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手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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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手表3

“買上了……好不容易買上了……還沒給燕子呢……”

沈難從一踏進黑霧,耳邊就傳來一陣淒迷的絮語,這嗚咽聲隨著隱晦的,亡靈一樣的氣息,忽遠忽近地纏上了沈難從的腳。

四下裏都是茫茫霧氣,根本分不清方向,沈難從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趟著走,心裏也越來越沒底。

“陛下……”

沈難從聲音顫抖著求救,“我就……咱就……硬走啊?”

鬼王用聲音給沈難從翻了個白眼,壓著火嘆了口氣,“……你開心通是用來裝……的?”

“……誒你還知道這個詞?”沈難從一哽,撇了撇嘴,“嘖……說個話還整天夾槍帶棒的……”

沈難從斂氣凝神,兩手在胸前結個天目印,默念道“青天凈水,德利人天”,再睜開眼,世界就不一樣了。

心通所現,沖天的煞氣中,一座樣式奇詭的棚屋拔地而起,堵在了沈難從面前。

棚屋四周是一圈白森森的柵欄,沈難從蹲下查看,似乎是用某種動物的大腿骨制成的,棚屋的屋檐上,掛著兩個皮質鏤空的小燈籠,皮質焦黃油亮,湊近了還能看到毛孔。棚屋頂端插著一顆動物腦袋,既不像牛頭也不像馬面,一雙修長尖利的大犄角後面還有一對小的。

“什麽玩意兒……看著跟xie教似的……”沈難從嘀咕著,棚屋的門簾忽然被人從裏面掀開了,走出來的人竟然是龐老板和小李。

沈難從一楞,下意識往門簾後躲去,屏住了呼吸,就聽龐老板語氣陰森,“那就按他說的,看看能不能找個特別缺錢,在本地又沒什麽親戚的,做得幹凈點兒。”

沈難從偷偷望去,一縷煞氣纏繞著龐老板的手臂,一路延伸到了脖頸。

小李謹慎提醒,“可是老板……這會不會有點……太損陰德了?”

“損不損我不知道嗎?!那我能怎麽辦?大老板往死了壓期限,錢都打過來了,到手的錢你掙不掙?這就是最好的辦法了!”龐老板惱火地搓了搓臉,“行了,別廢話了,趕緊回去找老李,讓他去找人,最好是來工地時間不長,年紀大點的。”

“難怪剛才看到龐老板就覺得他面相有問題,印堂發黑,原來是八字裏混進了煞氣,明明還不到換大運的時候,難道有什麽東西替他擋了煞,連帶把運都換了?”沈難從暗暗思忖。

兩人對身邊的沈難從視而不見,說著話走遠了。

過了片刻,沈難從才小心地挪到棚屋門前,掀開了門簾。

棚屋裏漆黑一片,只有一盞閃著幽光的小油燈,燈後有一個人,背對著門口,穿了身古裝,在一張寬大又蹩腳的矮桌前席地而坐,盯著他面前墻上的一張地圖,矮桌對面還擺著另一個坐墊,看樣子是龐老板剛才坐過的位置。

沈難從擡眼四處打量,還沒走兩步,身體裏的鬼王先倒抽了一口氣,“上前去!看清楚!”

“別……別吧,這麽直眉楞眼的……一會兒人家自己就轉過來了。”

沈難從對心裏波濤洶湧的怒意簡直莫名其妙,有心問一句“難不成這麽快就碰上仇人了”,話還沒說出口,眼前一陣金光,身體就又被鬼王控制了,由不得他信步闖進了棚屋。

“你就作吧!也就仗著折心鏡裏別人看不見,屁大點能量懟天懟地的,萬一一會兒整沒電了咱倆一起完蛋……”

“閉嘴!”

那人仿佛被鬼王這一聲低喝驚動了,剛要擡起的手一頓,動作停了下來。

沈難從屏住呼吸,心跳猛地加了速。

他想跑,拼命想要奪回身體控制權,可是絲毫拗不過鬼王的控制,眼看自己已經走到了矮桌旁,那人的側臉已經近在眼前,連鬼王都忍不住呼吸急促起來,擡腳正要繞過去,耳邊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傳來,忽然將眼前的幻境沖散了。

原本棚屋所在的地方驟然塵土飛揚,有什麽東西撞上了自己的小腿。

“道長,就在前面!進工地要戴安全帽,這頂給您,您戴好!”

沈難從低頭看去,見黃鼠狼懷裏抱著一頂安全帽正在用前爪扒拉他的褲腿,自己頭上也戴了一頂網球大小的小安全帽。

“哈哈,還挺……”他躬下身剛打算接過安全帽,胸口來自鬼王的一腔怒意猛地沖了出來,接帽子的手半路轉了個方向,朝著黃鼠狼的尾巴抓了過去,一把薅起黃鼠狼,連狼帶帽子用力甩飛了出去。

只聽鬼王借著沈難從的嘴怒喝,“誰讓你進來的!!”

“吱……”

眼看黃鼠狼要把一條拋物線畫完了,鬼王再接再厲,隔空扇了一團火花到黃鼠狼天靈蓋上。

“轟……砰!”

火花炸在黃鼠狼頭頂炸響,幸好帶著安全帽,還是嚇得吱吱叫了幾聲,這才結結實實摔在了地上。

沈難從被這一番操作驚得目瞪口呆,感覺身體裏一陣脫力,腳下踉蹌了兩步,更無語了。

——這位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意識到自己只有一格電。

黃鼠狼尷尬地爬起來,抖了抖灰塵,臉上的毛都被火花燎焦了,帶了點異域風情的自來卷,委屈巴巴地眨了眨眼,“我……我看著您走進來了,想著給您……帶個路,這……這地方我熟,怕您走岔了。”

“謝……謝謝。”沈難從尷尬地接過安全帽,猛地反應過來,“你能看見我?你怎麽進來了??”

一邊說著,他將帽子扣在頭上,就在戴上安全帽的一剎那,天色驟然昏暗下來,一秒入夜。

緊接著腳下一陣抖動,面前澆築好的地基上陡然陷出個黑洞洞的深坑。

“道長,您看,就是這個坑,我當時就是從這裏掉進去的。”

黃鼠狼說著,細小的爪子指向深坑,“這裏面的鋼筋好多都是我紮的,我們一個小組14個人,紮了好幾天。”

沈難從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借著月光,深坑幾乎看不見底,裏面排布著密密麻麻的鋼筋,仿佛有只巨型怪獸對他張開了滿是獠牙的口器。

再擡起頭,黃鼠狼絮絮叨叨的身形也模糊起來,一邊說著話,一邊隱隱幻化成了個中年男人的模樣,帶著一頂跟黃鼠狼頭上同樣顏色的安全帽。

“那天晚上他們喊我到這裏,周圍站著好幾個人,我只認識幾個,其中一個就是龐老板,和他那個秘書,還有我們工頭……”

中年男人一邊說很著,眼前的場景詭異地重疊起來,空蕩蕩的深坑邊驀地現出幾個人影來,沈難從揉了揉眼睛,發現男人被背後伸出的一只手,猛推了他一把,緊接著就聽到有人喊,“老三,看見了嗎?在那兒,你下去撿上來就行。”

“什麽老三?誰是老三?是……黃鼠狼?”

黃鼠狼變成的男人像是回到了那個場景裏,腳下一個趔趄,錯愕地看著眼前的深坑,“下去??!你們開玩笑吧!?”

說話的人指著深坑裏一個閃閃發光的東西給老三看。

“這幾層結構是你搭的,你熟,那兩千塊錢你也收了,沒有別的,爬下去替老板把手機撿上來就行。抓點緊,這麽晚了,明天一早老板還等著用手機呢。”

沈難從回過頭,見龐老板正站在遠離深坑的位置,笑瞇瞇地揣著手,擡高了音量,“老三!麻煩你了啊!這個手機裏都是一些重要文件!”

“知道是重要文件你還扔那麽老遠?!”沈難從看了眼手機的位置,這個距離不掄圓了胳膊,手機都不一定能落進去。

老三表情有些糾結,“可是鋼筋都已經紮好口了……現在裏面的空間很小,攀爬不方便,而且這麽晚了,黑燈瞎火的,直接下去太危險。”

“來來來!不用緊張,安全措施我們都給你準備好啦!”那人說著,來給老三身上橫七豎八捆起了安全搭扣,“只要撿上來,再給你加兩千,怎麽樣?”

“真的?!”

“當然是真的!龐老板說話向來算數,你看別的工地拖欠工錢,咱們這裏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

安全搭扣扣好,老三擡手摸了摸,表情重新開朗起來,“也行,那就能多給燕子一份生活費了!”

“對嘛!知道你現在最缺的就是錢,不然這麽好的機會,你說我們怎麽不找別人去,對不對!”

老三用力點了點頭,不等他準備好,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背後那只手又一次狠狠一推,老三腳下拌蒜,直直跌進了深坑。

“老三,右邊!看到了嗎!手機!”

老三趴在鋼筋上,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哦哦!看到了看到了!”

一個帶著褐色皮套的手機,就卡在下方不遠處的鋼筋縫隙中,背面的閃光燈正在一閃一閃,他伏在鋼架上伸長手臂,指尖離手機還有段距離。

“老三!得再往下走兩層!再給你加兩千!”龐老板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謝謝老板!”老三一手拽緊安全繩,小心翼翼地往下層爬去,他很熟悉鋼筋結構,七拐八繞,穩穩鉆過了幾道縫隙。

眼看手機近在眼前了,老三腰上一緊,是安全繩扯到底了,他回過頭扯了扯,叫道:“再放放繩子!”

緊接著發生的事讓沈難從目瞪口呆,拽著安全繩的人擡起手,就那麽輕輕一拋,安全繩的另一端脫手而出,瞬間就消失在深坑的黑暗中。

這個變故讓坑裏的老三也慌了手腳,意識到哪裏出問題了,一邊拼命往上爬,一邊聲嘶力竭地叫道:“怎麽松手了啊!我還沒上去呢!”

龐老板閉了閉眼,向身邊的人吩咐道,“開機。”

“等會兒!不能開!”沈難從叫道。

立在坑邊的機器聞聲轟隆隆地傾斜過來,鋪天蓋地的混凝土向老三所在的位置澆了下去。

沈難從眼睜睜地看著老三在鋼筋下慌亂地躲閃著,掙紮著,但龐老板只是輕松地拍了拍手,長出一口氣,跟身邊的人低聲說了句“唉!總算解決了。這下應該就沒問題了。”

灌築水泥的機器還在轟鳴,坑底的老三還在求救,水泥迅速沒過他的頭頂,只剩一只手焦灼地露在外面,可是圍在深坑上的幾個人都一臉麻木地註視著他,他們臉上的五官漸漸隱去,變成了一張張白色的面皮。

“你們都是畜生嗎?!”

哪怕知道眼前的景象都是幻象,可是誰能眼睜睜看著有人慢慢死在自己眼前呢?

沈難從伸出手去,奮力撲向老三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腳下一滑,整個人跌進了水泥坑裏,一瞬間就沈到了底部。

“呃咳……”

連咳嗽的時間都沒有,水泥就順著他的眼耳口鼻湧入身體,帶著巨大的無法掙脫的泥濘感,困住了他的四肢,手腳無法動彈,強烈的窒息化作劇痛狠狠地朝他胸口按壓上來,仿佛一千斤巨石壓在了身上。

他叫不出聲,也無法挪動分毫,四下裏一片寂靜,他只覺得指尖冰涼,這種涼意讓他絕望,仿佛身體裏要生出瘴氣一樣。

隨著肺裏的空氣在逐漸減少,他感覺到了生命飛速流逝的惡意,腰間不知道什麽時候還多出一條繩子了,他下意識拽住了繩子,突然楞住。

“什麽情況?!我什麽時候栓了繩子?這繩子……我變成老三了?”

這個念頭在沈難從的腦中一晃而過,一格電的鬼王突然開口說話了。

“你還是你,無需驚慌。”

“……陛下……救命!!!”沈難從在心底瘋狂大叫,感覺心口都要炸開了。

“此處距離鬼門太近你才會生出他的實感,孤自會護著你。”

“你說……啥!?什麽鬼門?!”沈難從艱難地掙紮著,低頭向巨坑的更深處看去。

一陣震耳欲聾的尖叫聲突然響起,是真正的鬼哭狼嚎,吵得人頭皮發麻。沈難從被嚇了一跳,掙紮得更加毫無章法,他想擡手捂住耳朵,但是混凝土正在凝固,他逐漸動彈不得,只能任由那些吵嚷聲吞沒他。

身下的地層裏焦灼地翻騰起來,無數雙焦黑幹枯的手穿透黑暗,從四面八方伸過來,扯著沈難從的頭發和衣服,指尖兇狠地劃過他的臉和脖頸,有幾次甚至要紮穿他的眼球。

“還……真有……鬼門啊……”

就在沈難從快要被憋死的時候,黃鼠狼的聲音湊到了他的耳邊,輕聲叫道,“道長?道長!”沈難從轉過頭,見黃鼠狼攥著他的衣角,伸手指向他身側,“道長,這就是我,我就是呂老三!”

沈難從順著黃鼠狼的手指,終於看清了這個中年男人,皮膚灰暗,戴著一頂紅色的安全帽,雙眼圓睜,一臉驚恐地定格在水泥中。

“那你……沒事!別怕!我想想辦法!我想……想辦法!”

尖叫聲不絕於耳,四面八方不斷有焦黑的枯手伸出來拖拽拉扯著沈難從,將他往更深出拽去,他被震得頭昏腦漲,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下墜,只能緊緊抓著黃鼠狼,腦子裏把知道的經咒全都翻遍了,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陛下!救……嘶!”

忽然感覺指尖一陣刺痛,沈難從晃了晃腦袋清醒過來,發現手指被鬼王咬破了,緊接著手臂擡起,虛空中畫出了一道隔路符,符咒閃著金光,被他手腕一卷,猛地打了出去。

那些刺耳的聲音被金色的符咒橫掃而過,驀地消散開,沈難從感覺身體被人穩穩地托舉著,兩腳一踮,終於脫離了混凝土窒息的黑暗,踏實地踩在了地面上。

“出來了……出來了……我的媽呀……”沈難從癱坐在地,擡眼看去,發現自己站在一間雜亂的房間裏,幾個上下鋪的鋼架床沿著墻邊擺成兩排,門邊是幾個鐵皮櫃。

“這是哪兒?!還……還在折心鏡裏?!”

“出來了。”鬼王冷漠地應了一聲,“你明知那是折心鏡的幻境,為何還要跳下去?”

“人命關天的……那來得及想那麽多……這不是沒反應過來麽……”沈難從驚魂未定,坐在原地喘著粗氣。

鬼王不鹹不淡地輕哼一聲,“修為不夠,腦子也不好。”

“我腦……”

沈難從不甘心,手裏的黃鼠狼倒是比他哭得大聲了,“嗚嗚嗚嗚……我還沒拿給她……”

黃鼠狼的長脖子還被沈難從攥在手裏,走風漏氣地嗚咽著,眼裏籠上了一層霧氣,魔怔了似的,沈難從將它抓在手裏搖晃了幾下,竟然也沒有要清醒過來的意思。

“呂老三?”

“嗚嗚嗚嗚……我還沒把東西給燕子……”黃鼠狼上氣不接下氣,哭得直翻白眼。

“呂老三!!”

“我就白白死了……嗚嗚嗚……”

沈難從瞇起眼,一咬牙,掄圓了巴掌朝黃鼠狼的臉上扇去。

啪!

“……啊?道長?”黃鼠狼眼前一片清明,怔楞地轉過頭來。

“唉……有時候還是物理驅魔療效好。”

沈難從拍了拍它的後背,“善信,你不能繼續留在這裏了,這裏真有鬼門,煞氣太重,我剛才都差點被吸走生魂,你留在這附近會被吸進去的,那就永遠困在這裏走不了了。”

“我不懂啊!道長,我太害怕了!不該貪那兩千塊錢,死得不明不白!死得窩囊!這地方到處都是鬼,現在連我自己也變成鬼了!我一輩子本本分分,沒有害過人,靠自己的體力賺錢養家,雖然窮,但我也是人啊,咋落得這個下場!我不是畜生!也不想變成畜生啊……”

黃鼠狼抽泣著擡起一雙黑色的小爪子抹淚,“我也不想用黃鼠狼的身子,那天之後睜開眼就變成這樣了。”

“不是你的錯……”沈難從苦笑著望向黃鼠狼,兩千塊買一條人命,現在留在一只畜生身上,他只覺得呂老三太苦。

“你一直留在這裏……是還有什麽事放不下?你告訴我,我盡量幫你,然後替你超度,把你安安穩穩地送走。”

“您能……幫我?!好!好!”

黃鼠狼一聽,眼睛瞪得滾圓,嗖地躥到地上,向門邊的鐵皮櫃沖過去,“道長,您試試,402號櫃,密碼是8888,裏面有個紅盒子,您能幫我帶給我閨女嗎?”

沈難從一怔,“你的……閨女?你一直說還沒帶給她,說的就是你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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