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64章 這是為你而開的派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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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這是為你而開的派對

謝可頌是永遠站在展游這邊的,所有人都這樣認為。

包括展游。

“我的修改案有什麽問題嗎?”展游問。

“它風險很大。”謝可頌說完,等了一會兒,“還有什麽事嗎?”

展游張了張嘴,最後說:“沒。”

謝可頌當然有對展游說“不”的權利。

他回答得坦坦蕩蕩,展游除了接受這個答案,似乎沒有其他選擇。

事情按照計劃進行,謝可頌起了頭,其他部門不希望橫生枝節,嚴加審核。展游做了比之前更詳細的功課,證明他修改案的可行性。

展游遭到了前所未有的、來源於自己人的阻力。

周五,高層會議,柏繼臣不得不出席。會議結束,展游和鐘熠依舊僵持,口幹舌燥,誰都說服不了誰。

“你是不是以為我真的不會讓你賠錢?”鐘熠夾著煙盒,節奏規律地敲擊桌沿,“我以朋友的身份勸你,太太平平掙錢不好嗎——”

“親,不要在室內抽煙。”展游情緒穩定。

鐘熠差點沒背過氣去。“發布會媒體約好了,政府訪客名單也已確定,還有人才運輸項目的大學生要來參觀。”他冷笑一聲,“那就祝你成功吧。”

鐘熠走了。展游坐在原地,用手機回郵件。他太忙了,忙到像是個被完全剝離感情的假人。

“篤篤”打字音中,展游忽地望向會議桌對面的柏繼臣:“最近怎麽不太看見你人?”

“我……身體不好,請病假。”柏繼臣故作虛弱地說。

展游盯住柏繼臣,揚了揚眉,三秒後看回手機:“反正你有什麽打算,提前跟我說。”

柏繼臣微楞,點了點頭。

會開完,今天的班算是上完了。柏繼臣正要開溜,被展游喊住。

“誒,你覺得……”展游癱在椅背上,似笑似嘆道,“我的方案怎麽樣?”

柏繼臣背著身:“這不像你會問的問題。”

“是啊。”展游伸了個懶腰,“你就當我沒問過吧。”

柏繼臣揮揮手離開。

人生就是身邊人一個接一個離開的過程。

展游早就習慣了。

——我賭你現在腦子裏想做的事情一定會成功。

那天下午謝可頌跟展游打的賭幾乎成為一場臆想。展游偶爾分不清真實和幻想,打電話向謝可頌求證,又把電話掛斷。

展游沒再找謝可頌聊過這件事。

因為不管好的壞的,他都不能懷疑自己的決定。

*

周六很快到來,其他人加班內控風險,展游無法推進工作,難得清閑。

按照約定,他要去謝可頌家。

連軸轉暫停,像人從跳樓機上走下來,有點暈。

展游準備出門,玄關衣架處掛著一件提前打理妥當的休閑西裝。他考慮一會兒,最後套了件舊的羽絨服出門。

按照謝可頌的要求,展游去超市,買好菜肉零食,開車抵達小區樓下。他大包小包,費勁地騰手按門禁鈴,扯壞半個塑料袋。

哐當,面前樓道門忽地開了。展游楞了楞,仰起頭。

細風卷起樹葉,打著轉翻飛而上。藍天下,謝可頌趴在陽臺邊,白色居家服揚起,像一只振翅欲飛的白鳥。

鬼使神差般,展游揚手,松松抓了一把。

謝可頌以為展游在跟他打招呼,比口型:怎麽買這麽多啊?

展游提了口氣,喊:“我一次性多做一點,方便你下周自己帶飯!”

左鄰右舍探出頭看,謝可頌尷尬道:“你小聲點……”

展游露齒笑了一聲。

他又感覺謝可頌跟他是一塊兒的了。

腳步輕快地跨上樓梯,門開著,留了一條縫。

展游進門換鞋。

“小謝……嗯?”

他一低頭,發現鞋架旁胡亂散落著好幾雙鞋子。

屋內忽然爆出一陣喧嚷。接著,腳步聲靠近,柏繼臣倚在玄關對面,往屋裏招呼了聲:“做飯的來了。”

又是一陣歡呼。

臉上驚詫瞬息而過,展游問:“你們來幹嘛?”

“小謝邀請我們做客,自然不好拒絕啊。”

柏繼臣等著看展游吃悶虧的表情,沒想到展游只是大度地笑了笑,光腳穿著襪子往裏走。

他從電視和沙發間穿過,擋住柳青山打游戲的視線;繞過小餐桌,順手搶走杜成明剛倒好的啤酒,一口氣灌下;又挪了幾步,拉掉柳白桃小說上的書簽。

展游路過,人人喊打。他愉悅地提著菜去廚房,眼睛轉了一圈,沒見到謝可頌的人影。

連自己都沒察覺到地,他松了一口氣。

陽臺移門開合。

展游轉過身,對上一雙笑盈盈的眼睛。

“展游,怎麽你一來家裏就這麽吵。”謝可頌說。

緊接著,徐稚從謝可頌背後探出腦袋來,乖巧喊人:“展總。”

展游皮肉一緊,這才安安分分當個人:“哦,小徐也來啦,歡迎啊。”

資本家自有牛馬收。其餘人見狀,把徐稚拉走,帶他一起聯機打怪物獵人。

謝可頌走進廚房,十分自然靠到展游身邊,家居服毛茸茸地吸住展游的手臂,暖乎乎的。

“買了點什麽?”謝可頌問。

“就……你喜歡吃的。”

展游像春游前給孩子準備零食的家長,獻寶似的,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他故意大聲道:“至於他們愛不愛吃我就不管了啊!”

其餘人猛噓展游。

“你差不多可以了。”謝可頌也笑,手肘搗了一下展游,“誒,我幫你備菜。”

“不用,你跟他們去玩吧。”展游撩袖子,“想吃什麽菜式跟我說一聲就行……”

“我想跟你聊天。”

“嗯?”

迎著展游飄忽的目光,謝可頌大方道:“最近你很忙,好久沒有好好跟你聊天了。”他眼睛轉了半圈,認真道:“我還想吃薯條。”

身體是一條塞滿棉花的被子,在太陽下被拍得蓬松。展游埋頭洗菜,過了好一會兒才記起來回答:“我給你做。”

廚房安謐而明亮,朋友們的交談聲朦朦朧朧。謝可頌搬了小板凳,坐在展游腿邊擇菜。

剪刀閉合,劈啪,如同春天樹枝抽條的聲音。

“展游。”謝可頌小聲喊。

“嗯?”

“你上次跟我提過的漫畫,我最近開始看了。”

“哦……有趣嗎?”

“有趣。”謝可頌說,“其實我讀書的時候追過這本連載。後來工作了,有段時間不看,忘記劇情,一想到要從頭開始,就沒有勇氣再看了。”

“那為什麽最近又開始追了呢?”

“可能最近加班比較少吧。”謝可頌笑著感慨,“原來……一天能有那麽長啊。”

展游側頭,撈起一顆剛洗幹凈的小番茄,垂手遞到謝可頌嘴邊。

謝可頌就著展游的手叼走。

“不過,我偶爾會覺得有點愧疚。”謝可頌把擇好的菜放到展游手邊,“我是不是利用閑暇時間做點正經事比較好?”

“比如?”

“上網課,考證書……之類的?”

“嗯……考來做什麽用?”

“抵稅?”

展游低笑一聲,單手抓住謝可頌的兩個手腕,放到水龍頭下沖洗,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幫人擦幹凈。

他把謝可頌往外推。

“小孩子不要進廚房。”展游裝模作樣,“快去跟他們一起玩吧。”

謝可頌一動不動,眼神好像在說“你人沒事吧?”

“耶——”客廳插來一陣歡呼聲。

那幾個人組隊完成了一場曠世艱難的狩獵,東倒西歪地坐在沙發上相互擊掌。

展游遙遙望去,眼睛也彎起來。他一邊切土豆,一邊對謝可頌說:“如果你非得學點什麽才安心的話,就學怎樣去玩吧。”

謝可頌想了想,問:“什麽意思?”

工作時冷面無私,能為手底下所有人兜底,下了班之後卻懵懵懂懂,把自己的日子過成一片空白。

怎麽會有這樣笨拙又能幹的人。

“過來。”展游溫柔道。

“哦。”

謝可頌走到展游面前,擡頭望著他。

一只沾著水珠的、暖和的大手蓋到謝可頌的發頂,揉了揉。

“辛苦了。”展游說。

*

謝可頌是被展游哄去客廳找大家玩的。

柳白桃正和柏繼臣聊他某一前任的近況,柳青山和杜成明吵吵鬧鬧地玩《胡鬧廚房2》。

謝可頌挨著徐稚坐下,抱著靠枕,出神地盯著電視屏幕。

被展游說“辛苦了”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勞動和付出並非理所當然的,也不會由於上級的一句話而瞬間煙消雲散。它亮堂地浮現於謝可頌眼前,變成一個實體,有重量,繼而可以被放下。

過了一會兒,徐稚抱頭慘叫,“嗷!怎麽又死了……”

“哈哈!第幾次了?”杜成明問。

小徐垂頭喪氣:“第三次……”

“你等著,我找人救你。”杜成明大喊,“展游!十萬火急!速歸!”

“等等!”

展游圍裙都來不及脫,洗了個手跑過來,陰著臉道:“你最好真的有急事,我雞肉還在鍋裏……”

他說一半,察覺謝可頌滯楞的目光黏在他的臉上。

“怎麽了?”展游笑問,“玩的時候還能發呆啊?”

謝可頌一赧:“你去幫徐稚打條龍。”

展游:“好的領導。”

粉色圍裙緊繃在胸前,展游端著手柄,檢查徐稚的背包和裝備面板。

徐稚好學生似的乖乖坐著,問:“為什麽挑這把武器呀?”

展游點開面板掃了眼數值:“我一般看感覺吧。”

徐稚:“哦……”

狩獵開始,展游操作精彩,不忘給徐稚解說:“你先這樣,然後這樣……咻一下,嘭,啪,唰唰,就好了。”

徐稚:“啊?”

Boss倒地,氣炸鍋的提示音剛好響起,展游火急火燎地回去做飯,留徐稚拿著手柄懷疑人生。

展總跟自己玩的真的是同一個游戲嗎?還是自己實在太笨手笨腳……

“你是不是不會看詞條?”謝可頌觀察道。

徐稚撓頭:“詞條?”

謝可頌:“你等我一下。”

一轉身,謝可頌搬了工作電腦過來,新建工作表,用公式給徐稚算每個副詞條所帶來的期望數值。

“原來如此……”

“哦!”

“哇——”

玩游戲哪有聽謝可頌講課來的有趣。

徐稚認真做筆記,點頭如啄米的狀態持續了一整個下午。直到天黑下來,展游喊人吃飯,他們才跟隨眾人往餐廳走。

謝可頌把電腦抱上餐桌,喝水潤喉:“好,我們接下來看一下技能收益怎麽算……”

他的筆記本電腦被人拎到半空中。

“你們兩個……聊什麽呢?”展游危險地瞇了瞇眼睛,“吃飯了。”

“哦。”謝可頌挑幾個菜嘗了一下,腮幫鼓鼓地說,“好吃的,你應該是我們家最會做飯的人了。”

展游就這樣輕易地被滿足。

朋友聚餐,不是團建也不是應酬,不用等領導來了才能動筷。

“幹杯——”

燈光落下,穿透玻璃杯和飛揚的氣沫,在餐桌上折射出游泳池底部那樣粼粼的花紋。

一桌子菜色香俱全,令人食指大動。

“我本來跟小姑娘打游戲呢,後來一看,”杜成明開玩笑,“有兩個人在背著我們偷偷考研。”

“小謝,你老實說,”柳青山一張嘴就討伐資本家,“你是不是要離職……”

一碗湯砸在她面前。

展游的陰影壓在小姑娘頭臉上,他語氣不善:“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呃……”柳青山改口,“我就是想說,小謝再研究下去,我要給你介紹游戲策劃的外包了。”

“哪有這麽誇張。”謝可頌坐在展游左邊,“我來吧。”

謝可頌從展游手裏接過湯勺,給大家盛湯。

“那條龍不好打的,我一開始也卡過。”謝可頌解釋,“後來看了很多教程,自己就慢慢學會了。”

“這已經不是‘會玩’的程度了,你拉個表給我,我還你一套數值模板。”杜成明吐槽,“怎麽玩個游戲搞得跟打兩份工似的……”

“小謝很喜歡怪物獵人嗎?”柳白桃問。

“還好。”謝可頌講,“展游當時說有聯機才能拿的成就,所以陪他玩了一下。”

“那當展游陪玩的標準還挺高的。”柳白桃揶揄,“你不給人家漲工資說不過去吧?”

展游嘿嘿一笑:“漲,你工資給他。”

謝可頌在桌下踢了展游一腳,展游“嘶”地吸氣。

“雖然知道游戲公司數值是怎麽算的,但打游戲,我沒那麽願意動腦子,感覺差不多就行。”展游閑聊。

“你玩得多,有感覺,但我沒辦法。”謝可頌說,“我不喜歡被什麽東西卡住。其他游戲卡關,我也都會研究一下。”

他坐姿板正,像頭頂被一根線吊著,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樸素的固執。

“我不喜歡因為一件事情太難而放棄。”謝可頌緩緩道,“這會讓我感覺自己很沒用。”

展游又愛又恨:“犟。”

謝可頌倒是講得很從容:“我就是這樣的人啊。”

展游能拿謝可頌怎麽辦,湯裏撈只雞腿,把雞肉撕成一條一條的。謝可頌筷子夾住,“我自己來吧”。展游手裏剩的那條雞肉直接餵到謝可頌嘴裏。

其餘人見怪不怪,自顧自地聊著,唯有徐稚黯然地皺起鼻子。

以前媽咪煲湯,也會把雞腿肉這樣撕下來堆在他碗裏。小謝哥和展總關系好好好哦……

徐稚的手臂被旁人輕輕拍打一下。

柏、柏總?徐稚用眼神說。

“他們在談。”柏繼臣俯身耳語。

“誒?談什麽……誒!”

柏繼臣講話總要留個意味深長的尾巴。

徐稚小臉爆紅,眼睛瞪得像銅鈴,目光掃射向餐桌對面的每一個人。

隔著熱騰的水汽,柳青山仰頭喝完最後一口啤酒,將空罐子砸在桌面上。

“人的精力有限,事事都做好,沒有這個必要啦。”柳青山說。

謝可頌:“嗯?”

柳青山把正聊天的柳白桃扯過來,喝空他的酒,遞了一個眼神。柳白桃輕柔地嘆出一口氣。

兩人四手,三秒之內,將六個空掉的啤酒罐疊成一座山。

“父親說,我應該去讀英文文學。”柳青山高高舉手。

“母親說,我應該去學金融。”柳白桃墊在桌上舉起手。

“不然就不給我付學費。”“她都是為了我好。”二人同時說。

“整個本科期間,我們都在扮演對方生活。”柳青山說。

“你記不記得還有一次,你約那個尾隨我的隔壁男生出來,給了他一拳?”柳白桃問。

柳青山也想起來,咯咯笑了半天:“你以前就是不會拒絕別人,我最討厭你這點。”

“當然,”柳青山擦掉眼角的淚花,“畢業論文還是我們自己寫的。”

柳白桃微笑:“論文評分都是Outstanding。”

“所以很多專業,很多工作,你讓我做,我還真能做,甚至可以幹挺好……但是我不喜歡。”

柳青山對謝可頌笑了笑,眼睛瞇起來,像日出時照亮峽谷的第一線朝霞。

恍然間,一陣和煦的風迎面拂來。花與樹葉鋪天蓋地,遮住謝可頌的視線,隨後他身體一輕,掉進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綠草無垠,如浪般搖動。柳青山身著鎧甲,將盾牌插進地面:“我就是沒辦法做我不喜歡的事情啦。”

謝可頌一時錯愕,低頭看自己的裝束。

玩家村民A,等級1,粗麻布衫褲。

“小謝,你是初始屬性點很高的玩家。”柳白桃一身法師長袍,點開謝可頌的面板。

杜成明舉著鍛造工具,修整謝可頌的法杖:“武器也很不錯。”

“所以你把點數加在同一棵技能樹上收益會比較大哦。”柳青山朝謝可頌背後大喊,“對吧?”

謝可頌隨著柳青山的視線回過身。

展游身上幾乎沒有任何防具,手上拿著一把等身高的大劍,朝眾人走來。

戰士雙轉職,滿級技能樹,傳說級武器。

感情狀態顯示“離異”。

杜成明忍不住“噗”地嘲笑出聲,戳了戳柳青山的肩膀,交頭接耳,再擡頭,滿臉不懷好意。

“新生的勇者啊,”杜成明進行新手指引,“比起循著地圖冒險,找到正確的道路才是最困難的事情哦。”

柳青山:“這樣,你想想,要是你明天就從老板手底下離職,你——”

手起刀落,切下柳青山的一縷頭發。

“手滑。”展游面色和善地道歉,“對不起啊。”

柳青山敢怒不敢言。

“我……”

謝可頌的聲音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力。

“如果我真的從yth離職,應該還是會找一份跟市場營銷有關的工作。”謝可頌一本正經地回答,“只不過,我希望下份工作能朝九晚五,並且有穩定的雙休日。”

三人:“然後呢?”

“然後……其實我也不清楚。”謝可頌笑笑,“有空的話,回家裏幫忙,做做新口味的面包?驗證自己能不能堅持,以及是否能夠帶來穩定的收入。如果不行,就積累策劃的外包資源……或者做點其他感興趣的事情吧。”

“真謹慎啊。”柳白桃說。

謝可頌想了想:“因為自己交五險一金很貴。”

其餘三人紛紛附和。

閑聊聲被一道屏障隔離在外,謝可頌身邊那個人帶著無與倫比的存在感,卻始終保持沈默。

謝可頌瞥了一眼展游,低聲道:“只是假設罷了。”

“我知道,沒關系。”展游意識到自己在皺眉,努力舒緩表情,“如果你願意的話……以後遇到新的選擇,也可以來找我、呃。”他卡了一下,“我是說我們,我們一起商量商量。”

謝可頌笑著答應:“好。”

一頭打得火熱,另一頭冷冷清清。

柏繼臣是相當實際的人,雖然不理解謝可頌他們幾個到底在嘰裏咕嚕聊什麽,心情也變得不錯。

在場還有另一個年輕人。徐稚開了一罐新的椰樹牌椰汁,咬著吸管嘬嘬嘬。

柏繼臣見了,擺出一張長輩般溫和的臉。那是不太真誠的微笑,自私的利他——他每季度簽字向慈善基金會捐錢的時候就是這種表情。

“小徐。”柏繼臣說。

徐稚:“嗯?”

柏繼臣:“你要是從yth離職……”

徐稚臉色煞白:“柏柏柏總我哪裏做得不好?能不能不要開掉我……”

柏繼臣盡量和顏悅色:“不,我的意思是,我也是從小看你長大的,你有沒有什麽喜歡的事情?我也好幫襯一二。”

“嗯?”

徐稚琢磨老半天:“沒什麽你能幫的吧。”

柏繼臣的完美笑臉出現裂縫。

“我其實暫且沒什麽餘力考慮那麽多啦……”徐稚抓抓腦袋,雙手握拳,“我現在目標就是努力工作,熬過試用期,加油!”

*

一頓飯吃到晚上八點,眾人下了餐桌,圍到客廳打多人游戲消食。

“展游,你來不來?”杜成明拿著游戲手柄問。

“你們先玩吧,我不來了,我陪小謝聊聊天。”展游回答。

做飯的和洗碗的總不能是同一個人。謝可頌沖洗碗碟,展游坐在島臺對面,跟謝可頌說話。

“你上周是不是很忙?”謝可頌問。

“還好。”展游說。

“總覺得……你今天興致不太高。”謝可頌彎腰,把碗碟放進洗碗機,“話都變少了。”

展游怔了怔:“有嗎?”

“嗯,而且最近你晚上都沒有打電話來,”謝可頌講,“明明你知道我的私人電話後,有事沒事都會打過來。”

謝可頌註視展游的眼睛很專註,像一種無聲的關懷,問他“你最近還ok嗎?需不需要我的幫助。”

展游輕松地笑了笑,講:“沒什麽大事,工作比較麻煩,修改案之類的,你也知道……不說這些沒意思的了,我幫你下樓丟垃圾。”

“你等等。”

謝可頌摘掉圍裙,去了一趟陽臺,又快步來到門口。

他右手塞進上衣口袋裏,對展游說:“我跟你一起下去吧。”

沒有月亮的夜晚閃爍著許多星星。

樓道門合攏,“砰”一聲,驚跑一只流浪貓。

路燈斷斷續續地閃,飛蟲打轉,謝可頌和展游把垃圾袋丟進垃圾站。

在鞋底碾壓石子的微弱聲響中,他們肩並肩往回走。

謝可頌一直在思考展游興致不高的原因,想安慰些什麽又不善言辭,對著展游的臉發呆。

如山巖般鋒利的側影,邊緣被描出雪一樣的光,背景是廣袤的星空。

“然後他們說……嗯?”展游停止閑聊,無可奈何道,“為什麽一直看著我?”

展游正過臉來,由暗轉明,如同一場月全食的結束。

他眼瞳剔透,尾部微微下垂,全心全意地註視著,讓謝可頌打好的腹稿不翼而飛。

“很漂亮的眼睛。”他脫口而出。

展游口舌一頓:“怎麽突然說這個?”

“其實我以前就這樣覺得了,你的眼睛很漂亮,好像永遠也不會老去,看向我的時候……”謝可頌自顧自地說,“總是給我很多的勇氣。”

他們停在一處,借著黯淡的樓光端詳彼此的臉。

“雖然不知道你這兩天為什麽有些不對勁,但我想……”謝可頌揣在衣兜裏的手緊了緊,“我或許可以把這個給你。”

他緩緩松開拳頭。

好久不見,可頌捏捏又一次出現在展游眼前。

飽滿的,蓬松的,沒有使用過度留下的孔洞,一切都是嶄新的,仿佛從來都沒有受過傷那般。

“如果你是因為手上沒有東西玩而感到煩躁的話,那現在好了。”謝可頌安慰,“我知道你最近非常忙,那些冗長的會議很無聊,反覆提交材料也枯燥得不行……但再忍耐一下吧。”

見展游不動彈,謝可頌把捏捏塞進他手心,輕聲細語:“能配合你的新打法我已經想好了,等下周他們——”

“——既然你支持我的決定,那當時為什麽要投反對票?”

一輛汽車從他們身邊開過,引擎聲吞掉展游打斷謝可頌的話。

車前燈掃過,他們在光中的剪影再次沈入黑暗。

算了。展游想。就算謝可頌沒聽到,他也沒打算再問一遍,或非得要個什麽答案,因為展游知道這種話是很小氣的。

小謝還會配合他,給他買新的玩具,這樣就很好。

“起風了,我們先回去吧。”

“因為我不想再看到東窗事發那天,你躺在玩具屋裏的表情。”

展游“唰”地別過頭。

謝可頌迎上他的目光,表情淡淡,一如既往的模樣。

“你喜歡甩開手腳往前跑,但我沒有你的天賦,說不出‘我給你兜底,放手去做吧’那樣帥氣的話。所以我只能寄希望於你背後的每個人。

“必須得有一個人反對,其他人才有可能表達自己的異議。我希望每個人都做好自己的工作,不要腦筋都不動地被你帶著跑,最後又把責任全都推給你。”

展游的目光亮得驚人,謝可頌被看得寒毛直豎,禁不住偏開視線。

“每個人都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你不要有多餘的負擔。”謝可頌對展游的衣領訥訥道,“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落地是我們的事情……”

“那……”

展游捧住謝可頌的雙頰,讓他擡起頭來。

“如果我最後失敗了呢?”展游輕輕地問。

“不會的。”謝可頌說。

“你怎麽知道?”

展游講得輕巧,笑容篤定,似乎只是在逗弄,僅僅為了從對方嘴裏挖點軟話出來。還好謝可頌足夠了解展游,所以他給了展游一個擁抱。

如同春天的風把種子吹進土壤那樣,輕盈且踏實。

“因為你一定會拿出證據說服所有人,因為你有我所沒有的視野和經驗。”謝可頌絮絮叨叨,“以前我就對你說過的,記得嗎?我信任你,你也要信任我,因為我是跟你一起工作的……”

我相信你。

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夜風拂過,地上的松果滾到展游腳邊。展游的世界如同拔掉塞子的浴缸,水流旋渦著奔流而去,一切都再次流動起來。

他似乎在某一瞬間明白了松鼠抱著松果的感覺,充實且溫暖,就像謝可頌始終願意把自己塞進他的懷裏。

原來如此。

太好了。

兩條手臂緩緩下移,展游將謝可頌緊緊抱在懷裏。他說:“謝謝。”

謝可頌楞了楞,閉上眼睛,將對方後背的衣服攥出幾道褶子。

他們被風吹得冰涼,皮肉裏是暖的。

“哈哈……”展游的神經倏然放松,松開謝可頌,身體晃了晃,“我還以為我做了錯的事情。”

謝可頌不解:“嗯?”

“我有時候會想,我是不是固執己見在做一件錯的事情。”展游揉著捏捏,坐在花壇邊,“老實說,我這兩天相當動搖……”

“只是因為我嗎?”謝可頌問。

“嗯,只是因為你。”展游幹巴巴地笑,“你對我的影響……很大。”

“這就是你不給我打電話的原因。”謝可頌冷靜總結,“並且,因為你的煩惱來源於我,所以不方便找我商量,對嗎?”

謝可頌描述得相當準確,就好像他自己曾經親身經歷過展游的狀況似的。展游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簡單道是。

他聽見謝可頌發出一聲輕輕的笑。

“展游,”謝可頌俯身,平視展游的臉,“我今天才發現,原來你也是個普通的人類。”

展游毫無自覺:“……不然呢?”

謝可頌捏著下巴,思考:“面包超人或者豬豬俠之類的?”

展游:“聽起來不像是什麽好話啊。”

謝可頌伸手,把展游拉了起來,一起上樓回家。

剛進門,徐稚臉上貼滿紙條,哀嚎著從客廳沖出來。

“小謝哥!救我!”他喊,“他們都是一夥的!”

謝可頌領著展游去給徐稚討公道,一進客廳,看著這夥人坐在沙發上,橫七扭八地打《馬裏奧派對》。

“怎麽欺負人家小徐啊?”展游趴在沙發背上說。

“哪有,是他太菜了。”柳青山無情道。

“這裏來個人啊,小徐走了我沒隊友了。”杜成明遞手柄給柏繼臣,“玩不玩?”

柏繼臣婉拒。

手柄被謝可頌接過去。

“小謝玩?”杜成明問。

謝可頌搖搖頭,像拖一只大型犬那樣,費勁地把展游拉到電視前,指著人說:“他玩。”

眾人收拾收拾可樂和零食,笑嘻嘻地給展游騰出一塊地方。他被人群包圍著,一開口:“我先簡單說兩句……”

謝可頌:“你閉嘴。”

規則簡單的捕魚游戲,四個人負責漁網的四個角,同時舉手就能撈網捕魚。

他們先進行練習。

像素電子音樂環繞整個房間,似乎是錯覺,游戲卡通小人從屏幕裏鉆出來,在房間裏飛來飛去。

有展游在的地方就是鬧鬧哄哄的。

“跟著我節奏來啊,”展游高聲道,“一二——”

“哦!”

“一二——”

“哦!”

……

人聲蓋過背景音,氣氛空前高漲。光從展游的發尖濺出來,他笑容恣意,一呼百應,連靠在墻邊的柏繼臣都跟著節奏,用食指敲擊手背。

夜深人靜,謝可頌關上窗,轉身掃視一圈,視線最後集中在展游臉上,笑了笑。

果然……還是這樣的表情更適合他。

游戲倒計時,謝可頌坐到展游身邊,喊了他一聲。

展游緊盯屏幕:“嗯?”

“如果你這局贏了,我就告訴你一個秘密。”謝可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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