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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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任宇不對勁。

硬幣握進掌心,周若安倚在黑色真皮轉椅裏打量他的助理。

“任助理,覆述一下我三分鐘前的最後一句話。”

任宇推金絲鏡框的動作頓了半拍,隨即斂起神色,慢條斯理地說道:“四少剛剛說下周起設立三個透明實驗室,向全員開放缺陷晶圓分析。市場部把客戶投訴的芯片失效模式做成VR實景,讓質量意識穿透每個工藝節點。”

硬幣在空中劃出拋物線,又被骨節分明的手掌擒住。周若安支著下巴輕笑:“任助理可以一心二用?”

這笑懶散,並未藏刀。任宇繃直的脊背終於松了幾分,他沒有遮掩,坦蕩地認下:“抱歉,剛剛有點走神。”

硬幣在桌面叩出鈍響,周若安語含警告:“我剛剛接管晶矽,事務千頭萬緒,需要你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投入工作。”

他混跡市井,自有一套待人之術,懂得松緊得當,才能籠絡人心,因而隨後又挑著任宇愛聽的提了一句:“你不是一直想把傅春深踩在腳下嗎?現在達成所願,感覺怎麽樣?”

任宇的表情有些古怪,勉強跟著做出一個揚眉吐氣的表情,嘴角卻像被魚線吊著般僵硬:“......還行。”

周若安又問:“知道他現在在幹什麽嗎?我覺得周哲不會棄了他,畢竟用得順手了。”

“他現在......”任宇的臉色更加奇怪,語流一斷,沒了下文。

這表情?周若安一看便知藏著貓膩。他將任宇的茶杯往前推了推,催促道:“這也算敵方情報,你得和我分享分享。”

任宇咽下那口晃動的茶湯,太陽穴突突跳著疼:“他現在正在日料店刷盤子。”

周若安手中的硬幣險些掉了,他將那片銀光抓回來,急迫地八卦:“哥倫比亞大學的高材生,刷盤子?怎麽回事?”

“沒錢,吃霸王餐,所以被留下打工抵債了。”

周若安想了想傅春深的做派,還是覺得難以置信:“傅秘只是丟了一份工作,又不是丟了腦子,為什麽要吃霸王餐?”

“這幾天......他總跟著我,我去吃飯,他也跟著進了飯店,他以為我會為他買單,可我只付了自己賬,他的,沒管。”任宇直白地陳述,“所以,他就被留下打工了。”

周若安盯著茶湯裏沈浮的觀音須,想起傅春深上個月用汝窯杯泡明前龍井時,連茶葉梗都列隊般齊整,那樣的一個人,怎麽會允許自己陷進黏膩的洗碗池泡沫裏?

還是不對。

“他一直跟著你?任宇,你們是這麽親近的關系?”

任宇迅速否認:“要是親近,傅春深現在就不用說日語、端盤子了。”

周若安琢磨了一會兒,微微起身殷勤地為任宇添了茶水:“我的意思是,你若是能與傅春深多交流交流,不但可以探查周哲背地裏的動作,也可以拉傅春深入夥,為我們所用。”

“啊?”任宇有些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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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安走進日料店時,傅春深用流利的日語說了“歡迎光臨”。

只是聲音過於平鋪直敘,四個字方方正正地砸過來,刮得耳道生疼。

傅春深還是“傅秘”的時候,對周若安還會客氣半句,雖然笑容欠奉,倒也算得上謙恭,哪像現在一張撲克臉,一副要吃便吃,不吃死去的表情。

周若安要了獨立包房,脫了鞋盤腿而坐。他對生冷的東西不感興趣,熱騰騰的點了一桌,向對面的空位一指:“傅秘別忙了,陪我坐坐。”

傅春深點燃酒精塊,架起了壽喜鍋:“我的日薪一百五,坐坐的話加收五十服務費。”

周若安無奈地抹了把臉:“說中文。”

傅春深一擡眼:“給錢就坐。”

“行行行。”周若安將語言化繁為簡,“給,坐。”

傅春深雙腿交叉,隨意地盤坐在蒲團上,拿起筷子:“能吃嗎?”

“你筷子都拿起來了,何必再問。”周若安摸了根煙,拿在手中揉搓,將傅春深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才問,“你和周哲又搞什麽鬼?鬥不過我,就想從我的助理阿團睡不醒身上下手?”

傅春深剃去了鰻魚的骨刺,將鮮嫩的魚肉送入嘴裏。咀嚼、吞咽,放下筷子,用紙巾擦嘴:“我已經離職了,與盛凱再無關系。”

“既然離開了盛凱,傅秘有沒有興趣來替我工作?工資你定,包你滿意。”

傅春深用公筷從壽喜鍋中夾起一片牛肉,在金黃的蛋液中一裹:“你不怕我與二少暗中勾結?”

“用人不疑,當初任宇不也是周彬那邊的人。”

傅春深吃了牛肉,又是一番繁瑣的過程後,才再次看向周若安:“你贏不了的,假的就是假的,雖然你僥幸闖過了幾關,但能保證每一次都化險為夷嗎,以二少的為人,他手裏的這根線是不會放開的,不把你的真實身份掀出來,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周若安目光一沈,轉瞬又掛起笑容:“傅秘吃飯的時候話有些多,不怕消化不良?哦對了,任宇讓我給你帶句話,以後別纏著他了,你和他都是掌握重要機密的人,又分屬兩家,瓜田李下的,好說不好聽。”

周若安果然在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上捕捉到了細微的震動。十年前有糾葛的同學,十年後不對付的同事,卻又不願就此分道揚鑣,周若安琢磨著兩人的關系,一時竟理不清其中的覆雜。

“我們現在是情侶,私人關系,不涉及你與二少之間的陰謀。”

傅春深這句話脫口時,周若安慶幸自己沒吃什麽東西,但即便只嚼著空氣,他也輕輕咳了一聲。

這話突兀的就像臭氧層子和胯骨肘子,周若安一時無法消化。

“你和誰是情侶?”

“任宇。”

周若安一直覺得傅春深像臺精密計算機,行事嚴謹、深不可測。可此刻坐在對面的他,卻好似中了病毒,全是亂碼。

周若安慢悠悠把煙叼進嘴裏,擡起一膝,身體向後靠去,目光裏盡是閃爍不定的思索。

“既然是情侶關系,”叼著煙的唇角掛著笑,“任宇怎麽舍得你在這兒被呼來喚去?”

“感情總需要一步一步培養加深。”

“在理。”周若安眼底精光大閃,“別說,以前沒往那處想,現在想想,傅秘和任宇還真是般配。”

“就是我前途堪憂,不然任宇也會隨著我步步高升,要是我哪天真的跌入泥埃,不但他的所有努力付之一炬,想必也會受盡世人的嘲諷。”

傅春深不緊不慢地開口:“四少這是逼著我跟你幹?”

“人各有志,強求不得。”

傅春深點點頭,他看了一眼表:“我還有工作在身,就不多陪四少了。”

“你忙。”周若安笑著應聲,“改天我勸勸任宇,老公的賬該結還是要幫著結的。”

傅春深站在壽喜鍋騰起的熱氣中靜默了一會兒,彎腰拿起桌上的金屬火機,將引出的火苗送到了周若安唇旁。

周若安就著那把火點了煙,在煙霧中瞇起眼,緊盯著傅春深,等著他的下文。

然而,傅春深只是攥緊火機,緩緩直起身體,拉開了包房的門,直至走出房間,也未曾吐露只言片語。

…………

半年後。

晶矽電子的環形會議室裏,周若安將季度財報投影在弧形巨幕上。會議室的另一端,周冉明正摩挲著茶杯把手的內側,目光一片晦暗不明。

“本季度良品率突破88%,較上個季度提升3個百分點。”周若安的指尖劃過平板電腦調出了生產監控畫面。

財務總監突然輕咳:“但研發費用超支了17%......“

“這正是我要說的第二項數據。”周若安點擊平板,三維柱狀圖在屏幕中旋轉,“我們在光伏電池轉換效率上取得0.5%的突破,上周剛拿到一個三年的合約......”

會議結束時,周冉明起身緩步走向主席臺:“我馬上要去慕尼黑出差,等回來給你捎塊格拉蘇蒂。”他拍了拍周若安的肩膀,“年輕人戴機械表,談生意更顯穩重。”

“真的?”周若安依舊一副謙遜恭順的姿態,在有目共睹的成績面前也沒有絲毫的傲慢驕矜。他立時摘下自己的手表,言語和動作間透著晚輩獨有的親昵與俏皮,“叔叔,那我可就滿心期待啦。”

周冉明此刻的笑容倒是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當著眾人毫不吝嗇地誇讚:“小安,你做得很好,值得擺一場慶功宴。”

“叔叔擡愛。”周若安不緊不慢地挺直腰背,原本隱匿在陰影中的面龐,隨著他的動作,一點點被熾烈的光線完全籠罩。

……

當晚的慶功宴設在了周家老宅。

周家有貴客登門,時隔三年,靳暉再次踏入周宅,為的卻是給周若安慶功。

周冉明的腰整晚都是彎的,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這般恭順謙卑,與平日裏那個威嚴的形象判若兩人,倒叫人心裏生寒。

周若安扶著靳老爺子穿過回廊,雕花木窗透出的暖光裏,周若安聽到老人低語:“當年我像你這般年紀時,也是這樣意氣風發。”

“我不行,都是您在後面撐著才有今天的局面。”

布滿皺紋的手在周若安的臂彎上拍了拍:“不要妄自菲薄,你很聰明,教什麽一點就透,而且很會整合資源,要是沒有邵晨峰的幫忙,晶矽也不會這麽快走上正軌。”

燈火輝煌的大廳中,靳老爺子口中的男人正舉著酒杯朝周若安遙遙一敬。

“他是晶矽的原董事長,按照常理他巴不得看你摔跟頭呢,但你卻能讓他心甘情願地幫你度過了企業初創階段的各種難關,小安這就是你的本事。”

周若安扶開一片低垂的葉片,輕聲說:“我原來生活在城中村,見多了落井下石與冷嘲熱諷,但最討厭的卻是那些自我感動式的憐憫與施舍,所以對邵晨峰,只需拿他做個普通朋友,別冷著,也別太熱絡,更別假惺惺的去安慰他,這樣反倒慢慢與他走得近了。”

靳老爺子點點頭:“這就是人心,商場中不能一味地靠金融手段,更重要的是要會洞悉人心。”老人目光犀利,放低聲音,“我一直沒問過,你是怎麽拿下晶矽電子的?是與小藺有關嗎?”

“藺逸......”

仲夏已過,夜晚的風裏悄然夾帶著絲絲涼意。周若安這才驚覺,自己已經很多天沒見到藺逸了。上一次碰面,還是兩個月前在他的酒吧。散了局子,在狹長的走廊上與藺逸擦肩而過,手指被他輕輕一勾,周若安回眸,得到了一個不算溫柔的笑容。

之後也沒有電話過來,周若安坐在車裏抽了根煙,才對司機說了“開車吧”。

收回思緒,周若安走到檐下透氣,市場部新晉的年輕總監正帶著團隊在庭院裏放無人機。夜空中亮起晶矽電子的LOGO,流螢般的光點拼出“再創新高“的字樣。周若安摸出手機,反覆摩挲,然後又裝入了口袋。

遠遠地,傳來靳老爺子的聲音:“對了,小安,你是不是快過生日了?”

周若安在晚風中轉過頭,臉上掛著笑意:“快了,下個月。”

明天還有,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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