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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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盛夏的日頭毒辣,周若安拎著塑料袋站在墳前。塑料袋兜著餐盒,不遠處打算搶食的野狗不斷抽動著鼻尖兒。

“灌湯黃魚,八千多一道菜,你嘗嘗,不過我吃也就那樣。”打開餐盒,擺在墓前,周若安摸出煙盒,在掌心磕出一支,點燃後席地而坐。

青煙在灼熱的空氣中筆直上升,他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這景致,”他吐出一口煙,望著遠處的麥浪,“弄得我想給你哭一個都哭不出來。”

“你昨天給我托夢說頭疼。”手指探進襯衫口袋,摸出個小藥瓶,“去痛片,頭疼腳疼肚子疼,吃上就好使。”

擰開瓶蓋,他將藥片倒在了墳墓前:“三年了。”他放下藥瓶,對著照片裏的青年說,“我在周家已經待了三年。”

照片上的張瑾永遠定格在二十二歲,眼中無光,還是生前那副愛搭不理的模樣。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我來向你做工作匯報。”周若安撣了撣煙灰,“你曾經說過像我這種人渣,到什麽虎穴狼窩都能成功,借你吉言,我現在真的可以騎在你們三房肩膀上作威作福了。”

“你大哥周彬風流,我就投其所好縱著他,他現在才三十幾歲,就掏空了身體,前段時間那人遮遮掩掩的去做了體檢,我私下一打聽,他竟然查出了艾滋。”

“你二哥周哲夠狠,為了上位連親爹都坑。我順手推了一把,現在老頭氣得中風了,話都說不利索還要天天罵周哲不孝子。”

“至於周哲……”周若安銜著煙笑,“好著呢,當著公司的副總,風光無限。膽子也越來越大,該碰的不該碰的都想試試。那我只能隨了他的心願,將不能碰的紅線放在了他的面前。”

仰頭望著天際,周若安低聲道:“快了,貪心的人不會不咬勾的。”

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塵土,他最後看了眼照片:“等周哲戴上了銀手鐲,咱倆的賬就算兩清了。為你的十五塊錢,我忙活了三年,這買賣......不劃算。”

他走上墓園的甬路,背身擺了擺手:走了,有信兒再來向你匯報。”

……

走出墓園,黑色的轎車靜靜停在路邊。

周若安拉開車門時,駕駛位上的人擡手示意他噤聲。

車內的冷氣很足,攜著一身暑氣的周若安打了個冷戰。駕駛位上的人正在打電話,法語拗口,繞在車廂中讓人昏昏欲睡。

當任宇結束越洋會議時,周若安仍在假寐。他發動引擎,車體微微震顫,那人才挑起一條眼縫,嘟囔著:“好忙啊任助理。”

任宇乜了周若安一眼:“要不是我的老板不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我也不至於這麽忙。”

周若安一哽,倒是無言以對。

鑒於任宇的以下犯上,小心眼兒的領導決定報覆。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人力總監的電話:“徐總,讓那個傅春深入職吧,對,明天到崗。”

剛剛啟動的車子猛然剎停,任宇的臉色著實不算好看:“錄用傅春深?”

“對,他已經投過三次簡歷了。”

“盛凱不是永不錄用他嗎?”

“那是什麽時候的老黃歷了。”周若安的話中透著心虛,“傅春深的能力有目共睹,我們公司自然要任人為賢。”

任宇緊緊蹙眉:“什麽崗位?”

周若安向椅背一靠,閉上眼睛:“你最近太辛苦了,缺一個秘書。”

……

周若安很少暈車,今日從任宇車上下來時卻有些暈頭轉向。

他看著憤怒駛離的車子,腦子中想象著任宇將腳踩進油箱的樣子。

轉身,他撥通電話:“欠你的人情還了,以後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電梯按鈕在他指下亮起,“不過你要是讓任宇知道我是用這個崗位來換你幫忙的,傅春深,你這輩子都別想再接近我的助理了。”

電話中傳來平淡的聲音:“他要是知道了這件事,恐怕你這輩子也不會再有機會靠近他了。”

“草。”周若安面無表情地掛斷電話,拎著打包袋走進了電梯。

……

電梯停在十七層,飛宇集團的logo巨大醒目。總裁辦公室外有人守著,女秘書客氣地攔住了周若安。

“周總,我們領導不在。”

周若安嘆了口氣,繞過人,徑直推開了她身後緊閉的門。

辦公室裏的男人聞聲擡頭,寸頭下,眉眼鋒利。

將周若安納入眸中的瞬間,他蹙起了眉:“你怎麽又來了?”

周若安無視男人惡劣的態度,將手中的袋子放在了他的辦公桌上,自顧自地說道:“我剛剛去墓地看過張瑾,在最好的館子要了兩份灌湯黃魚,他一份你一份,你們都是我得罪不起的祖宗,須得慣著。”

男人將餐盒向旁邊一推:“我已經吃過飯了,沒什麽事的話你就回去吧,我還要辦公。”

周若安輕嘖,拉了張椅子坐在了辦公桌的對面,他拄著桌子,單臂撐頭,看向桌上的文件:“初中都沒畢業,藺總字兒認得都不全吧?你還記不記得幾年前你蹲在街邊,問我“汙穢”這兩個字怎麽讀?”

聞言,男人冷了臉,本就不善的面相便顯得有些兇戾氣:“周先生,我已經和你說過很多次了,自我受傷之後,我已經不記得你這個人了,也忘了和你在一起發生的所有事情,並且我對你口中的那些過往絲毫不感興趣,甚至有些厭惡。”

“藺逸,”周若安眼底的光芒慢慢退去,“你記得白板,記得張瑾,甚至記得我們常去那家燒烤店老板的名字,偏偏就忘了我?”

藺逸重新拿起筆,不算走心地給出答案:“那可能說明你對於我來說,並不那麽重要。”

“不重要?”周若安猛地拽過男人的手按在他自己的後腦上,“這道疤怎麽來的?周冉明用石頭砸下來時,是誰拼了命護著我?”

指下的疤痕蜿蜒曲折,像一條沈睡的蜈蚣。藺逸慢慢放下手,看向青年微微殷紅的眼尾:“可能是情勢所迫,也有可能是……你連累了我。”

室內驟然安靜下來,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沈默。

周若安的拇指在口袋中的硬幣上重重搓了兩下,他緩緩說道:“告訴你多少次了……”他起身,繞過辦公桌,一把扳轉藺逸的椅子,面對面跨坐了上去,“你喜歡我,喜歡得發瘋。”

膝蓋抵著男人結實的大腿,他揪住藺逸的領帶將人拉近:“為了我,你什麽罪都肯受,什麽虧都肯吃。”指尖戳上對方心口,“藺逸,你滿心滿眼裝的都是我。”

“是嗎?”藺逸松開領帶,後仰靠進椅背,拉開些許距離,“這麽卑微?幸好我忘了。”

周若安一怔,眼尾泛起更深的紅。他猛地壓上前,食指強硬地撬開藺逸的齒關:“你喝過我的血,我也喝過你的,和我說什麽歃血為盟,結果,你轉頭就不認賬了!”

藺逸的舌尖抵著周若安的指尖,將他的手指緩緩推出。他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唇角,聲音冷淡:“周先生,我們之間的距離,似乎已經超出了正常的社交範疇。”

周若安嗤笑一聲,不僅不退,反而雙手攀上他的肩膀,整個人幾乎貼進他懷裏。他偏頭,嘴唇若有似無地擦過男人的面頰,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距離?你知道我們之間有過什麽樣的距離嗎?”

手指下滑,抵上了藺逸的心口,周若安的聲音又輕又狠:“我們赤裸相見,胸膛挨著胸膛,沒有一絲距離,甚至……”

“負的。”

長久的沈默後,周若安終於感受到了藺逸的變化。

掌下的心跳聲越來越劇烈,緊貼的肌肉逐漸繃緊,周若安的吻輕輕落在藺逸的唇角。

他聲音含混:“需要我幫藺總回憶回憶嗎?”

散了衣角,解了搭扣,周若安慢慢下滑,跪在了長絨地毯上……

喉嚨很疼,唇角似乎裂開了,周若安賣力地弄臟了自己,在最後時刻低低地咳了起來。

沒有以往的安撫,甚至連一口水也沒送來,藺逸很快地平覆了呼吸,垂眸問道:“周先生,你到底要什麽?”

周若安仰起頭,看著面色依舊冷硬的男人,語氣輕的近乎請求:“叫我一聲安安。”

話音未落,他的脖子就被人用力扼住,藺逸俯下身,盯著周若安的眼睛問:“真讓我叫?”

“嗯。”

“叫多久?”

四目相視,周若安頂著頸上的力道微微挺直脊背,吻上了藺逸:“多久都行。”

驀地,他被人驟然拉起,扛在了肩上。

與辦公區相連的休息室的門被人用力推開,藺逸將周若安甩在了床上。

木門慢慢回彈,發出哢噠一聲。休息室的窗簾拉著,一室黑暗。

床頭燈忽然被人擰開,暈開的光線中,周若安靠著床頭,向嘴裏塞了顆煙。

“每次都是到這兒你就受不了了。”他撩起眼皮兒,“藺逸,瞧你這點出息。”

藺逸扣著他的腳踝一拽,將人拉至身邊,摘了他的煙,重重地吻了上去,將話送入了濕潤的口腔:“這回演的差點意思,你那次不是用裁紙刀劃傷了手指才塞進我的口中嗎?”

周若安偏頭低笑:“那時以為你真的失憶了,把我忘得幹幹凈凈。現在只是陪你這個變態做個游戲,沒必要再給自己紮一刀。”

他將人一推,反身將人壓住,拽著藺逸的領口:“你從來都沒有失憶,卻讓我哄了你兩三個月,我他媽天天伏低做小,受盡你的冷臉,還得主動脫光了把自己送到你的手上,你才肯吃上一口。”

重新將煙咬進嘴裏,將男人的領口又攪了一扣:“你他媽晚上做完畜生,白天依舊擺臉子給我看,一口一個周先生的叫著,對我敬而遠之。可太陽一落燈一關,你又把我往床上扔,我他媽白天哄冷臉的你,晚上哄畜生的你,還他媽整天患得患失,怕你……”

藺逸將人向下一拉,摟在懷裏:“怕我什麽?”

周若安翻身而下,靠在床頭上點了煙,他陷在幽暗的燈光與煙霧中,沈默了很久,才緩聲說道:“怕你真的忘了我。”

“忘了,你不就自由了嗎?”藺逸靠在他的身邊,與他分煙,“這可是你以前求之不得的事情,為什麽會害怕?”

“……”周若安語遲,片刻後,笑著說,“你要是忘了我,我以後上哪兒找你這麽好利用的人。”

藺逸叼著煙“嗯”了一聲:“就是怕無人可利用,你才在我受傷昏迷的時候一遍一遍哭著吻我?”

“我沒有。”周若安震驚地否認,又輕聲問,“你那時……有意識?”

“偶爾會有意識,知道你守在我的身旁,更多的時候意識都是混沌的,我好像還模模糊糊的看到了死神。”

周若安的手用力抓著藺逸的腕口,下一刻,就被男人回握:“你知道我是聽到你說什麽,才掙紮著醒過來的?”

“……你要是死了,我不會為你守三年?”

藺逸笑著將人抱緊:“你當時說的可沒這麽客氣,你在我耳邊吼,我要是死了,你轉頭就上別人的床,上一個不夠,還要上十個八個的……”

周若安將藺逸的嘴一捂,面上有些臊得慌:“所以你就提醒過來了?”

藺逸搖搖頭:“我雖然生氣,但依舊掙脫不了眼前的黑霧。直到你說……”

“說什麽?”

“直到我聽見你說……藺逸,你要是死了,這個世界上就真的沒有愛周若安的人了。”

“我當時在心裏想,周若安無父無母,也沒什麽朋友,大家都覺得他是個人渣,如果我要是死了,就真沒有人知道……”藺逸輕輕吻上了青年的睫毛,“他是可以為了小貓能夠豁出性命的人了。”

孤燈下,周若安顫抖地將煙塞進了口中:“所以你拼命活了下來?”

煙一滅,他擡起眼睫,再次將藺逸推倒,跨坐在他的身上,居高臨下地問道,“活下來就是為了裝失憶騙我?我他媽整整被你騙了三個月。”

藺逸任由周若安處之,笑著問:“你是怎麽知道我是裝的?”

“我……”周若安羞惱地避開眼睛,“你用電流夾的時候,竟然知道我耐受到幾級。”

藺逸低低地笑了起來:“是我疏忽了。”

慢慢收了笑,他擡手觸碰周若安的臉頰,表情冷淡下來,“周先生,不是要讓我回憶回憶曾經我們的距離嗎?現在開始吧。”

周若安冷笑:“藺總,曾經我上你下,現在我就讓你感受一下。”

啪,燈滅了。藺逸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好,那我領教領教。”

未過多久,周若安像往日一樣開始求饒:“藺逸,藺哥……別,我錯了……”

……

八月十五,家宴。

圓桌旁,周家眾人神色各異。大房不甘,二房看戲,三房的周彬瘦得脫相,眉宇間籠著一層病態的陰郁,唯有周哲一身素白,慢條斯理地斟著茶,一派低調的得意。

主位空著。

那曾經是周冉明的位置。如今他早已鋃鐺入獄,這個家中似乎已經很久無人提過他的名字。

六點一刻,老宅的古鐘沈沈敲響。

周若安踩著鐘聲踏入餐廳,眾人起身相迎,無論是否心甘情願,面上都堆著笑意。

周若安回以淺笑,徑直走向主位,緩緩落座。沒等眾人來拍馬屁,率先對站在一旁的鐘叔說道:“加把椅子。”

眾人環顧,無人缺席,一時不知這把椅子是留給誰的?

待椅子加好,院內傳來汽車熄火的聲音。不多時,老宅的大門被推開,一道高大的身影邁了進來。

男人肩寬腿長,眉眼鋒利,目光掃過眾人時,帶著充滿惡意的壓迫感。

他緩步走近,直至周若安身旁。

“坐。”周若安拍了拍身旁的椅子。

男人落座後,周若安舉杯,笑意清淺:“中秋佳節,求的是團圓。我看各位除了單身的,都帶了家眷,挺好,和和美美,熱熱鬧鬧。”他將手向旁邊的位置一搭,聲音不輕不重,“介紹一下,藺逸,飛宇集團的總裁,也是……我的人。”

話音一落,滿座皆驚。

周若安的這番話,不需思量,也讀得懂其中的意思。

中秋,臨位,我的人。

周若安已經明明白白地將兩人的關系擺在了臺面上。

藺逸,是他的家眷。

未等眾人從震驚中回神,藺逸已經端起了酒杯,他環視眾人,淡聲道:“今後,多關照。”

月圓時刻,相鄰的兩只酒杯輕輕碰在了一起。

桌下,紅色絲絨桌布輕輕晃動,兩只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

“周若安,你愛我嗎?”

“不知道。但我……不想失去你。”

“你呢,愛我嗎?”

“愛。只要你站在我的身邊,我的愛就是你有恃無恐的底氣。”

“我要是想離開呢?”

“先死。“

“……好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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