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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離愁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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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離愁散。

霍世鳴出生於鐘鳴鼎食之家, 自幼錦衣玉食,三歲就被父親請立為侯府世子,走到哪兒都是丫鬟仆從環繞, 走到哪兒都是親朋喜笑相迎。

在霍家出事之前, 他吃過的最大的苦, 就是練武的苦, 見過的人間最大苦難,就是家中仆從的生活。

好像只在一夕之間, 一切都天翻地覆了。

他最崇拜的父親打了敗仗, 被押送回京,關進天牢;曾經喜笑相迎的親朋避霍家如避蛇蠍;丫鬟仆從人人自危, 再也無心伺候他,甚至還有人悄悄欺負他。

霍世鳴霸道慣了,被仆從欺負,哪裏能忍, 當下就哭嚷開了。

仆從又驚又怒又怕,嘴上也不幹不凈, 罵他到了現在還敢擺侯府世子的譜。

最後還是母親匆匆趕來,將仆從直接趕出了侯府。

但在他問及父親什麽時候會回家時,母親只是抱著他,一味以淚洗面。

好在, 父親還是回家了。帶著滿身的傷痕。

只是從此以後, 京師再也不是他的故土,位於京師的這座府邸,也不再屬於霍家。

霍世鳴被父親霍英紹牽著走出這座府邸,依依不舍回頭,卻只能看到那扇沈重的紅色大門, 在他眼前緩緩合上。

他隨父親上了馬車,一路向燕西而去。

燕西荒涼貧瘠,氣候惡劣,那裏沒有豐饒的物產資源,也沒有優美的自然風光。

登高遠眺,只有黃沙漫天。

任誰突遭家庭變故,又從京師被一路驅趕至燕西,都很難用平常心對待。

更何況那時候的霍世鳴只有五歲。

霍家這一脈,其實並不只有他一個孩子。

在他下頭,還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

但最後,弟弟和妹妹都在剛到燕西的第一年,就相繼病逝。

母親聽說父親在前線打了敗仗時沒有哭,跟著父親被貶至燕西時沒有哭,在接連失去兩個孩子後,卻再也支持不住,纏綿病榻數年,還是撒手人寰。

霍世鳴那幾年的記憶,全都是灰色的。

好像從父親被貶謫以後,所有事情都脫離了原先的軌道,變得面目全非。

幸福美滿的家庭瞬息間破裂,只留下他和父親相依為命。

而父親,雖然僥幸在那一場大戰裏幸存,身體卻留下多處暗傷,再也不可能重回戰場,也不可能重新返回朝堂之上。

於是,自然而然地,父親將所有期望都放在霍世鳴身上。

霍世鳴十幾歲的時候,就已遍嘗人情冷暖。

與霍家世代交好的人家,在他再次登門時,有的直接閉門謝客;

有的沒把事情做得那麽絕,卻不是用對待子侄的禮節對待他,而是將他和其他人家的管事放在一起招待。

如果說這樣的人情冷暖,更多的是傷了臉面,那等霍世鳴到了出仕的年紀以後,他才真正體會到了處處碰壁的滋味。

當年那一場敗仗,陣亡了很多將士。

其中不少人都出身不凡,他們進入軍中,是想跟在霍英紹身後撈一筆功勳。

豈料大燕兵敗如山倒,這些想要去前線鍍一層金的公子哥,大都陣亡在了前線。

雖然那場敗仗不能完全歸因於霍英紹,霍英紹和霍家也已經為那場敗仗付出了沈痛的代價,但是誰叫霍英紹是主將呢。

朝廷放過了霍家,那些有親人戰死沙場的人家,卻不樂意看到霍家重新崛起。

他們都不用直接出手做什麽,只要給底下人打聲招呼,多的是人樂意給霍世鳴使絆子。

無論霍世鳴如何使勁鉆營,他都沒辦法走出那小小的永安縣。

父親彌留之際,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來。他抓著霍世鳴的胳膊,瘦弱的身體爆發出無窮力氣,眼睛卻死死盯著窗外。

霍世鳴不用回頭,也知道父親在看哪裏。

那是京師的方向。

但那樣的力氣只是曇花一現,不過眨眼間,禁錮霍世鳴胳膊的力氣都消散了。

父親的手緩緩松開、滑落,只有一雙眼睛瞪得極大,凝望虛空。

霍世鳴顫抖著手,為父親合上眼睛。

他知道,父親死不瞑目。

……

呼嘯的北風卷著片片雪花,時不時打在窗紙上,發出尖銳的聲響。

霍世鳴清晨被冷醒時,才發現自己又夢到了從前,夢到了他一生中最深切的恐懼。

書房的被褥不如寢屋的被褥厚實。

角落裏的炭盆早已不剩一絲熱氣,書房冷得像冰窖一樣,有風不時從縫隙裏鉆進來,好像是昨晚睡前他忘了將窗關嚴實。

霍世鳴並不喜歡燕西,尤其討厭燕西的冬天。

燕西的冬天有數不盡的風雪黃沙,即使穿上最厚實的衣物出門,迎面吹來的風依舊凜冽如刀。

京師的冬天,自然是要比燕西溫柔許多。

但可能是早已習慣了燕西的氣候,待在京師的這一年時間裏,霍世鳴反倒多有不習慣之處。

他這一生,好像就是在京師和燕西這兩個地方來回打轉。

他的榮辱悲喜,都在這幾百裏的路程之間。

霍世鳴掀開被子,穿好鞋襪,只在肩上披了件鬥篷。

他走到窗邊,原本是想要將窗戶關嚴實的,但餘光一掃,就看到了昨天那只野貓倒下的地方。

野貓屍體已經被孔易悄悄帶走處理掉。

飯菜被投毒一事,霍世鳴也並未聲張。

承恩公府的守衛力量,已經全部被禁衛軍接管。他前腳才嚷嚷自己被投毒了,誰知道後腳會發生什麽,倒不如暫時按捺,免得打草驚蛇。

外頭突然有鑼鼓之聲響起。

今日是桑家表舅五十歲壽辰,雖說前線正在打仗,但這一仗最少也要打上半年,總不能完全禁止民間的婚嫁喪娶和平時的慶賀活動。

桑家表舅原本是不想大辦這場壽宴的。

朝廷確實不禁止官員正常的慶賀活動,但桑家身份特殊,桑表舅也怕惹事上身。

還是大孫女桑玄清勸他進宮請示一下太後娘娘。

“要是其他壽辰,我也就不勸祖父了。但五十整壽是個大日子,我們才剛進京不久,立足未穩,要是連這麽大的日子都不辦一場壽宴,其他人家會怎麽想我們。

“他們不會認為桑家安分守禮,只會認為桑家沒有權勢,小覷了我們。

“祖父要是怕落人口舌,不如與太後娘娘說,這場壽宴收到的所有禮物,都會捐獻給朝廷,當做是桑家對前線戰事的一點支持和心意。

“這也能給京中權貴起個表率。”

桑家表舅帶著這番說辭去請示太後,果然得到太後的首肯。

今兒正好是休沐日,許多官員都冒著風雪,親自登門送禮祝壽。

宮裏的賞賜也如流水般賜下,還有一道聖旨是單獨給桑玄清的。

聖旨上的內容也很簡單,獻計有功,當為貴女楷模,賜縣君出身。

席間賓客紛紛打聽這所謂的“獻計有功”是何意,心中暗罵桑家狡詐,竟然借花獻佛。

桑家的熱鬧從清晨持續到了傍晚。

霍世鳴也枯坐在院中,聽著隔壁的熱鬧,從清晨一直聽到了傍晚,滴水未進,滴米未沾。

等到桑家的熱鬧徹底平息,霍世鳴才撐著石桌慢慢站起。

他半邊身子都被凍僵了,尤其是兩條腿,凍得已經沒有知覺。

他也不在意,隨手拍掉肩上的積雪,拖著僵硬的步伐走進臥房。

他並未點燈,而是摸黑來到一處墻角,按照某種特定規律敲擊扭動,一處狹窄得僅容一人通過的密門出現。

霍世鳴緩緩上前,推開密門,取出隨身攜帶的火折子。

他目標明確,直奔密室西北角,挪走角落裏半人高的櫃子。

他從懷裏掏出匕首,慢慢撬開一塊松動的磚石,從裏面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匣子。

匣子裏的東西,是霍世鳴還在燕西時,從西域一位商人手上獲得的秘藥。

此藥名為離愁散。

白色粉末狀,服用以後,初時癥狀與風寒無異,半個月後,病情開始急劇惡化,身體情況也會急轉直下,至多兩個月就會病入膏肓,無藥可醫。

***

承恩公病了。

據看守他的禁衛說,是承恩公一直沒有起來用膳,下人察覺到不對,推門去查看,才發現承恩公已經燒得不省人事。

不管怎麽樣,承恩公都是太後的親生父親,國朝的一等公爵。

要是他就這麽悄無聲息地燒死過去,滿府下人和在外頭看守的禁衛怕是都要給他陪葬。

所以在發現承恩公燒得不省人事後,立刻有人去請來京中最好的坐堂大夫,還有人騎馬趕去皇宮報信。

報信之人站在宮門口,忐忑等待著宮裏的答覆。

好在宮裏並未降罪於他,只是派了兩名太醫隨行。

等報信之人帶著兩位太醫返回承恩公府時,正好撞上大夫從裏屋出來。

“大夫,情況如何?”

大夫搖頭:“情況不太好,老夫給他紮了幾針,燒一直沒退下去。”

兩位太醫也不耽誤時間,朝著大夫略一拱手,就繞過他進了裏屋。

年紀最長的胡太醫負責給承恩公把脈。

手指剛搭到脈相商,胡太醫就忍不住擡頭,看了眼承恩公的面相。

他也曾與承恩公打過照面。

那時的承恩公,雖然上了年紀,但身材魁梧,聲如洪鐘,走起路來大步流星,一看就是常年駐守邊境的武將。

但如今的他,身材消瘦,面頰凹陷,食欲不振,還有郁結於心癥,也難怪感染風寒後會病得如此嚴重。

好在承恩公以前的身體底子不錯,病癥起初看著兇險,但在施了針,又硬灌進去一碗藥以後,額頭終於沒那麽滾燙了。

胡太醫對著伺候的下人道:“只要後半夜不再反覆,病情就算是穩定了。”

方氏是在第二天才收到消息的。

霍世鳴病情最兇險的時刻已經過去了,但人還虛弱著,一直沒有清醒過來。

得知此事後,方氏頓時坐不住了,命人收拾東西準備回去照顧霍世鳴。

霍澤也說自己要跟著回去侍疾。

還是方氏勸住了他。

“我和你爹這麽多年的夫妻情分,他生了重病我還不回去,我成什麽人了。

“至於你這個做兒子的,你爹的病情已經穩定住了,還不需要你在他跟前侍疾。我回去能夠幫忙打理家裏,敲打一些不安分做事的下人,你回去能做什麽。

“你就和你媳婦安心待在這裏,我先回去幫你試探你爹的態度。要是他消了氣,等到過年的時候,你再帶著你媳婦兒子回去一起吃團圓飯。

“就算是看在阿興那孩子的份上,他也不能把你直接掃地出門啊。”

霍澤這才沒有再堅持。

霍世鳴從病中清醒過來,看到靠坐在床邊的方氏,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用霍世鳴後來的話來說就是:

“那時候,我真以為自己要死了。唉,人在鬼門關走了一遭,還有什麽事情是看不開的呢。富貴權勢,都是過眼雲煙,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要是為了這些東西鬧得和親人反目成仇,才是不值得啊。”

方氏被他這話說得眼淚都下來了:“老爺能想明白就好。”

生死關頭走一遭,人確實容易大徹大悟。

等太醫宣布霍世鳴的身體已經沒什麽大礙,他立刻鉆進書房,在裏面一待就是一整天。

方氏擔心他的身體,中途還進去看了一眼,勸他好好休息,有什麽事情都等身體好全了再說。

霍世鳴長嘆一聲:“這事耽誤不得。”

方氏問:“還有什麽事情能比你的身體更重要?”

霍世鳴沈默良久,方才道:“我打算親自給娘娘寫一本請罪折子。”

他放下毛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之前那本請罪折子,是阿澤代我寫的,總歸有些名不正言不順,朝臣難免要念叨娘娘幾句。

“還是得我親自寫了,才不會讓我這個罪人累及娘娘的名聲。”

“你……”

方氏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勸,只是默默讓人給他多添了一盆炭火,免得他再著涼。

霍世鳴將自己關在書房裏整整三天。

因為他還在禁足,這本長達萬字的請罪折子,最後是由門口的禁衛代為送入皇宮的。

宮裏收下了折子,卻沒對此發表任何看法。

霍世鳴也沒喪氣,他對方氏說:“定是我以前傷透了那孩子的心,她不肯原諒我,是我這個做爹的活該。”

方氏心道這病了一場,人也變得太多了。

不過,總歸是好事。

不管老爺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面上都不應該對太後娘娘有任何怨懟。

——這也是,老爺以前勸過她的話啊。

***

無鋒那邊遲遲沒有音信傳回,不過在過年前,燕北前線倒是傳回了好消息。

周嘉慕於城外設伏穆軍,副將馮信中計身死,穆軍大亂,三萬軍隊最後只逃回去了四千人,餘下的要麽被俘,要麽戰死。

而且周嘉慕早就與無鋒通過氣,知道無鋒潛入大穆是為了什麽,所以在砍下馮信的首級後,他命人在大穆散布謠言。

主將蕭國英是大穆太子的親舅舅,副將馮信是大穆二皇子的老丈人,兩人因儲君之事早就多有齟齬。

馮信原本不應該落入大燕的圈套之中,但蕭國英為了削弱馮信的勢力,特意將最難啃的一塊骨頭交給馮信。

在馮信被圍困以後,蕭國英又見死不救,不肯派兵增援。

馮信突圍無果,以身殉國。

……

反正蕭國英沒有派兵增援是事實,馮信戰死也是事實。

周嘉慕在事實的基礎上添油加醋。

對方要是信了,也不是因為這個謠言有多真實可信,只能說是對方本就心存懷疑。

蕭國英在軍中連斬數人,才勉強將這股猜忌之風壓制下去。

……

朝廷看到這份戰報後,皆是大喜不已。

季銜山滿臉喜氣,私底下對霍翎說:“周將軍有將帥之才。

“還有這位叫秦虎的將領,果真人如其名,是我朝的一員猛將。”

秦虎是當年的武試頭名,追隨周嘉慕去到燕北以後,一直是周嘉慕的左膀右臂,頗為悍勇。

這一回,正是秦虎領兵沖鋒,沖亂敵軍的陣容,又一戟將馮信斬於馬下,殺得敵軍魂飛膽顫,毫無戰意,燕北軍才能以近乎全殲的方式取得這場漂亮的大勝。

霍翎道:“秦虎的表現確實出彩,當為頭功。”

還有周嘉慕的離間計,也用得頗合她心意。

眼下正值年關,宮裏每年除夕都會設宴款待朝臣命婦,如今有了這場大捷,本就熱鬧的氛圍更添三分喜慶。

負責宮宴的人還是貴太妃和淑太妃。

按理來說,兩位太妃配合著籌備了這麽多年的宮宴,早已熟悉宮宴的流程,沒什麽事情能難倒她們的。

但還真有一事,讓貴太妃和淑太妃頗覺鬧心。

那就是,這場宴會到底要不要邀請承恩公和承恩公夫人啊!

太後和霍家的關系很有些微妙,她們一點兒也不想在除夕這麽大好的日子給太後添堵。

但論身份論品階,承恩公和承恩公夫人都在受邀之列。

不僅在受邀之列,席位還相當靠前。

最後還是貴太妃一咬牙,直接去了趟壽寧宮請示太後。

貴太妃去得快,回來得也快。

淑太妃一直在等消息,看到她回來,趕忙迎了上去:“娘娘怎麽說?”

貴太妃長舒一口氣:“娘娘說,只管照著規矩來辦。”

那就是點頭同意承恩公和承恩公夫人一起進宮赴宴了。

***

宮裏擬定好受邀名單後,就給各家發放了帖子。

方氏得知自己也在受邀之列,有些意外,又有些驚喜,連忙張羅著要找裁縫來量制新衣。

霍世鳴道:“參加宮宴要穿國公夫人的禮服。”方氏白他一眼:“我當然知道。”

霍世鳴道:“那你量制新衣做什麽。”

方氏道:“我們家今年都沒請裁縫上門量制新衣,這就要過年了,總得給你我做兩身新衣服吧。”

方氏被霍世鳴問得不耐煩了,擺擺手將他打發:“行了行了,這些事情有我操心,你去休息吧。”

霍世鳴隨便找了個借口前往書房,又命人去叫來孔易。

孔易容貌清雋消瘦,一如既往溫和有禮。

霍世鳴看著他,眼底卻有些晦澀覆雜。

孔易被盯得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出聲提醒。

“將軍?”

霍世鳴掩去眸中的異色,平靜道:“我們的人手,能將那樣東西神不知鬼不送進皇宮酒窖嗎?”

孔易道:“將軍放心,我已經賄賂好了那些人,保證能萬無一失。”

霍世鳴閉上眼睛,半晌,他沈沈吐了口濁氣,從抽屜裏取出自己的令牌:“那就讓我們的人手都動起來吧。”

孔易拱手應是,看霍世鳴沒有其它吩咐,他保持著行禮的姿態默默退出密室。

一直退到密室外頭,孔易才重新站直。

他用指腹一點點撫平自己的袖口,原本文質彬彬的面容,驟然浮現出幾分譏誚涼薄之色。

***

宮宴一向是盛大有餘,熱鬧不足,即使是年宴也不例外。不過因為前線剛打了一場大勝仗,大家出席宴會時,面上笑容都格外真切。

待到入了席,眾人才發現這裏頭還有熱鬧瞧。

同為外戚,承恩公的席位與桑家人的席位是相鄰的。

這是自那場大朝會後,承恩公第一次出現在人前。

眾人一邊喝茶聊天,一邊不自覺將目光投向那頭,想要看看“仇人”見面是否分外眼紅。

出乎眾人意料的是,霍世鳴表現得頗為溫和,還主動敬了桑表舅一杯酒。

“早就聽說表弟回京了,只可惜我前些日子一直待在府中靜養,無緣與表弟相見。來,我先敬表弟一杯,給表弟賠禮道歉。”

桑表舅不知道霍世鳴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但還是跟著舉杯,連稱客氣。

今年的宮宴沒有歌舞表演,只有教坊司的樂師在一旁撫琴助興。

樂師彈奏的曲子,不僅有宮廷樂音,還有慷慨激昂的破陣曲。

季銜山的藝術造詣明顯遺傳了先帝,不過比起先帝喜愛書畫之流,他對樂曲更感興趣。

他側耳欣賞完整首曲子,正好看到吏部尚書陸杭上前敬酒。

有陸杭打了頭陣後,不少人也跟著離席,上前給太後和天子敬酒說祝酒詞。

桑表舅也十分意動。

他看了眼旁邊的霍世鳴,想了想,還是邀請道:“承恩公可要一同前去?”

霍世鳴面露苦澀:“表弟先去吧,我……唉,罷了,我就不去了。”

桑表舅一時間腦補了霍世鳴的很多心理活動,識趣地不再多勸,起身走到太後面前。

霍翎看到他,溫聲道:“有段時日沒見到表舅了,前段時日表舅母和玄清進宮,我還問她們,表舅怎麽沒跟著她們一起來。玄清說,表舅去給我準備年禮了?”

桑表舅生得富態,笑起來時像是彌勒佛般溫和:“桑家能有今日,全賴娘娘恩典。我原想著給娘娘搜羅一些好東西,但桑家的一切都是娘娘賜予的,要是用娘娘賜給桑家的銀子去買東西送給娘娘,豈不是讓我白得了一個好名聲。”

做生意的,別的不一定厲害,但基本都是能說會道。

桑表舅道:“桑家是做酒水生意的,這些年也網羅到了不錯的酒水方子。我親自忙了幾天,釀得幾壇酒水,想請娘娘品鑒一番。”

“既是表舅的心意,那來人,去取酒水。”

大臣們送來的年禮,早已分門別類放置進庫房裏。聽到太後吩咐,有宮人匆匆前往酒窖,不多時就帶了一小壺酒水回來。

無墨想要上前斟酒,卻被霍翎揮退。

她主動斟了兩杯酒,溫聲道:“既是表舅親自為我釀的酒,那我就親自敬表舅一杯。”

桑表舅又是激動又是惶恐,連忙伸手去接離自己最近的那杯酒。

霍世鳴坐姿端正,視線餘光一直落在霍翎和桑表舅身上,看到霍翎端起酒杯,他垂在膝上的左手慢慢收緊,端著酒杯的右手也下意識加重了力道,捏得指尖泛白。

但直到霍翎喝下那杯酒,霍世鳴都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只是默默將捏得生疼的拳頭再次松開,一口喝完了杯中的美酒,用力放下杯盞。

“好酒!”

方氏被他嚇了一跳:“好酒就好酒,你嚷嚷什麽。”

霍世鳴拎起酒壺,還欲再飲,裏頭卻沒酒了。

一旁伺候的宮人註意到這幕,連忙送來一壺新的酒水。

宴席後半段,霍世鳴哪裏也沒去,一味坐著自斟自飲。

他揉了揉發脹的額頭,對方氏道:“我去解個手,再透透風。”

方氏扶著他,抱怨道:“宴席都要散了。”

霍世鳴擺擺手,不耐道:“你先去馬車等我。”

方氏還要再說什麽,那名為霍世鳴添酒的宮人已經上前扶住霍世鳴:“夫人放心,奴才知道路,奴才領著承恩公過去。”

霍世鳴被人扶著往外走了一段路,漸漸遠離嘈雜吵鬧聲。

霍世鳴還沒完全醉糊塗,眼看兩人越走越偏,四周昏暗沒什麽人影,立刻警惕起來:“還沒到地方嗎?”

宮人微微一笑。

下一刻,霍世鳴只覺後頸一疼。

***

霍翎一向不耐煩參加宮宴,每次都會中途離席,這次也不例外。

喝完桑表舅敬的酒後,她就不勝酒力離開了。

朝臣見怪不怪,調轉火力,逮著季銜山一個人敬酒。

宮宴結束時,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正好被黑暗吞沒,季銜山帶著小福子在外頭閑逛醒酒,一擡頭,就看見漫天星鬥。

他興致頓起,打算先去一趟摘星臺觀星,然後再趕去壽寧宮和母後一起守歲。

結果,在穿過一條昏暗的小徑時,小福子突然停下腳步,將季銜山護在身後。

“怎麽了?”季銜山輕聲道。

“前面好像有些不對勁。”小福子道。

“你過去看看。”

小福子身手靈敏,沒有發出任何動靜,他去得快,回來得也快,臉色卻有些古怪。

季銜山問:“看到了什麽?”

小福子吞吞吐吐,在季銜山的催促下,才道:“奴才看到兩名內侍,架著一個人往冷宮方向去了。奴才沒有看清那人的面容,但他身上的衣著,好像是……是一等國公的禮服。”

季銜山微微一怔。

一等國公……

大燕朝,可沒幾個一等國公爺。

季銜山突然道:“將墜在後頭的宮人都打發了,就說朕要去摘星臺觀星,不想有太多人跟著。”

“陛下,這……”

“快去!”

***

霍世鳴從疼痛中迷迷糊糊醒來時,耳畔傳來隱約的對話聲。

“人已經在裏頭了吧?”

“承恩公夫人那邊呢,打發她離開時,她有沒有發現什麽異常?”

“行,看好他,我去請娘娘。”

娘娘……

娘娘!

霍世鳴猛地睜開眼睛,借著投照進來的朦朧月色,隱約能看出自己正身處於一座陌生的殿宇。

他倒在地上,雙手雙腳被牢牢捆住。

指尖艱難動了動,摸到厚厚一層灰。

原本還混沌著的意識瞬間回籠,當霍世鳴回想起自己昏迷前都發生了些什麽後,寒冬臘月天,他生生嚇出一層冷汗,整個人驚疑不定。

他還在皇宮嗎?

是誰將他綁到此地?

就在這時,緊閉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有人披星戴月,提著燈籠,緩步走入。

角案燭火亮起。

來人擡起手掌,摘掉那遮擋住大半面容的兜帽,露出一雙靜水流深的眼眸。

霍世鳴掙紮著擡起頭,艱難與來人對視。

沈默。

還是沈默。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又像是在這一刻無限延伸,從過去到當下,一幕幕自眼前浮現,又自眼前破裂,最後化作一層灰白的翳。

在這樣的對視間,所有的未盡之語,又好似都道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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