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關燈
第59章

顧葉寐住的這棟別墅很大,不僅客房充足寬敞,還自帶浴.室。但他平時不會留客人,和同事聚會一般也是去顧爺爺那裏,所以預備給客人的東西並不齊全。

好在楚晚泓一點都不挑剔,拿到一身明顯小一號的新睡袍也安靜收了下來。

由此,時驚弦也明顯看出了楚晚泓和査腩的不同——雖然前者看條件頗有些捉襟見肘,家教素養卻非常優秀,相處時從不會給人添麻煩。

時驚弦對他印象不差,見人自覺留在客房不亂跑,就更減輕了一些外人闖入私人領域的抗拒感。他下班回來時已經不早,折騰完更是到了深夜,安頓好楚晚泓之後,時驚弦就離開了客房。

布置好的客房在一樓,時驚弦直接上了二樓。

屋外冷風唿嘯,室內卻溫暖如春,別墅地上鋪的是全木地板,為了迎接寒冷冬季,屋裏還鋪上了柔軟又不好打理的長毛地毯。顧葉寐自己不太在意這種事,這都是他姑姑提前找人安排好的。在顧家,顧葉寐一直很受寵。

他也值得被這麽對待。

走上二樓之後,時驚弦並沒有去臥室,反而去了走廊盡頭的一個獨立房間。門口燈光打開後,四面墻壁反射.出明亮的白,一眼望過去,寬敞屋內的各種器械設備給人的第一印象便是冰冷沒有人氣。

但這些卻都是顧葉寐最熟悉的東西——這是他被以第一名被醫院錄取後的禮物,顧家大伯專門托人給他在家裏備齊了一整套醫用設備。

整套設備的造價不下數百萬,還不算後續設備更新維護的費用。

不過神經外科的工作強度很大,雖然有這麽一份大禮,顧葉寐在家裏的時間也十分有限。比起操作練習,這個房間之於他來說反而更像是一間休息室。

在這裏待上一會,他的浮躁和波動都能得到有效的緩解。

為了模擬醫院的光線,屋內燈光也特意設置了明亮模式,亮眼光線投射下來,時驚弦低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手掌。

這雙手修長白.皙,皮膚潤澤,骨節分明,掌紋幹凈。

乍眼看去,也像極了鋼琴家的雙手——毫無瑕疵,美得如同藝術品。

然而這雙手給人的最深刻印象,卻是它神經損傷之後,青筋暴起的顫抖模樣。

時驚弦垂眼,擡手按住了心口。

和上一個任務不同,顧葉寐並未提前清醒。這個身體的自主反應也很少,一切皆由接管的他掌控。

現在這加速的心臟跳動……背負的也不只是顧葉寐一個人的期待。

時驚弦輕舒了一口氣。

沒辦法,畢竟他是事業線修覆者。

顧葉寐年紀尚輕,卻已經有了將近五年的一線經驗,科裏那些才開始負責縫合跟臺的博士都比他年齡大。所以對這些器械,時驚弦很輕易便熟悉上手。開啟設備之後,他便走到了一旁的3d打印機旁,調好材質數據,打印出了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鴿蛋模具。

將脆弱的鴿蛋放進攔腰打開的人腦模具中固定好,時驚弦取來醫用磨鉆和輔助筆,將鉆頭和鼻尖從模型的鏤空鼻腔中伸進去,擡頭看向了面前的屏幕。

屏幕上清晰呈現出放置在人腦模型中那枚鴿蛋的模樣。

鴿蛋殼上之前被時驚弦用記號筆打過方,輕輕吸過一口氣,時驚弦開啟了磨鉆的開關。

磨鉆貼近鴿蛋殼被方圈出的區域,高速運轉的鉆頭轉速上萬,時驚弦卻要用這把磨鉆將鴿蛋那薄到透明的蛋殼磨去,只留內裏的一層蛋膜。

乳白色蛋膜薄如蟬翼,看上去連風稍大些都會被吹破,更不要說是用鉆頭去磨。這種事,常人連想象都覺不可思議,但對神經外科醫生來說,這卻並不是天方夜譚。

他們要面對的是病人顱中的腦瘤。雖然薄薄一層顱骨會比蛋殼強韌,內裏的腦膜和神經卻和完整的蛋膜一樣脆弱,還更珍貴上萬倍。

金絲鏡片後,那雙輪廓姣好的桃花眼緊緊盯住面前的屏幕,神經未有半點放松。

屋內只剩下磨鉆運轉和秒表計時的聲音。

磨鉆沿著畫好的方磨去一蛋殼,除此之外,鴿蛋其餘組織皆是完好無損。隨後,好不容易被完美保住的蛋膜又被劃開一道細縫,被手術鑷夾住的細針小心地在破損蛋膜旁動作著,將蛋膜用細如嬰兒絨發的手術線縫合起來。

直到打好線結,小心將鑷針從窄小鼻腔取出來,時驚弦才終於舒了一口氣。

屏幕上的蛋膜破損處再無縫隙,被鉆頭研磨過的鴿蛋也仍然完整幸存,他望向一旁的秒表。

十七分三十四秒。

這是顧葉寐剛進醫院時用來熟練操作的一種練習,他的正常速度在十六七分鐘左右。時驚弦第一次適應,稍慢了些,卻也已經足夠證實顧葉寐雙手的穩定程度。

摘下口罩,時驚弦便聽到了耳邊清晰傳來的提示音。

【滴——任務修覆進度,10%】

他低頭握了握那雙近乎完美的手掌。

連罪魁禍首的査腩還沒見到,進度已經修覆了10%。

顧葉寐對自己雙手康覆的執念,可見一斑。

把鴿蛋放進打印廢料回收箱,時驚弦又打開了儀器設備,開始從三維成現的大腦模型上仿真實操。顧葉寐手裏有兩個正在準備手術的病人,雖然方案需要集體討論決定,但他提前模擬一下,也算是熟悉個體狀況的必須準備。

等時驚弦看到眼睛酸痛,關掉設備走出房間時,才發覺此時已是淩晨,離天亮也沒有多久了。

簡單沖了下臉,時驚弦剛從樓梯旁洗漱間走出來,便察覺了樓下客廳內的動靜。

客廳內的智能感應燈亮起輕緩的柔光,勾勒出一個修長完美的身形。

是楚晚泓起來了。

手臂搭在樓梯扶手上,時驚弦垂眼看他。

“有事要早出門?”

楚晚泓自然也看見了樓梯旁的人,聞言他笑了笑,搖頭道:“沒有,只是習慣了早起。”

時驚弦朝窗外看去,二樓走廊的窗戶沒有拉窗簾,此刻天光未亮,光線昏暗,卻還能看到仍在飄落的雨絲。

他記得半夜雨似乎是停了,卻不知為何.在淩晨又下了起來。

時驚弦隱約覺得有些奇怪。

冬季天幹,難得見這麽大又下不完的雨。

不過再怎麽說,現在的情況也比昨晚強了很多。

“七點會有人把車送過來,順便給你帶一套衣服。”

時驚弦道。

“想吃早餐的話,一樓廚房右側冰箱有熟食,你自己拿。”

楚晚泓乖乖說好。

“顧先生的早餐呢?”

時驚弦還沒回答,便聽見了自己的電話聲。

說了一句"不用管我",他便拿出了手機。

為了防止醫院找不到人,顧葉寐的電話一般二十四小時開機,聽見鈴.聲,時驚弦就從樓梯旁走開幾步,打算找個安靜的地方接電話。

結果還沒走出兩步,他便停了下來。

和淩晨五點的時鐘一起顯示在屏幕上的,赫然是一個熟悉又紮眼的名字。

——査腩。

時驚弦只看了一眼,就把電話掛了。

任務劇情裏,顧葉寐被跟蹤騷擾,本來就不充足的休息時間被擠占得更加匱乏。本人的情緒也不免有些煩躁。

結果査腩淩晨打電話過來,說自己剛通宵開完會,記得顧葉寐今天當值,要給他送早餐

顧葉寐隱隱察覺騷擾自己的人受易仁指使,但還沒有確認,他一向沒有遷怒的習慣,見査腩這麽累還惦記自己,對對方的態度也沒有受到影響,反而還叮囑了査腩幾句,讓他保重身體。

但現在,看過所有劇情的時驚弦卻已經不可能和他廢話了。

電話掛斷後,那邊安靜了好一會兒,又第二次打了進來。

時驚弦還是沒有接,直接掛斷了。

第三個電話的間隔明顯變短,那邊似乎也察覺到了他掛斷電話的事。

時驚弦照舊當場按掉,他離樓梯不遠,也清晰察覺了樓下傳來的視線。

向下望去,楚晚泓正擡頭看他。

“遇到什麽麻煩了嗎?“見他望過來,楚晚泓輕聲問。

顧葉寐不是會輕易敞開心扉的類型,但他剛剛重新穩穩拿起手術刀,看楚晚泓也不算礙眼。

聽對方這麽問了,時驚弦就道:“沒有。”

瞥了一眼屏幕上再次亮起的“査腩”,他單指扶了下眼鏡,順口問。

“你會燉牛腩嗎?”

楚晚泓:“……?”

時驚弦掛斷電話鎖好了屏幕:“沒事,你忙吧。”

四個電話接連掛斷,那邊終於安靜了下來。

時驚弦也沒打算理會査腩,轉身去浴.室沖了個澡。

熱水洗去一夜的疲憊,時驚弦換了身毛衣長褲出來,就見手機上又多了幾個未接。

不過這次打來的人不是査腩,而是顧葉寐的父親。

時驚弦正想打回去,卻聽見了樓下響起的門鈴.聲。

咦?

七點不到,來的應該不是送車的人。時驚弦一邊撥通顧爸爸的電話一邊去開門,電話剛打通,屋外站著的人便朝他揮了揮手機。

“阿妹,怎麽沒接電話?”

顧爸顧媽都是湖籍人,昵稱習慣加“阿”,阿寐用方言,叫著叫著就成了阿妹。

顧葉寐從小長得粉雕玉琢,幼年時沒少被認成過女孩子。不過這個昵稱最後也只有他父母能叫,其他跟著叫的都被顧葉寐揍得改了口。

“剛在沖澡,沒聽見手機,爸,你怎麽來了?”

時驚弦側身把人讓進來,顧爸爸應該是打車過來的,肩膀上落了些雨,他便從衣櫥裏拿來了加熱過的毛巾,讓人擦了擦,免得受風。

“我去早市買菜嘛,本來以為天晴了,結果又下了起來,避雨的時候就接到了小查的電話。”

顧爸爸把還沾著水珠的菜兜放在茶幾上,輕咳了聲:“小查跟我說,他導師最近精神不太好,視力也有點花,不曉得是不是覆發了,什麽時候有空了,你帶他去覆查一下?”

査腩的導師就是那位經濟院系的大牛,他之前腦內長過的腫.瘤,手術還是顧爺爺親自做的。

不過這種事要是真的急迫,也不該和顧葉寐商量,直接聯系顧爺爺就是了。雖然這個消息的確對時驚弦很有用,但他也清楚,顧爸爸只是想先找個話茬問一問他。

果然,聊了幾句査腩導師的事之後,顧爸爸就道,“阿妹啊,小查還和我說了一件事……”

“他說,你今早一直沒接他電話。你們吵架啦?”

顧爸爸放輕了聲音,皺眉看著時驚弦。

“還有你的眼睛……怎麽回事?怎麽這麽紅?”

時驚弦剛熬了一夜,眼睛泛了些血絲,看起來確實狀態不太好。

但事實上,他的精神卻是出奇的飽滿。

時驚弦道:“我們沒吵,爸,你不用擔心。眼睛是我昨晚看病例看的,前兩天接了個新病人,正在做模擬方案,睡得晚了點。”

“哦哦,”顧爸爸連忙點頭,聽了又覺得心疼,“你工作也得註意身體啊。”

他了解自己這個兒子,一旦認定了什麽就很難改變,工作一樣,査腩也一樣。

擔心多說會起反作用,顧爸爸也沒有強行勸,只在最後補了一句:“你這麽忙,小查也不清閑,有什麽事多溝通著點,說開了就好了,啊。”

“嗯。”時驚弦淡淡道,“爸,我們以後不會吵了。”

誰要和人.渣浪費生命,

他的神色很淡然,語氣也沒有多堅定地下保證,可不知為什麽,顧爸爸卻隱約覺得兒子這次好像是認真的。

不管再怎麽理智,人心都是肉長的,兩人之間選擇,他自然會偏向顧葉寐。見兒子真的沒事,顧爸爸也輕松了不少。

“你們能說開就好,啊,那爸爸就放心啦。”

他低頭看了看表,見時間還早,便問:“阿妹,你今天白班是吧,上班還來得及吧?”

時驚弦道:“八點到就好,怎麽了?”

聞言,顧爸爸忙把茶幾上的菜兜拿了起來,邀功般地亮給時驚弦看:“看!早上剛買了鮮蝦。你還沒吃飯吧?等著,爸爸給你露一手!”

拎著活蹦亂跳的鮮蝦和新鮮蔬菜,顧爸爸開開心心給寶貝兒子下廚去了。

顧媽媽晚上回來晚,家裏早飯都是顧爸爸做,他的手藝著實不錯,會這麽提議也正常。

只是……

時驚弦扶了扶眼鏡,隱約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麽。

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廚房那邊已經傳來了顧爸爸的聲音。

“阿妹,你廚房裏煮了什麽呀,怎麽這麽香……哎?”

顧爸爸的聲音充滿了疑惑。

“你是……?”

時驚弦一驚。

楚晚泓!

他竟然把廚房裏的楚晚泓給忘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