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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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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

回道觀的一路,沈難從的臉色陰晴不定,一會兒愁眉苦臉,一會兒冷笑挑眉,看著精神分裂,但始終沒有開口。

吳佰易見他這個樣子,只管悶頭開車,根本不敢招他。

其實這事也不怪沈難從,任誰突然被個不知道什麽玩意兒上身了,都得有些心路歷程。

況且他還是個修道之人,一天到晚叭叭給人驅鬼,結果自己靠鬼上身才驅了別的鬼,這個性質說難聽點屬於耗子強行給貓當三-陪,在吳佰易看不到的地方他已經默默破防有一會兒了,情緒還沒崩潰是他臉皮薄勉強繃住了而已。

直到心亂如麻地躺回丹房的床上,沈難從手心還在冒汗,他謹慎地平覆了一下呼吸,清了清嗓子,才卑微地開了口,

“那個……您在嗎?”

在是肯定在的,剛才路過正殿,聞到裏面殘存的香火味,沈難從能感覺到這個“他”別提多愉♂悅了。

大概也知道自己把這座小道觀裏所有能燒的香都霍霍完了,“他”這次並沒有控制著沈難從跑過去發癲。

“……您好?”沈難從拘謹地再次叫道。

……

“善……善信?”

“大哥?”

“帥哥?”

“老天爺?”

“師祖?”

“三清爺爺?”

“大王?”

“陛下?”

“嗯。”

試了一圈,終於在這一句上有了答覆,沈難從暗暗思忖,來頭還不小,還是個陛下。

“您還……在呢……?”

“嗯。”

“哎喲哎喲……”沈難從騰地起身,換了個恭敬的坐姿,兩手放在膝蓋上,局促地抻了抻床單,“沒沒事……就是挺謝謝您的,還幫忙把心通給我開了……主要我師父說這玩意兒挺玄乎的,想開都得靠修煉,靠鬼上身直接開的不太多……”

“……”

腦子裏那個聲音又沒動靜了。

沈難從尬住了,幹巴地坐了兩分鐘,“陛下……那您……屬於是鬼……還是神仙啊?”

又沒聲了。

“那您……您在……鬼界?那個地位是不是很高?感覺您今天還挺厲害的。”沈難從絞盡腦汁,挑些好聽的說。

那聲音輕輕開口,語氣矜持,自帶貴氣,“孤乃無間鬼王帝君,鎮守九州魂獄。”

“哦哦哦!您是鬼王啊?!難怪了……”沈難從連忙捧場,雖然好像跟他了解的鬼界職稱不太一樣,還是先客氣點的好,“今天真是全都多虧了您,要不我這條小命都保不住!”

“呵,小事一樁。”聲音輕笑,還摻雜了一絲很易察覺的自信。

沈難從覺得新奇,壯著膽子問,“原來您能……交流啊?一開始不說話光吸香還怪嚇人的……”

“你識海之內心念太雜太多,孤翻了整整七個時辰才讀通。”

……你們家心通是這麽開的是嗎?

“嘶……那您怎麽找上我了?是我有什麽特別的嗎?”沈難從問到一半,突然眼珠一轉,高低心通已經開了,讓道爺來看看敢在道觀裏上身的這位又是鬼王又是帝君的是個什麽模樣。

於是他一邊說著話,一邊擡起腳,緩慢向洗手間挪動,“還是您生前有什麽未了的執念放不下……或者單純就是,魂獄鎮守得無聊了上來隨便找個舍奪著玩兒……?”

“……忘了。”

沈難從腳步一頓,“啊?”

“孤……記不清了。”

說著話,沈難從已經站在了洗手間外的全身鏡前,他有點緊張,吞了口唾沫,小心開口叫道,

“陛下?”

“嗯?”

“誒?我記得師父房間裏還有一盒奇楠香……”

“哦?是嗎?”

話音未落,沈難從看到鏡子裏的自己兩只眼睛霎時間變成了金色,一束閃著金光的黑色濃煙從自己的天靈蓋上抽離出來,在自己身後聚出了個高大的男人身形,足足比自己高出一個頭還要多,浮在自己頭頂上,虎背蜂腰,威武雄壯得可怕。

“我嘞個三清爺爺……”沈難從揉了揉眼睛,腿都軟了。

黑影若隱若現,似乎凝不出個具體的容貌,但如果仔細辨認,他穿著古人的寬袍大袖,長發披散。

心通開了是一碼事,眼睜睜看著自己身體裏冒鬼影是另一碼事,這種程度的視覺沖擊,也就是像他這種長年修道的人能扛得住,一般人不敢隨便嘗逝。

更可怕的是,這個黑影在鏡中扭頭,沈難從也跟著扭頭,黑影轉身,沈難從也跟著轉了身,黑影撩起袍擺,擡腳就往洗手間外跑,沈難從的腿也不聽他使喚了。

只聽黑影邊跑邊問,“香呢!?”

沈難從一想到自己當下的行動是出於別人的意識,頭皮都麻了,不管不顧叫道,“快停下快停下!你一個鬼連路都不認識還敢在道觀裏亂跑!?”

“放肆!誰準你用這種態度回話!”

“那你從我身上下來!我就給你上香!”

“大膽!”

沈難從眼看自己不受控制的右手伸出個巴掌,猛地就要往臉上扇過來,就在巴掌離臉蛋還差0.1厘米的時候,沈難從大聲叫道,“我錯了!!!我給您上香!!”

“哼。”鬼王冷哼一聲,放下了手。

沈難從愁苦地往後院走去,倉庫裏還剩了幾根陳年老香,似乎是受了潮,捏在手上黑黢黢的。

他捏著打火機,還想做最後的掙紮,“那……那……我點了,您能不能吃完就下來?”

鬼王心裏急躁得要命,嘴上倒是不顯山露水,“不是說有奇楠香嗎?”

還奇楠香呢……奇楠香多少錢一根你知道嗎?!上一捆是誰霍霍完的你還記得嗎??

沈難從梗著脖子,“沒有了……反正就剩這些,好歹吸兩口差不多就得了,我的八字硬,呆久了對您也不好……”

鬼王惱火起來,打斷沈難從,“孤也未嘗想到會有此番境遇,你這蹩腳的牛鼻子,廢話怎的這樣多?!”

因為你用的是我的身體!

沈難從聽他直接當面捅破自己蹩腳的真相,自尊受挫,還有點委屈,語氣又硬起來,“那你說,到底要我怎麽做你才能從我身上下來!”

“上香。”

“就這?”沈難從遲疑,“不用……做個法事,畫個符什麽的??”

黑影有一瞬間無語,深吸一口氣,“如今尚需時日,待靈骨痊愈,孤自會離去。”

“靈什麽?”

“靈骨。”

這又是啥……

沈難從一哽,“那好吧,那……您給我開了心通,作為回報,我可以給您上香……但是咱們可事先說好了,香我可以上,買香的錢您得自己賺,畢竟我是個蹩腳的牛鼻子。”

“放肆!”黑影忽明忽暗,在空氣中滋滋兩聲,打出幾個微末的火星來,語氣雖然強硬,聲線卻比剛才縹緲了許多,一副快要耗盡氣力的樣子。

生個氣還挺消耗能量的是吧?

“還鬼王呢……”沈難從心裏有了底,開始順桿爬,“反正現在就是這麽個情況,橫豎您也跑不了,我能力也就這樣了,咱們各退一步,我接活兒的時候您給把把關,也費不了多大事,到時候賺了錢,咱們五五分。”

“孤全都要。”黑影咬牙切齒,一股駭人的靈力在沈難從的腦子裏炸開,炸得他眼冒金星,差點站不穩。

“那不成,”沈難從一手捏著香,扶在墻根上依舊嘴硬,“我是出力的人,你用的全是我的身體,要是一分錢都沒有,到時候我餓死了,就沒人給你買香火了!”

黑影想了想,覺得有點道理,撤掉了威壓,“也好,但你也休要繼續放肆!否則,孤大可將你……”

話說到一半,鬼王似乎暫時耗光了能量,黑影陡然變淡,消散在了空氣中。

人在未知的時候才最容易感到恐懼,一旦親眼瞧見,就會發現也就那樣,何況他跟鬼王還達成了以肺相許的交易,為了請這尊大神離開自己的身體,修好什麽靈骨,他還得抓緊更努力一些。

這麽想著,他打電話給吳佰易,“下禮拜的超度,老時間來接我。”

吳佰易吃了一驚,本以為經過今天這場法事,沈難從好歹也得緩兩天,沒想到這麽快就重整旗鼓,一股子要跟天下鬼怪宣戰的架勢。

沈難從也沒多解釋,只說自己的強來了,有靠山誰都不怕,就掛了電話。

比起這些,沈難從眼下有更急迫的事情——師父已經兩天一夜沒消息了。

以前老頭兒再不著調,但凡出遠門也會給他留點音信,不像這次。

他推開師父丹房的門,開了燈。

師父的房間像昨天早上他離開的時候一樣,被子胡亂堆在床角,桌子上的筆記本電腦黑著屏幕,還是打開的狀態。

沈難從胡亂按了兩下鍵盤,沒想到機器一聲輕響,屏幕竟然亮了。

看來老頭兒出門前連電腦都忘了關,電腦自動休眠了。

屏幕上赫然一個word文檔,開頭就是兩個大字:逆徒。

“嘁。鬧了半天在這兒等著我呢,一把年紀還整上高科技了。”沈難從皺眉,拿起電腦繼續看了下去。

逆徒:

為師遇到了大機緣,現在要去雲游了。

不用找我,反正你也找不到。

另外,一直沒跟你說過,你的根骨稀碎,根本不適合修道,要是沒什麽事,趕緊還俗找個班上,別再繼續當道士了,這條路不適合你,切記切記。

再另外,萬一你實在想不開,還是想幹這個,師父給你留下一柄天蓬尺,就在抽屜裏。

如果有緣分,你我師徒此生興許還能再見。

師父益明

沈難從郁悶地拿著電腦,橫看豎看,字裏行間都看不出一丁點弦外之音。

失聯了兩天一夜,字條短信沒有半個,結果搞出一個word通知他“找個班上”?!

沈難從心口空了一拍,師父這是……不要他了。

回來的路上他還很興奮,想趕緊告訴師父,他的機緣也到了,心通已開,但是這老頭怎麽說跑就跑,還跑得這麽利索。

想著想著,沈難從鼻子酸了,“怎麽回事啊!?我以後萬一比你強呢!”

他打開桌旁的抽屜,從裏面掏出那個老舊的天蓬尺。

他認得這個,師父時常握在手裏盤,把個木頭盤出了玉質,有一層又硬又亮的透明薄膜在上面,光可鑒人,看上去是很老很老的物件了。

小的時候,每次他背不出經,師父就用這把天蓬尺抽他,抽得他滿正殿躲,躲到肚子餓了,就跑出來跪在蒲團上哭唧唧地跟祖師告狀,師父總會趁這個時候拿著零食從他背後冒出來,一邊給他抹眼淚,一邊罵他不長進。

後來長大一些,師父怕他沒文化,送他跟別的孩子一樣去讀書,自己做木匠活兒給他賺學費。

他還記得跟吳佰易剛認識的時候,兩人打架被叫了家長,老頭兒一身道袍出現在辦公室,舉著引雷符要劈死這個逆徒,連隔壁辦公室的老師都趕來看熱鬧。

沈難從心裏清楚,他從小無父無母,是師父一手帶大的,看著不靠譜,其實寶貝著呢。

以前聽老頭兒開玩笑,說等自己飛升的時候讓他親手超度,但是從來沒想到師徒的分別竟然這麽荒唐又潦草。

沈難從忿忿地把天蓬尺攥在手上,沖著電腦揮舞,“我才不還俗呢!我……我根骨好著呢!我心通都開了,以後變成……變成……”他絞盡腦汁,想了半天,“變成大天師!隨便一掐就算出你的方位!然後禦劍滿世界飛!飛到你面前嚇你一跳!”

沈難從越說越氣,徹底繃不住了,一整天的恐懼和委屈全都湧上來,沒著沒落地落在個“再見”上,連帶眼淚都不受控制,幹脆舉著電腦蹲在地上哭出了聲。

過了好一會兒,沈難從終於說服自己接受現實,把天蓬尺連同師父的筆記本電腦一股腦抱在懷裏,關了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陛下。”沈難從躺在沙發裏,腦子裏胡思亂想著,就跟鬼王說起了話,“我不想給您上香了。”

沈難從覺得心裏的鬼王似乎起了一股火氣,聲音都冷了幾分,“放肆!你一個出家之人,難道不懂言出必……”

“要是吃不到香火,您就得一直留在我身體裏了吧?”

“……哦?”鬼王一頓,不動聲色地嗤笑一聲,“不急著讓孤離開了?”

沈難從伸手抓過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接著把胳膊架在眼睛上,就這麽仰靠著,聽著電視的聲音充滿房間,沒再說話。

一直到半夜,沈難從突然從沙發上驚醒,才發現自己竟然就這麽斜靠著睡著了。

眼前的電視裏正在放著一部老掉牙的韓劇,一個現代裝女主跟一個古裝男主正撕心裂肺地抱在一起,卡機嘛卡機嘛地幹嚎。

沈難從伸了個懶腰,揉了揉眼睛,關上電視起身往床邊走。

走出兩步,身體調轉方向,又走回到沙發前,一屁股坐了下來。

沈難從這才想起身上還帶著一位,瞬間就清醒了,“陛下,我……咱們得去床上睡覺。”

電視比鬼王先給了他反應——

屏幕重新亮起,現代女主的大特寫對在鏡頭上,眼淚鼻涕哭了一臉,“卡機嘛拉古!!!(不要走)”

沈難從後仰,“您……好這口?”

片刻後,腦中傳來一聲急躁的答覆,“多嘴多舌,你自去睡你的,孤的精神好得很。”

沈難從掙紮著起身,可是身體壓根不聽他的,屁股死死焊在沙發上。

“算了,退一步海闊天空,睡沙發也行。”沈難從安慰自己,忍著一肚子臟話閉上了眼睛……

根本閉不上一點。

不僅眼睛瞪得像銅鈴,沈難從甚至不齒地感覺到,他身體裏的鬼王,這會兒對著這個有人在裏頭說話的方形大牌匾可激動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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