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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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黃銅鑰匙插進鎖眼擰了一圈,還得重重撞一下門板,才能彈開鎖舌。

周若安拉開門,屋裏沒亮燈,只有電視的待機電源亮著,一個紅點穿透一片黑暗,怪瘆人的。

開了燈,周若安將打包袋隨手放在茶幾上,他走了幾步推開了一間臥室的門,沒人。

下一刻,他就聽到了那把老鎖又轉了一圈,門板再次被狠狠一撞。

因為年久失修,門軸的響動時輕時重,這回聽著就有些刺耳,一個青年踏著讓人牙酸的聲音走進了屋子,他戴著帽子口罩,捂得嚴嚴實實只露了一雙眼睛。

“出去了?”周若安語中略有詫異。

青年穿著羽絨服,卻依舊看起來只有窄窄的一條,他瘸著一條腿,步伐拖沓,透著虛弱。

越過周若安時他甚至沒有施舍一個眼神,一瘸一拐地走到自己的房間前,推開了老舊的木門。

周若安像是早已習慣了青年的這種態度,他坐到沙發上百無聊賴地彈著硬幣,在門板快要合上時才說:“給你帶了夜宵。”

青年也不客氣,拖著腿走回來拿起打包袋,周若安的目光下意識跟過去,在那只長著白斑的手上看到了大片的擦傷。

高高彈起的硬幣被握進掌心,他錯開目光,嗤了一聲:“張瑾,你還嫌自己死得不夠快是不是?”

抓著打包袋的手慢慢握緊,下一刻青年用力拽下了自己的帽子,將口罩向下一拉,露出了臉上深深淺淺的傷口與淤青。

周若安嚇了一跳,不是驚訝更談不上心疼,平時藺逸將人揍成血葫蘆時,他還能在旁邊面不改色地吸溜泡面,張瑾臉上這點傷就像三月的綿雨,衣服都打不濕,屁都不算一個。

只是那張布滿白色斑塊又異常消瘦的臉上傷口縱橫,血絲、淤青與本就斑駁的底色交雜在一起,實在令人感觀不佳。

周若安從茶幾上摸了包煙,抽出一根夾在指間,擡頭問張瑾:“你這破身子被人揍了沒訛點錢嗎?”將煙含進嘴裏,他拖腔帶調地“啊”了一聲,“忘了你是五好青年了,看不上我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張瑾站得筆直,目光垂下來透著一股陰狠的瘋勁:“找藺逸幫我揍回來需要多少錢?”

周若安的脊背沈進沙發,笑著說:“藺逸可不便宜,但如果你告訴我為什麽被揍,我能讓他給你打個折。”

“我……我去找人睡覺,她們不接客,說要是和我做了,我的白癜風就會傳染給她們,還說我有癌癥,半道死在她們身上會攤官司。”

周若安煙癮不重,高興或不高興時才會來上一根,此時他點了煙,眼裏都是笑意:“人家說的也沒錯,你這破身子,來一回可能真的就一命嗚呼了。”

張瑾向前走了一步,那張如同惡鬼的臉壓近周若安:“我他媽二十二了,馬上就要死了,可至今都沒嘗過女人的滋味,要是這樣,我死也不會瞑目的!”

周若安緩緩收了臉上的笑,將煙遞給了張瑾:“她們就算不接你的客也不用打你啊?”

張瑾抖著手將煙塞進嘴裏,唇角的傷口又被淺淺地撕開,疼得他眉心一皺:“我死賴著不走,被他們店裏的打手揍了。”

周若安嘆了一口氣,舉起了收款碼:“藺逸動手貴,人家是幫大老板討債的,你這種小事兒就給兩千吧。”

張瑾嗆了口煙,咳得驚天動地,周若安怕他咳死在自己面前,只好改口:“那就一千八。”

“我哪有錢?!”

張瑾此時的嗓音像即將罷工的風匣子,周若安掏了掏耳朵,又是一副笑臉:“老頭子雖然收養了咱們兩個人,卻一直偏向你,他臨死前將廢品收購站過戶給了你,據說前幾天你把它賣了,得了八萬。”

“我想用那錢給自己買塊墓地,再紮點車馬、房子給自己燒過去,活著我是爛命一條,死了總該享享福了。”

周若安“嗯”了一聲:“紮幾個美女紙人,到那邊再開葷也一樣。”

“周若安!”

“行行行。”周若安舉起雙手討饒,“一千五不能再少了,藺逸揍人,包你滿意。”

“行。”張瑾拿出手機掃了碼,“到時候你拍個視頻發我看看。”

轉了錢,張瑾抓起打包袋拖著腿往自己房間走,周若安看著他異常消瘦的背影,突然出聲:“真不打算認祖歸宗,回去做你的小少爺?就算病沒得治,起碼生前能過得好一些。”

“雖然你那個遺棄親生兒子的媽可恨至極,但她最近不是一直想讓你回到周家嗎?”

已經瘦成一把骨頭的人站在門前慢慢回身,眉心凝著一把恨意:“一個滿身是病快死了的私生子,回去讓人家厭惡欺辱?還是玩笑取樂?最後在周家的祖墳裏找一個角落,讓我死了也不得安生?”

他舉起一只手,看著上面的白斑,“我這輩子生了這種病還不算,又得了絕癥,他們做的孽卻應在了我的身上,我恨不得他們全都去死,你還勸我回去做小少爺?”

“小少爺?”張瑾扯動那張五彩斑斕的臉,不知是笑是怒,“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改回姓周的。”

周若安沈默了片刻,將雙腿架在茶幾上,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要不你把這機會讓給我,我恰巧姓周,與你那王八蛋親爹一個姓,這麽想想,我好像比你這個隨母姓的真少爺還要更像一點他的兒子。”

張瑾的身體撐不住他繼續折騰,垂下腦袋,他轉身慢慢關上了門,從門縫中只擠出了綿軟的話音:“周若安,你真是無聊。”

藺逸正在收債,腳邊跪著爛賭的男人。

“求你別當著孩子的面,求求你讓他進屋。”

房間的角落站著一個男孩,七八歲的樣子,穿著卡通睡衣。

藺逸只瞄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將煙咬進嘴裏,空出手,拿起煙灰缸拍了拍男人的臉:“好爸爸,你借貸賭錢的時候,想到過他嗎?”

煙灰缸拍在臉上的力道不大,男人卻嚇得緊緊抱住了頭。

孩子哭了起來,瘦瘦小小的身體用力擠進了墻角。

藺逸倚著桌子,一條腿撐地。過了口煙,他站直身體,走向男孩。男人像狗一樣拖住他的腳,卻被另外幾人按在了原地。

“以後長大了會去賭嗎?”藺逸蹲在男孩面前,咬著煙問。

“說話!”

“不會......不會去賭博。”

“不會......”也不知這答案藺逸滿不滿意,他一直蹲在這個角落看著爛賭的男人不住地磕頭求饒。成團的煙霧一次次由濃轉淡,角落裏抽咽的孩子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一句低低沈沈的話,裹在升騰的煙霧中模糊不清。

“我那個時候也以為我長大後不會走他的老路。”

直到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藺逸才錯開目光接通了電話:“說。”

對面挺不客氣:“回來幫我揍人。”

藺逸“嗯”了一聲掛斷電話,他摘了煙,慢條斯理地拉起男孩的睡衣,在恐懼的尖叫聲中,將煙頭燙在了奧特曼的眼睛上。

擡起眼:“記住,這世界沒有守護神。”

站起身,他走向門口:“讓他把抵押房子的合同簽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周若安蹲在路邊兒看藺逸揍人,他拿著手機錄像,看到屏幕裏高大的男人又送出一拳,皺了皺眉:“就按一千五的費用打,你這超標了。”

藺逸一腳將人踹開,轉身迎著周若安的鏡頭走來。他逆著光,眉眼並不清晰,身上還有未收的煞氣,顯得有些危險。

直到近得屏幕裝不下臉,藺逸才問拿著手機的人:“帥嗎?”

周若安按下結束鍵,在一片陰影中擡頭看向藺逸,男人的骨相十分優越,眉骨突出,鼻梁高挺,下顎線刀切斧鑿一樣,總給人冷峻的感覺。

藺逸和周若安都是討姑娘們喜歡的長相,卻因後者看起來俊逸隨和,便更招人偏愛一些。

周若安長得白,幾乎能瞧見皮膚下的青色脈絡,如今他被冷風吹的耳朵發紅,聲音有些打緊:“帥死了,藺哥,以後我和白板都跟你混了。”

“對對。”周若安身邊蹲著白板,他正捧著一本黃色小說看得如饑似渴,穿著棉褲都看得出褲襠膨起了一團,連藺逸的狗腿都捧得敷衍。

白板只有小學文化,不認識的字多,他將書往周若安眼前一送:“這倆字念啥?”。

周若安和藺逸都是初中畢業,藺逸的父親在藺逸七歲時死於械鬥,據說死時身上插了五六把刀,母親比他那短命的爹死得還早,以至於現在藺逸都找不到一張他媽的照片。

憑借政策,藺逸混過了九年義務教育,然後做小弟、混堂口,因為心狠手辣沒得感情,在某些見不得人的領域也算小有聲譽。

如今,若是遇到相熟的人,人家要麽退避三舍,要麽假模假式地點頭哈腰,但都會在藺逸離開後啐一口唾沫,罵上一句:“真是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以後不知身上會插幾把刀。”

周若安倒是個學習好的,可收養他的丁老頭只將他供到了初中,名義上是力不從心,實則看出了周若安是個心術不正,要走下道的東西。

用丁老頭那一口四川話就是:“這娃,稀孬。”

不過周若安自學了高中課程,還像模像樣地看過幾本法律書籍,成功在三個人的文化窪地中拔了個小尖兒。

如今他看著白板送到眼前的黃色小說回覆:“汙穢,鬧的女人滿身汙穢。”

“啥意思?”

一排墻根兒並排蹲了仨人,藺逸翻出煙,讓了一下周若安,見人擺了手就咬進了自己嘴裏,他像沒事閑搭話,也跟著問:“什麽意思?”

周若安把剛剛收起的手機又翻了出來:“難得你們這麽好學,咱們就查個準確的。”

白板的褲襠裏一直難受,他隔著布料抓了一把,站起身:“我去撒泡尿,周哥你等我回來再查。”

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中,網頁已經彈了出來,白板是藺逸的狗,遇到事兒呲起牙連周若安都咬,周若安會等他個屁,瞇起眼睛拉著長聲讀:

“汙穢,是一個漢語詞語,讀音為wū huì,一指是骯臟的,不潔凈的物體;二指身份卑下、低微;三做動詞,弄臟;四指淫穢或奸汙。”

他繞著彎“嘖”了一聲,指著手機:“藺逸,這詞兒說的就是咱倆。”

藺逸一顆煙已經鼓弄進去了半顆,口旁的哈氣與煙霧繞在一起,將他的目光遮掩的七七八八,他似乎斜乜了一眼周若安的手機,問道:“第四條什麽意思?”

周若安哧哧地笑:“這應該說的是咱倆的將來,白板書裏寫的那樣。”

藺逸也樂,他將手臂架在膝蓋上彈煙灰,煙離得遠了目光便逐漸真切,沈甸甸地壓向周若安:“咱倆共同的將來,還是各自的將來?”

“草,藺逸,我發現你是真的無聊。”周若安站起身踹了一腳叼著煙的人,“走,去喪葬用品店。”

“去哪兒?”藺逸跟了上去。

走在前面的周若安只擰了一點脖子,笑著說:“去給張瑾買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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