗了穿穿了洗，掉色的掉色，補丁摞補丁，褲腿短到膝蓋，袍子幹脆胡亂一裹。
難怪玄玉以為他是個腦子有問題的啞巴，誰家好王子大半夜破褲漏襠地在山裏瘋跑。
他不自覺地顫抖起來，“道長……我沒有那麽多錢。”
“不要錢。”益明皺著眉頭，“九殿下，你是為了兗國而來，兗國人斷沒有看著王子受委屈不管不顧的道理。”
“可我……”
益明把手按在燕渡厄的手上，輕輕拍了拍，“貧道雖然學藝不精，但是貧道看得出來，九殿下生得龍目貴相，眉高神足，前額豐正，命格氣度皆是不凡，尤其還身負龍脈氣運，大兗國運皆系與殿下一念之間，千萬莫要因為區區一時的不得志，就此放任自身一味消沈下去啊。”
“道長，我……”
燕渡厄瞪大眼睛震驚地看著益明，隨即他攥緊了衣服，自嘲地笑了，“道長說笑了，什麽龍脈國運，我生得晚，又被父王送了出來，早絕了念頭，強敵在側，大兗的國運我又能有什麽辦法。”
“群狼環伺，若其中是弱小的羊群，那自是活不得的，可殿下是否想過，若其中伏著一頭猛虎呢？”
燕渡厄笑得轉過身去，“猛虎……哈哈哈……道長，莫要再拿我打趣了。”
“殿下非池中物，你明明記掛得很，話裏話外都是大兗，難道就向眼睜睜看著我大兗世世代代地跪在世間嗎？”
“跪久了，就能習慣了。”燕渡厄沒有再回頭，他抱緊胸前的衣褲，“……謝道長相贈。”
那天之後，燕渡厄有很久沒有翻過墻。
直到鳳臨王壽辰這一日，生活在宮廷邊角的燕渡厄終於被人想起來了。
傍晚的時候，燕渡厄正躺在榻上發呆，就有內官來敲門，劈裏啪啦說了幾句話，丟給燕渡厄一套新衣服，就揣手等在了門口。
燕渡厄問，“給我的嗎？”
內官不耐煩地擡起一只手，指了指燕渡厄，然後伸開食指和中指，做出舞劍的動作來，“￥#%@#￥”
“哦……”燕渡厄瞇起眼，“知道了，稍等。”
他回房換上鳳臨服飾，跟著內官來到了大殿上。
鳳臨王蒼白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和一眾朝臣妃子已經明顯是酒過三巡的樣子，吵吵鬧鬧，熱火朝天，氣氛像過年一樣。
歌舞伎還在表演，燕渡厄就乖乖地垂手立在一邊。
他環顧四周，歌舞升平裏，沒有人註意他，也沒有人在意他，他拎著內官遞給他的假劍，像個突然被擺到殿上的凳子，只是個死物，不能在這群活人裏吸引到一丁點側目。
鳳臨王腳邊站著一男一女兩個幼童，女孩坐在鳳臨王腿上，扯著王的胡子咯咯笑，男孩搶過王的酒杯敲擊一塊堅果。一個漂亮的女人坐在鳳臨王身邊，笑著撫摸男孩的頭，然後跟鳳臨王說著什麽，把鳳臨王引得哈哈大笑，臉上的潮紅更濃了些。
歌舞表演結束，內官輕輕推了燕渡厄一把，示意輪到他了。
燕渡厄提著假劍，走到大殿中央，行了個禮，翻轉手腕做出起勢等著音樂響起。
這首曲子他不熟，但還是勉強隨著節奏舞完了一整首，等他氣喘籲籲地收了劍，才發現殿上依舊人聲鼎沸，從頭到尾，沒有一個活人看到他。
“呵。”燕渡厄輕笑，有種不可名狀的情緒突然塞滿了他的胸腔，他說不清，只好沖著鳳臨王叫道，“誒！”
他的聲音被大殿裏的熱鬧蓋過，他只好擡高音量，又叫了一聲，“誒！！”
這次他成功吸引到了所有人的註意，好像一個凳子突然會說話一般，大家都停下了手裏進行的動作，把目光定格到他的身上。
“我表演完了！我也要喝酒！”燕渡厄說。
鳳臨王皺著眉一臉茫然，看了看身邊的女人，又看了看大臣，“@#%Q@#$”
“我說！”燕渡厄走到旁邊的桌上，拿起一個官員面前的酒壺，“我要喝酒！”
也不知道鳳臨王聽懂了多少，只見審視地盯了燕渡厄半晌，笑著擺了擺手，示意侍衛轟燕渡厄出去。
“呵呵……”燕渡厄自嘲地笑了起來，“是孤跪得久了，差點習慣了。”
他揮開侍衛，就著那個官員的位置席地而坐，把假劍放在地上，拿起酒壺對著嘴巴灌了幾口，起身拍了拍袍子，哈哈大笑著走出了大殿。
殿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盯著這個形似瘋迷的質子，直到他走出殿外好遠，依舊能聽到他癲狂的笑聲。
回到住處不多一會兒，就有內官送來了兩壇好酒，給他並排擺在桌上，又說了句什麽，就逃也似地離開了他的院子。
燕渡厄對著酒壇靜靜坐了半晌，忽然起身脫下鳳臨服飾，包好酒壇，跑到院子裏輕輕一拋，酒壇子就落在了圍墻外，然後他三下兩下翻過圍墻，把衣服隨地扔開，抱起酒壇，向道觀跑去。
益明不在，玄玉正騎在樹枝上，見他來了，眼睛在黑夜裏閃著光，“九殿下！？”
“下來，喝酒！”燕渡厄意氣風發地拍了拍懷裏的酒壇子。
玄玉抱著樹枝，兩只腳蕩來蕩去，“你先別喝！上來幫我一把！我夠不著，你個子高！”
燕渡厄卷起衣袖，“你做什麽？”
“你要上來才看得清，那裏有個鳥窩，今天落了只蛋下來，我想給它放回去！”玄玉把手努力伸長，想讓燕渡厄看個清楚，他手上抓著一個白色的鳥蛋。
“來了！”燕渡厄後退兩步，一個助跑，兩手攀上了樹枝，猛地一撐，就來到了玄玉身邊，“給我，窩在哪兒？”
玄玉指著頭頂，“那兒，你看到了嗎？那個黑色的。”
說完，他看了看燕渡厄，又遲疑片刻，“我覺得……你得把鳥蛋叼在嘴裏，不然空不出手，不好爬。”
燕渡厄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果然發現一個鳥窩，比他想象的還要高一點。
“知道了。”他伸手接過鳥蛋，叼在嘴上，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擡腳在旁邊的樹枝上踩了踩，樹枝紋絲不動，這才深吸一口氣，輕輕一躍，攀上了更高的地方。
“小心點啊！”玄玉站在他腳下，開始發動話簍子技能，“九殿下！你不知道，我弄了一晚上都沒放上去，我個子太矮了，幸好有你！來得早不如來得巧！真好！！”
燕渡厄含著鳥蛋，沒法讓他閉嘴，只好哼哼兩聲應付了事，閉了閉眼，一心一意向上攀爬。
眼看鳥窩就在眼前，燕渡厄心裏一陣輕松，還沒來得及把鳥蛋從嘴裏掏出來，沒想到鳥窩主人回來了……
大鳥在燕渡厄頭頂盤旋兩圈，見這人叼著鳥蛋掛在樹上，還以為是來偷蛋的野獸，直沖著燕渡厄撞了過來，燕渡厄一驚，緊緊抓住樹枝保持平衡，硬生生讓大鳥撞了一下肩膀。
“小心啊！看鳥啊殿下！！！”玄玉緊張地喊起來，“又往你那邊飛過去了！！”
燕渡厄盯著大鳥飛來的方向，猛地抓住側後方的樹枝，這一擊堪堪躲過，大鳥擦著他的腰眼飛了過去。
“好了好了！飛走了！趁現在！！”玄玉叫道。
“好像……不行……”燕渡厄說話了，嘴裏含糊一片。
玄玉疑惑地仰著頭，“楞著幹嘛啊殿下快放鳥蛋啊！大鳥這會兒飛遠了！”
“碎了……”燕渡厄擦擦嘴，“一緊張……咬碎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